第五卷・洛神
到 Larch 市集玩《洛泉.袁真跡》這一頁是整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劇情全部攤開。還沒讀過、不想先知道的話,請先到 Larch 市集玩。
大疫

建安二十二年冬,鄴城大疫。
一條街一條街地死人。曹丕的朋友,徐幹、陳琳、應瑒、劉楨,一個冬天裡全走了。
阿芷也染上了。

府裡人人怕,侍女端藥只敢放在門口。

他搬進阿芷房裡,守在床邊。藥碗擱在門口的地上,他每次自己去端,吹涼了,一匙一匙餵。
立太子那天以後,阿芷見了他只叫夫人。
頭兩天,她把臉朝著牆。藥送到嘴邊,她還是喝了。
第三天,她燒糊塗了,又叫了一聲姐姐。
阿芷燒得頭髮都濕了。他替她卸簪,先拔左邊那支。
阿芷姐姐又先拔這支。
阿芷這也是三公子教姐姐的?

他的手停在簪上。
夜裡他靠在床柱上打盹,臉朝著門。
侍女夫人,太子那邊傳話,請夫人搬回自己房裡,別在這裡守著。
甄氏跟太子說,妾不怕。
侍女太子說,夫人染上了,叡兒公子怎麼辦。

他手上的手巾停在阿芷額頭上。
甄氏那就讓叡兒別過來。
侍女太子還說,審夫人燒起來要是說了什麼,請夫人記著。太子要聽。
他沒有回頭。
侍女不敢再說,退出去了。他坐在床邊,染上了也好,他想。
燒得最重的那一夜,阿芷抓住他的袖子,眼睛沒有睜開。
阿芷夫君這回去多久?
十三年前,出兵平原的前一夜,阿芷在燈下替他收拾行裝,也這樣問過。
甄氏快的話,一個月。

阿芷那我把棉袍壓在最底下。
阿芷到了平原,寫信回來。
甄氏寫。
這一回,他沒有改口。
阿芷鬆開袖子,睡著了。第二天醒來,那一夜的話她一句都不記得。
阿芷燒了好幾天,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醒著的時候,她看著床邊的姐姐。

阿芷姐姐怎麼都不老。
阿芷姐姐守了我這些天,君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姐姐。
甄氏君的朋友,一個冬天走了四個。他在書房寫祭文,走不開。

說完,他才聽見自己說了什麼。
阿芷城破那一夜,夫君是自己去找姐姐的。
他把手巾放回盆裡。
阿芷我不怪姐姐。
甄氏三公子在平原寫給妹妹的信,封口以前,都要再讀一遍。

阿芷姐姐怎麼知道?
他答不上來。
阿芷是他寫給姐姐的信裡說的?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阿芷那就好。他寫給姐姐,也提到我。
阿芷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最後一夜,阿芷拉著他的手。
阿芷姐姐,我有一件事放不下。

阿芷三公子一個人在城北,十年了,沒有人去看他。
阿芷我進了曹家,就不敢去了。哪天姐姐能去了,替我去一趟。
阿芷我去,他未必想見。姐姐去,他會高興。
甄氏好。

十三年前,阿芷在袁府託他替三公子燒香,他答應了。這一次,他答應替自己上墳。

阿芷睡著了,手還握著他的。
後半夜,阿芷睜開眼睛,看著他。
阿芷妳是誰?
甄氏是我。
阿芷去叫姐姐來。姐姐會來的。

阿芷的眼睛越過他,看著門口。
阿芷夫君……
「我在」兩個字,他當著曹丕應過她兩回。
他坐在床邊,握著那隻手,一聲都應不了。
阿芷的喉嚨裡呼嚕呼嚕地響。一口氣吸進去,要很久才吐出來。

他一口一口地數。燈油乾了,他沒有起身去添。
數到天快亮,下一口氣沒有來。

他握著,一直到那雙手涼了。
疫死的人不停靈。天一亮,就有人用布蒙著口鼻進來,把阿芷抬走了。
府裡的人說,甄夫人待一個妾這樣好,真是心善。
隔天,太子那邊來人。
侍女太子問,審夫人走以前,說了什麼。
甄氏說天冷。
侍女記下了,回去了。
他報過一次天冷。這是第二回。
他替妻子戴不了孝。
餞行

