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泉.袁真跡 · 設定集
到 Larch 市集玩《洛泉.袁真跡》這一頁是作者的設定筆記,全部劇透。
這一頁是我寫這部時定下的設定筆記:主角叫什麼、誰知道他是誰、洛泉改了他什麼、書名那兩個字「真跡」指的是哪一份字,還有手寫的字是怎麼做出來的。
全部劇透,包含賜死那一幕和結尾。還沒讀完的話,先到 Larch 玩,或先讀「劇本與 CG」。
書名與題旨
「真跡」指袁顯甫親手寫下的字。袁顯甫是袁尚的字,史書記「尚字顯甫」。篇名《袁真跡》唸起來也是「袁甄姬」。
這部的核心是兩件事擺在一起:一邊是袁尚被一層一層消磨掉,先是外表(男身、名字、聲音),再是心,最後連寫字的手都換成嫂嫂的;另一邊是他親手寫過的字,留得比他的身體、名字、記憶都久。
最狠的一層,是兩邊都出自曹丕。征服他、抹掉他的人是曹丕,把證據一張一張收起來、收到死的也是曹丕。曹丕寫過「文章不朽」,收著的卻是他親手抹掉的那個人。
我希望讀者讀完,感覺得到袁顯甫在史書上沒有一行字,他真的存在過。那一箱紙會爛,筆跡沒有人認得,他寫的那一聯詩到今天還查得到,只是掛著別人的名字。
時序:五卷照年份排
| 卷 | 年份 | 寫什麼 |
|---|---|---|
| 第一卷〈我君在北〉 | 204 | 出征前一夜、鄴城破、洛神祠、泉底變身、母親捧起他的臉、營帳第一夜、入府 |
| 第二卷〈身體髮膚〉 | 204 冬~207 | 學當女人、生下曹叡、甄家來人、試探、抄《孝經》、假首級、攤牌 |
| 第三卷〈燕歌行〉 | 207~211 | 攤牌之後,曹丕一道一道拆他的心防;阿芷進曹家;第二個孩子;那個表情出現 |
| 第四卷〈司馬門〉 | 212~217 | 曹丕膩了;被送去曹植那裡;孩子被帶走東征;親口斷了曹植;立太子那夜曹丕沒來 |
| 第五卷〈洛神〉 | 217~221,後日談到 239 | 大疫、餞行、被留在鄴城、跟女兒的日子、方士、有怨言、賜死、〈洛神賦〉、曹叡復仇 |
卷一到卷五之後還有第六章,是史料考證。
主角與稱呼規則
主角是袁尚,袁紹的幼子。史書說他「少而美」,袁紹想立他為嗣,沒來得及公開就死了(《三國志.袁紹傳》與裴注引《典論》)。本作定他 204 年二十歲上下,比曹丕大三歲,已經成家,沒有孩子。官渡那年(200)他十六歲,站在父親身後看見烏巢的火光,這是本作設定。
稱呼是這部最花功夫的地方,因為每個人叫他什麼,就是那個人知不知道的證據。
- 旁白盡量寫名字:袁尚、甄氏、曹丕、劉夫人、阿芷。非用代名詞不可時,指袁尚用「他」。
- 台詞看說話的人知不知情。不知情的人對他說「妳」、提到他說「她」;知情的人說「你」「他」。
- 講者名牌:變身前寫「袁尚」。變身後,人前開口寫「甄氏」,獨處和心裡的話寫「袁尚」。
- 曹丕叫他:人前叫「卿」,因為人前叫「顯甫」等於說破。攤牌之後房裡叫「顯甫」(207~211),世上只剩曹丕一個人這樣叫。212 年那個表情出現、征服完了,曹丕改叫「卿」,跟叫任何一個妾一樣。之後曹丕拿「我知道你是誰」壓他、提河北舊事的時候,會改口說「你」,讀者聽到「你」,就知道曹丕在戳他。
- 他叫曹丕:「君」,自稱「妾」。漢代妻子當面叫丈夫「君」(〈孔雀東南飛〉劉蘭芝:「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丈夫叫妻子「卿」(焦仲卿:「卿但暫還家」)。「公子」是下人稱貴家子弟的叫法,劇本裡只有僕從、侍女這樣叫曹丕。