曹丕做了太子,就住在同一座城裡,常在郭女王那邊,隔著幾個院子。
那幾年,太子寫了一部《典論》。府裡的文士爭著抄,抄得最多的是講文章的那一篇。
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
人活多久,總有個盡頭;富貴也只到自己這一身為止。只有文章,沒有盡頭。
袁府抄來的那口箱子,還擺在太子的書房裡。
建安二十四年,關羽圍了樊城,曹仁困在城裡。
出兵前一夜,太子在東宮替臨菑侯餞行,派人來請甄夫人。

他進門的時候,曹植已經坐在席上。兩年沒見了。曹植瘦了,鬢角有一點亂。
曹植嫂嫂。
曹丕子建明天要去救曹仁。卿替我敬他一杯。
郭女王坐在曹丕身邊,把酒壺遞到他手上。

他捧著酒壺走到曹植面前,斟滿了一杯。
甄氏小郎此去,一路平安。
曹植看著他,看了很久,接過去喝乾了。
曹丕再斟。
他又斟。曹植又喝乾。
曹植嫂嫂斟的,我都喝。
曹丕子建還是這樣。小時候母親給什麼,他都吃得乾乾淨淨。
曹丕在上頭說兄弟小時候的事,說得很和氣。郭女王在旁邊替曹丕剝橘子。

斟到第五杯,曹植把杯子按在案上,看著曹丕。
曹植二哥,明天寅時點兵。
曹丕我知道。所以今夜替你餞行。
曹植看了曹丕一會兒,又看他手上的酒壺。
曹植把手從杯子上拿開了。
曹植嫂嫂斟吧。

斟到第七杯,他的手停在壺上,壺嘴對著空杯,斟不下去。
曹丕卿的手怎麼了?
甄氏小郎明天要上馬。
曹丕所以要喝足了再上馬。斟。
他沒有動。
曹植看著那只空杯,笑了。
曹植嫂嫂不斟,我就說話。
曹植那年下雨,天亮以前,我跟嫂嫂說過一句話。二哥想不想聽?

郭女王剝橘子的手停了。
曹丕想聽。子建說。

他把壺傾下去。酒滿出杯沿,流到案上。
甄氏小郎,酒滿了。
曹植低頭看著滿出來的酒,端起來喝乾了。
曹丕子建剛才要說什麼?
曹植忘了。嫂嫂再斟。
他又斟。這一回,他的手沒有停。

斟到第十杯,曹植伸手托住壺底,跟他一起把壺傾下去。
曹植嫂嫂的手,還是這麼冷。
郭女王把剝好的橘子放到曹丕面前。曹丕沒有吃,一直看著甄夫人斟酒的那隻手。
天快亮的時候,曹植伏在案上,叫不醒了。
曹丕站起來,理了理衣袖。
曹丕送臨菑侯回去。卿也回去歇著。
他走到門口,曹丕在身後開口。

曹丕子建要說的那一句,卿記得嗎?
甄氏妾不記得。
曹丕上回卿說是天冷。那就等子建酒醒,我再問他。

曹操要曹植帶兵去救。臨出發前,曹植醉得站不起來,接不了軍令。
曹操大怒,收回了軍令。從那以後,曹植再也沒有帶過兵。

他回到房裡坐下,掌心被酒壺的提把壓出一道紅印,到晚上還沒退。
那天夜裡,他坐在燈下,等曹丕叫他去報告。曹丕沒有叫。
留在鄴城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死在洛陽。府裡上上下下都換了麻衣。
他跪在人群裡,跟著哭。兩年前阿芷死的時候,他替妻子戴不了孝。現在他穿著麻衣,替曹操戴孝。
那年冬天,曹丕做了皇帝,要定都洛陽。
動身前一夜,曹丕來了。好幾年沒有進過這扇門。

曹丕鬢邊有了白頭髮,站在燈下,看了甄夫人很久。
曹丕卿一點都沒變。
甄氏陛下操勞,要保重。
曹丕叡兒跟我去洛陽。郭夫人也去。
曹丕公主留下,陪卿。
甄氏妾呢?
曹丕卿留在鄴城。洛陽的宮室還沒修好。

曹丕沒有坐,也沒有走。
餞行那一夜的話,他等曹丕來問,等了一年多。
曹丕那一句,我沒有問卿。
曹丕子建酒醒那天,我問了他。他說得清清楚楚。
曹丕卿說給我聽。

他跪下來。
甄氏我知道是二哥讓妳來的。
曹丕還有。
甄氏不妨事。
曹丕報告那天,卿說天冷,侍女寫上了。立太子那天,卿在底下落了款。
曹丕審氏走了,卿又說天冷。
曹丕一回替子建,一回替審氏。

曹丕從前你瞞著我,不肯說自己是袁顯甫。現在,你瞞的是你和子建的事。
曹丕鄴城冬天冷。卿留著。
曹丕洛陽的宮室修好了,也不接卿。
他抬起頭。曹丕看著他,沒有笑。
曹丕還練嗎?

甄氏練。
曹丕練給我看。
他坐到銅鏡前,照著那套導引練。曹丕站在他身後,看著鏡子。
曹丕想著子建練。
他的手停了一下,又動起來。

鏡子裡,曹丕的臉一半在燈裡,一半在暗裡。曹丕一直沒有伸手。
練完,他抬頭看鏡子。曹丕已經轉過身去了。
曹丕卿歇著吧。

曹丕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早上叡兒來辭行。
曹叡母親保重。

叡兒長得比他高了。十五歲的少年,站在一張十六年沒有老過的臉面前。
曹叡陛下說,等洛陽的宮室修好了,就接母親過去。

叡兒的衣領歪了一點。他伸手,替叡兒理平。
十六年前出征的前一夜,母親也是這樣,替他理平衣領。
衣領早就理平了,他的手還按在上面。

曹叡母親?
他把手收回袖子裡。
甄氏到了洛陽,天冷了自己添衣裳。
叡兒行了禮,上了車。

他站在門口,看著車走遠。
郭女王在洛陽封了貴嬪。皇后的位子一直空著。
那天夜裡,到了那個時辰,他醒著,沒有點燈。

那套導引,他沒有再練。
母親

只有女兒留在鄴城,陪著他。府裡還有李夫人,曹丕去洛陽,也沒有帶她。
女兒九歲了,封了東鄉公主。
早上他替她梳頭。頭髮細,一梳就打結,他一綹一綹地解,解得很慢。

下午教她寫字。她握筆的手不穩,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筆地帶。

臘月裡她發燒,他守了三夜。李夫人每天端粥過來,在床的另一頭坐到天亮。

燒退了,女兒睜開眼,第一句話是叫娘。

黃初二年春,曹丕到鄴城來了一趟,說是來看公主。
女兒拉著曹丕的袖子,把自己寫的字一張一張攤給他看。
東鄉公主這是娘教的。

曹丕拿起一張,看了很久。字形扁扁方方,每一捺都收得短短的。
曹丕寫得跟卿一模一樣。
曹丕把那張字折起來,收進袖子裡。
曹丕公主要去洛陽了。卿自己跟她說。
東鄉公主娘也去嗎?
曹丕看著他,不開口。
甄氏娘在這裡等妳。
曹丕說清楚。

女兒還拉著曹丕的袖子,眼睛看著他。
甄氏公主一個人去。娘留在鄴城。
女兒鬆開了曹丕的袖子。
曹丕三天後動身,跟朕的車走。
曹丕在鄴城住了三天,夜裡一次都沒有來他房裡。

走的前一夜,他最後一次替她梳頭。
東鄉公主娘,到了洛陽,誰替我梳頭?
甄氏宮裡有人梳。
東鄉公主她們梳得疼。
東鄉公主娘為什麼不去?
他手上的梳子停了一下,又接著梳。
甄氏陛下讓娘留下。
梳完了,他把那把梳子包進她的包袱裡。
天亮了,曹丕的人在門外催了兩回。她攥著他的袖子不放,指節都白了。

他蹲下來,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甄氏去吧。

她上了車,從車窗探出頭來叫娘。車轉過巷口,還聽得見。
他站在門口,一直看到看不見。李夫人出來,在他身後站了很久,沒有叫他。

十四年前,曹丕說過一句話:「沒有別人了,還演給誰看?」
有一天他在院子裡絆了一下,扶住廊柱,脫口就是一句。
袁尚妾不礙事。
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有些夜裡,身體還是會想要。他起身,自己把燈吹熄了。十七年前在營帳裡,熄燈是曹丕的吩咐。