- 他叫曹植:「小郎」,見《世說新語.規箴》。
- 他叫真甄氏:「嫂嫂」。他叫阿芷:變身前叫她小字「阿芷」,變身後不能這樣叫。他叫劉夫人:「阿母」,自稱「兒」。
- 心裡自稱「我」。
- 曹叡、東鄉公主叫他:小時候叫娘,長大、行禮辭行叫母親。
名字有三個。劇本裡一律用「甄氏」,史書就這樣稱她。對外(簡介、市集標籤)用「甄姬」,因為大家認得、搜得到的是這個名字。「甄宓」史書沒有,是從〈洛神賦〉的宓妃來的,劇中不用。
泉與身體
洛神的咒
史書有一段:袁紹死後、還沒入殮,劉夫人把袁紹寵愛的五個妾全殺了,又剃髮塗面,毀她們的形體;「尚又為盡殺死者之家」,袁尚接著殺光這五個人的家屬(裴注引《典論》,史料考證有全文)。史書沒有說屍體去了哪裡。
本作讓五個人沉進鄴城北的洛神祠古泉,劉夫人再把祠門封死。洛神因此被得罪,挑上袁尚:袁家最美、最受寵的兒子,也是殺光那五家人的人。咒的內容是照洛神自己的樣子把他重塑,讓他變成他害死的那種人:美、身不由己、任人處置的女人。
只有他會變。泉水本身沒有變人的作用,別人掉下去一樣淹死。真甄氏長得像洛神(祠裡神像的臉跟她有幾分像),所以常來上香,所以他變出來的是她的臉。她投泉跟咒無關。
這件事前兩卷只留謎:封門、「掉下去的人不會浮上來」的傳說、嫂嫂天天到封門外上香、出城路上五戶貼封條的門(封條是他派兵貼的)、他替曹丕挑妾時想起父親那幾個妾,一個名字也不知道。完整揭曉放在第五卷賜死那一刻:聽見「被髮覆面」四個字,他想起那五個女人。賜死時的下場跟她們是同一種:「被髮覆面,以糠塞口」(見《三國志.文德郭皇后傳》裴注引《漢晉春秋》)。
他怎麼變成「甄氏」
沒有魔法變出衣服。他自己的甲和衣裳隨身體縮小,全部掉下來沉下去。他在暗流裡扯下嫂嫂的月白外衫,爬上來裹住自己,照男人束髮的習慣用金簪胡亂別住一束頭髮,大半還散著。曹丕和劉夫人看到的是甄氏的臉、甄氏那夜的白衣、甄氏的金簪,所以認成甄氏。這對上《世語》的「被髮垢面」和劉夫人攬髮。
金簪的簪頭是一隻展翅的小金燕,燕尾兩根細長尾羽,沒有垂珠流蘇。他從泉裡只抓住這一支,戴了十七年到死,第五卷洛水神女髮上也是它。燕是〈燕歌行〉,也是幽燕、河北:他頭上一直戴著故鄉。
身體
- 完全變成女性,聲音也是,永遠不回男相,反噬也不會讓聲音、樣貌變回去。
- 臉是真甄氏的臉,洛泉把它推到神女的程度。瞳色是深棕偏暖的茶褐,右眼下有一顆淡淚痣。
- 不會老,身體停在真甄氏變身那年的樣子(二十一歲),到 221 年賜死都沒老。史書有影子:《魏書》記有人問「后與二子別久……而后顏色更盛,何也?」旁人會發毛:曹丕從十七歲長到三十四歲,郭女王老了,曹叡十六歲時母親看起來只大他幾歲。
- 勾起慾望。見到他的人會被勾起慾望,心裡想要的越多,被勾起的越多,所以曹丕陷得最深。無慾的人不受影響:卞夫人待他始終如一,郭女王也冷靜看穿他異於常人。
- 神力衰退。從 211 年生下第二個孩子之後開始退:人還是美的,勾人的力量變弱,從前放不下他的人,現在看一眼就過去了。這也是曹丕把他丟在鄴城的原因之一。曹植的眼光沒有跟著退,這是他確定曹植真心的證據。
- 沒有水神法力,沒有殘魂。死了就是死了。
- 他不知道「洛泉」這回事。這個說法是我的設定,沒有人告訴過他。他只看得到現象:男人看這張臉的眼神不對,跟袁府時看真甄氏不一樣;211 年後那種眼神變少。所以他的心裡話裡不出現「洛泉的效果」,只寫他看到的眼神。