天亮以後,他打了一盆水,把手洗了很久。
方士

那年四月,洛陽來了一個方士,說是奉郭貴嬪之命,來替鄴宮祈福。

方士在府裡走了三天。井邊看過,廊下看過,梳妝臺前的銅鏡也看過。
第三天早上,他坐到銅鏡前,把頭髮放下來,一綹一綹地翻。一根白的都沒有。鏡子裡的臉,十七年沒有變過。

他對著鏡子,想用原來的聲音,叫一聲自己的字。
袁尚顯甫。
鏡子裡那張臉的嘴動了一下,出來的是甄夫人的聲音。

那天他一個人出了門,往城北去。沒有車,沒有侍女跟著。

墳在城北的荒坡上,草長得很高。墳前插著一塊木牌,字被雨打得快看不清了:袁尚,字顯甫。
首級在馬市示眾以後,是母親派人收了,葬在這裡。
他蹲下來,用手把墳前的草一把一把拔掉。草葉割破了手心,他沒有停。

他跪下來,點了香。
從前親衛在陣前替他舉旗,見了他要下馬跪著回話。現在他跪在親衛的墳前,磕了三個頭。
袁尚阿芷託我來的。
袁尚她以為這裡躺的是我。
跪著的是甄夫人。木牌上寫的是袁顯甫。墳裡埋的,是替他舉旗那個人的頭。

坡下的路邊,有個人站在樹底下,等他站起來,才走了。
隔天,方士請見夫人。
方士夫人生在哪一年?
甄氏光和五年,十二月。
他答的是嫂嫂的生辰。十七年,這個日子他答過很多次。
方士貴嬪比夫人小兩歲,鬢邊已經有白的了。
方士說完,抬眼看他的臉,看他的鬢角,看了很久。
方士請夫人伸手。

他伸出手。方士翻過來,看掌心,又看指節。
掌心是軟的。握劍磨出來的那層繭,泉底那一夜就沒了。只有昨天拔草割出來的幾道口子。
方士夫人昨天出城,往北走了。
他的手還攤在方士面前。

方士荒坡上那塊木牌,寫的是袁尚。夫人磕了三個頭。
甄氏那是妾前夫的弟弟。
方士袁熙葬在哪裡,夫人去過嗎?
他答不上來。
阿芷託的那一炷香,他不能說。做了曹丕的妾去祭前夫,是大罪,阿芷死了也一樣。
方士這面鏡子,夫人照了多少年?
甄氏從進門那年。
方士十七年。

方士行了禮,退出去。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把手收回袖子裡,手心全是汗。
郭女王要是坐實了甄夫人是妖,叡兒和公主也會被指作妖物生的孩子。
方士回到洛陽,焚香起了三天的卦,只說了一句。

方士鄴宮有非人非女之大祟。
郭女王去見曹丕。

郭女王鄴城那位,十七年不老。妾跟她差不多年紀,妾的眼角已經有了細紋。
郭女王她還一個人出城,跪在袁尚的墳前磕頭。
郭女王東門那一卷,陛下叫妾收了四年。東門的兵,是袁尚數給她聽的。
郭女王陛下上回從鄴城回來,到今天都不像陛下。
郭女王方士說,那是非人非女之大祟。妖物惑主,心又在袁家,這種話要是傳出去,大魏的江山怎麼辦?
曹丕朕去鄴城,是去看公主。
郭女王公主已經跟著陛下回洛陽了。

曹丕坐在那裡,汗從背上流下來。
「非女」兩個字,郭女王不懂。那三個頭磕給了誰,郭女王也不懂。曹丕懂。
雨夜

五月,一個雨夜,院門外停了一輛車。沒有儀仗,只跟著兩個人。
侍女跑進來,說陛下來了。
傍晚梳好的頭還沒有卸,金燕簪還插著。他在門邊跪下來。
曹丕進門,叫侍女出去,把門帶上。
曹丕郭夫人派了一個方士來過。
甄氏來過。
曹丕他回洛陽說,鄴宮有非人非女之大祟。
曹丕非人。郭夫人說的是卿不會老。
曹丕非女。她不懂這兩個字。

曹丕方士還說,卿去城北上了墳。
他沒有答。
曹丕說完,看著他。
曹丕朕三十四了。卿還是那一年的樣子。
曹丕朕這幾年常夢見一張臉。醒過來,分不清夢見的是誰。
曹丕在他面前蹲下來,蹲得很低,跟他跪著一樣高。

曹丕伸手,拔下他髮上的金燕簪。
攤牌以前那幾年,曹丕每一夜都是先拔這支簪。
頭髮散下來,落在肩上,有幾綹落到臉前。

曹丕沒有替他撥開。曹丕的手指把散下來的頭髮一綹一綹往下撥,撥到前面,蓋住了他的臉。
他隔著頭髮,看得見燈,看不見曹丕。
曹丕這樣好。
曹丕握住他的左手腕,握得不緊。
曹丕顯甫。
九年。銅雀臺落成那一夜以後,這兩個字,曹丕就沒有叫過了。
立太子那一夜,他坐到天亮,曹丕沒有來。

曹丕顯甫,你還在不在?
甄氏妾在。
曹丕握著他手腕的手,停住了。
他想再說一次。張開嘴,頭髮貼在嘴唇上,什麼都說不出來。
雨打在簷上。曹丕一直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曹丕把金燕簪放進他手心裡,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曹丕我不會讓他們查。

曹丕站起來,自己推開門,走進雨裡。
他跪在那裡,頭髮蓋著臉,手裡攥著那支簪,一直到聽不見車聲。
他沒有把頭髮撥開。
不讓他們查,可以護著他,也可以讓他死。他不知道曹丕會選哪一種。
有怨言

他坐在案前,鋪開一張紙。
曹丕還沒有決定。他知道對天子口出怨言,會有什麼下場。
府裡有井,有刀,一條衣帶也夠了。
可是自己死了,洛陽只會收到一封信:甄夫人病故。
他要死在曹丕手上。要曹丕提筆寫這道旨的時候,不得不想起鄴城還有他這個人。
他提起筆,想用袁顯甫的字寫。

章草,筆畫簡省,一筆帶著一筆,每一捺的尾巴往右上一挑,又長又急。認得這一挑的,天下只剩曹丕一個人。
他寫了第一個字。筆畫一個一個分開,捺畫寫到尾巴,筆尖自己收住了。是嫂嫂的隸書。
他把紙揉了,鋪一張新的。再寫,還是一樣。
天亮的時候,案邊丟了一地揉皺的紙。

他不再揉了。就用這手字,一行一行寫下去。

字形扁扁方方,行列勻整,每一捺都收得短短的。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
別因為有了顯貴的新人,就丟下一向愛著的人。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這一句不用編。那些夜裡,他是真的睡不著。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寫到最後一句,筆停了一下。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你就自己去快活吧,祝你活到千秋萬歲。

他看著這一句,沒有改。
府裡哪個侍女跟洛陽有往來,他心裡有數。那個侍女每回洛陽來人,都要往後門跑一趟。
他叫那個侍女進來,把詩卷交到她手上。侍女捧著詩卷,紙抖得沙沙響。

甄氏君如今有了新人,還記得鄴城有個甄氏嗎?
侍女夫人怎麼還叫君……這話說不得。
甄氏陛下來鄴城,看的是公主。公主接走了,陛下就不來了。妳記清楚。
侍女退出去,腳步聲往後門那邊去了。
那天夜裡,李夫人來了。
李夫人府裡都在傳夫人白天說的話。
甄氏讓她們傳。

李夫人看著他,跪了下來。
李夫人夫人想想公主。
甄氏想過了。
甄氏洛陽那邊說,鄴宮有妖。再查下去,叡兒和公主,就是妖生的孩子。
甄氏怨丈夫的婦人,宮裡年年都有。她們的孩子,照樣長大。
李夫人跪著,抬頭看他。
甄氏公主在洛陽,宮裡有人替她梳頭。

李夫人跪在那裡,沒有再說話。他伸手去扶,扶了兩回,李夫人才起來。
詩卷送到了曹丕的案上。
曹丕認得,這是甄夫人的字。

讀到邊地那一句,曹丕停了很久。

曹丕把詩卷捲好,收進書房那口舊箱子,擱在〈燕歌行〉上面。
跟郭女王的話,疊在了一起。

曹丕最終還是下了旨。
被髮覆面

黃初二年六月。
這半個月,他每天早上都梳好頭、換好衣裳,坐在堂上等。
那天早上,他照舊坐在梳妝臺前梳頭,順手又翻了一次頭髮。還是一根白的都沒有。

他把頭髮一綹一綹梳順,盤起來,插上那支金燕簪。梳得很慢,像替女兒梳頭那樣慢。
馬蹄聲到了門外,停住了。

使者到的時候,他已經梳好了頭,換好了衣裳。

使者捧著一壺酒,身後跟著宮裡來的人。
他沒有問。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叫人去請李夫人。使者沒有攔。
甄氏那年叡兒背錯了書,在廊下罰站。妳從袖子裡摸了一塊點心給他。
李夫人夫人看見了。
甄氏叡兒和公主,託給妳了。

李夫人跪在地上,哭得說不出話,一直點頭。
甄氏叡兒天冷了不知道添衣裳,妳替我提醒他。

使者在堂上展開詔書。他跪下來聽,李夫人跪在他身後。
使者的聲音尖細,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平,念到「賜死」兩個字也沒有停頓。
他跪著聽,心裡只想知道一件事:曹丕寫這道旨的時候,有沒有猶豫過一下。
使者殯時,被髮覆面,以糠塞口。

把頭髮散下來蓋住臉,拿米糠塞住嘴。
到了地下,見不了祖宗,也說不出一個字。
那個雨夜,曹丕的手指也是這樣,把他的頭髮一綹一綹撥下來,蓋住了臉。
李夫人跪著往前挪了兩步,被宮裡來的人按住了肩膀。
宮裡來的人把酒斟進杯裡,擺在他面前的案上。

酒面晃了兩下,靜下來,映出一張臉。是嫂嫂的臉。
當初替他傳話的侍女,如今捧著漆盤。盤上的酒壺一直輕輕磕著盤沿。
使者夫人請。
他沒有動。
聽到「被髮覆面」四個字,他想起了一件事。
十九年前,父親死了,屍首還沒有入殮。

母親把父親最寵的五個妾殺了。
那天他在前堂守著父親的靈。後院的哭喊一聲接一聲傳過來,後來沒有了。他沒有起身。
母親說,死了的人要是有知,她們會在地下再見到父親。所以母親剃了她們的頭髮,拿墨塗黑了她們的臉。
讓父親在地下認不出她們。

那五個女人,沉在洛神祠的泉底。祠門從那天起就封了。
殺光她們家裡人的,是他。五家人,老的小的,他派兵一家一家去。他一個名字都沒有問。
嫂嫂天天到封住的祠門外上香。他一直不去想,嫂嫂是替誰上的。
城破那一夜,嫂嫂跳進同一口泉。跳之前,嫂嫂說:「袁家的女人會是什麼下場,三公子比我清楚。」
他掉下去,爬上來,變成了一個女人。美,身不由己,任人處置。

跟那五個女人一樣。

糠他見過。從前在軍營裡,馬夫把糠拌進草料裡餵馬。
他伸手去拿杯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手在抖。他看著自己的手,抖得停不下來。
那五個女人,那天早上也梳過頭。聽見腳步聲從廊下過來的時候,她們的手,也是這樣抖。

當年他沒想過她們怕不怕。現在輪到他自己坐在這裡,等那杯酒,才知道有多怕。
被他殺掉的那些人,每一個都跟阿芷一樣,是誰的妻子,是誰的孩子。
那五家人裡,也有跟公主一樣大的孩子。
袁尚……

有那麼一下,他是袁顯甫。
只有一下。

他端起杯子。手還在抖,酒灑了一點在袖子上。他喝了下去。
洛神

甄夫人死了。李夫人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去了洛陽。
曹丕下詔,叡兒交給郭女王撫養。郭女王沒有兒子。誰養著這個長子,誰就可能是下一個太后。
曹丕遲遲不立太子。
有一年打獵,曹丕射死了一頭母鹿,要叡兒射那頭小鹿。

叡兒放下弓,哭了。
曹叡陛下已殺其母,臣不忍復殺其子。

曹丕放下了弓箭。從那天起,定了立叡兒的心。
黃初三年,曹植入京朝見。回封地的路上,渡過洛水。

天快黑了,曹植看見水面上站著一個女子,衣帶隨風,踩著水波走,像要走過來,又像要走遠。
她髮上插著一支金簪。
那支金簪,曹植看過很多回。在火盆邊,在雨夜的帳子裡,在天亮前替她披衣的時候。
然後她不見了。

曹植回去,寫了一篇賦。
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當。
恨的是人和神走不到一條路上,怨的是最好的年紀,偏偏不能在一起。
曹植到死都不知道,他寫的那個人從前叫袁顯甫。
黃初七年五月,曹丕病重,立叡兒為太子。
殿裡的人都退下了。曹丕叫叡兒走近一點。

曹丕抬起手,摸了摸叡兒的眉骨。
曹丕像你母親。
曹叡宮裡的人都說,臣像陛下。
曹丕笑了一聲,手放下來,沒有再說。
第二天,曹丕死了,四十歲。

真相跟著他一起走了。
叡兒即位,做了皇帝。
先帝的遺物裡,有一口舊箱子,是當年從袁府抄來的。
最上面一卷是〈塘上行〉。叡兒認得,是母親的字。
底下一層是〈燕歌行〉,和二十幾封從鄴城寄進軍中的家書。封上寫的也是母親,裡面的字卻是另一種:筆畫簡省,一筆帶著一筆,每一捺的尾巴都挑得又長又急。
有一封寫的是官渡。寫信的人說,那年十六歲,站在父親身後,看著烏巢的火把半邊天燒紅。
可是叡兒聽外祖母家的人說過,母親三歲就沒了父親。
〈塘上行〉底下夾著一張折過好幾次的紙,是一個孩子寫的字,字形扁扁方方,每一捺都收得短短的。

叡兒翻來翻去,看不懂母親寫給先帝的信,為什麼有兩種字,信裡站在父親身後的,又是誰。

他把〈塘上行〉交給樂府,譜成曲子,當作母親的詩,在宮裡唱。
叡兒把李夫人召進殿裡,叫左右都退下。
曹叡宮裡的人跟朕說,母親是病死的。母親走的那天,是什麼樣子?
李夫人那天早上,夫人自己梳好了頭,換好了衣裳。等了半個月,每天都這樣等。

李夫人夫人把陛下和公主託給妾。還說,天冷了,要陛下自己記得添衣裳。
曹叡母親怕不怕?
李夫人夫人端杯子的時候,酒灑了一點在袖子上。

叡兒放在膝上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
曹叡殯的時候呢?

李夫人頭髮散著……蓋住了臉。嘴裡……塞了糠。
曹叡先帝為什麼要母親死?
李夫人那幾年,先帝身邊常說話的,只有一個人。

叡兒即位,尊郭女王為皇太后。每天早上去請安,問的都是同一句。
曹叡太后,鄴城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郭女王病死的。那年夏天鄴城熱,夫人身子一向弱。

問了九年。青龍三年,郭太后鬢邊全白了。叡兒跪在地上,問著問著,哭了。
曹叡母親那天早上,自己梳好了頭。端杯子的時候,酒灑了一點在袖子上。嘴裡塞了糠。
曹叡那幾年在先帝身邊說話的,只有太后。

郭女王是先帝自己要殺她,你來問我?
郭女王你做兒子的,要替死了的父親記仇,為了前頭那個母親,殺後頭這一個?

郭女王你那個母親,十七年不老。你十五歲那年,她看起來只比你大五六歲。你見過的。
曹叡母親是什麼樣子,朕記得。

叡兒站起來,袖子掃翻了案上的杯子。
曹叡太后自己梳頭吧。

郭太后叫人拿銅鏡來,自己把頭髮梳好。鏡子裡的人鬢邊全白了,眼角的細紋一道壓著一道。
郭女王那個女人十七年不老。先帝怕她,我不怕。

郭太后端起杯子,手很穩,一滴都沒有灑。

曹叡殯的時候,照鄴城的規矩。被髮覆面,以糠塞口。
四年後,景初三年正月,叡兒病重。東鄉公主拿出那把舊梳子,替他梳頭。
曹叡朕有過三個兒子,一個都沒有養大。
那天,抱養來的八歲孩子立為太子。叡兒死了,三十六歲。
公主把舊梳子收回袖裡。殿裡的人朝那個孩子跪了下去。
三十七年前,袁顯甫殺光了五個女人的家人,一個都沒有留。

袁家這一脈,到叡兒這裡就斷了。
東鄉公主那天以後去了哪裡,活到幾歲,史書裡一個字都沒有記。

後來,就是司馬家奪了曹家的天下。
鄴城那間房早已空了。
曹丕收著的那一箱紙,後來也朽了。

〈塘上行〉仍有人唱。一卷抄成另一卷,傳了下去。

後來的書上記著:〈塘上行〉,甄皇后作。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