身體與心的落差
這部的核心撕裂是:身體不抗拒,心極度排斥。曹丕試的各種方法,總有一種讓身體起反應,袁尚的心卻死守一條線,心裡接受才算享受。所以他臉上做不出曹丕要的表情,而曹丕要的就是那個表情,他在別的女人臉上看過的那種發自內心的表情。拿不到就一直加碼。
寫的時候讓讀者清楚:身體的反應是背叛,不是默許。房裡的事寫成事實,過程用手、燈、更聲、金簪、被角這些物件交代,不寫露骨。
人
甄氏/袁尚:見上面。他的兵器是劍(史書只說「有勇力」,本作定為劍)。妻子是阿芷,母親是劉夫人。
真甄氏:袁熙的妻子,182 年十二月生,204 年八月足歲二十一,城破那夜投洛神祠的泉,屍身順暗流沖進漳水。史書記她九歲喜書、荒年勸家人拿存糧接濟親族鄰里。本作讓她寫一手隸書(從少時愛讀書、用哥哥的筆硯延伸出來),袁尚照她每月寄往幽州的家書信封學她的字。她知道五妾沉泉:殺妾一事史書都記得,她住在袁府不可能不知道,一夜之間五個女人不見、祠門封死、巷子裡開始傳「掉下去的人不會浮上來」。所以她天天到封門外上香,是替那五個人上的;城破那夜選同一口泉,她對袁尚說:「袁家的女人會是什麼下場,三公子比我清楚。」
曹丕:187 年生,204 年進袁府時十七歲(實際足歲十六)。史書記他擊劍,跟史阿學劍,酒席上拿甘蔗當劍打中鄧展(《典論.自敘》),本作拿這件事讓他教袁尚曹家劍法。他的瞳色深灰褐,偏冷、不帶紅,跟甄夫人的暖茶褐一冷一暖。
- 控制和征服是這部的壓迫力,我一句都不減。要刪只能換成更重的。
- 他的怕有三層:攤牌前怕自己失控、怕她不像人;攤牌後怕被殺、怕醜聞;最深一層是怕離不開,懷疑這份慾望不是自己的。
- 他從不傷害袁家的人:劉夫人在袁府吃穿不少,阿芷進曹家後比守寡時好,叡兒是長子,公主是曹家的女兒。他一再擺給袁尚看的只有一件事:你的人,我能讓他們過得比你在的時候還好。他的狠只對著袁顯甫的自尊。這也是袁尚恨不下去的原因之一。
- 226 年他死,四十歲,真相跟著他走了。
曹植:嫂稱夫弟「小郎」。少年時看嫂嫂冷冷的像一尊神像,二十歲再看,眼神裡多了一點說不出的東西。他知道嫂嫂是二哥派來的,仍溫柔相待:「我知道是二哥讓妳來的。沒關係。」這是袁尚變成女人後第一個溫柔待他的人。曹植化解了他的心,沒化解他的仇。曹丕發現這件事之後,恨曹植一輩子(接史實:稱帝後一再壓制曹植)。222 年曹植渡洛水,看見神女髮上的金簪,寫下〈洛神賦〉,到死都不知道那是袁顯甫。
阿芷:袁尚的妻子,審氏,小字阿芷。史書無名;《後漢書.袁紹傳》記曹操「全尚母妻子,還其財寶」,本作定她是審配的族人,打開東門的審榮是她的堂兄弟,與袁尚沒有孩子。208 年曹丕把她收進曹家做妾,當著袁尚的面佔有她,再當著她的面要袁尚。她認不出甄夫人是丈夫,但卷三、卷四每次她出場,都會撞到一個袁顯甫的習慣,他得當場遮過去,讀者一路在等她認出來。她到死都不認得。217 年冬大疫,她病死,臨終說「姐姐怎麼都不老」,託姐姐哪天能去了替她上墳,她說自己「進了曹家,就不敢去了」。
李夫人:史書只有《魏略》兩句:甄后臨死「以帝屬李夫人」,郭太后死後李夫人說出甄后見害的經過。她的出身和交情史書沒寫,本作定她是曹丕早年納的妾,無子、不爭寵,不起眼。卷四〈病中〉塞點心給罰站的叡兒,他記了八年。賜死那天,他把叡兒和公主託給她,因為她是身邊唯一還在的大人,無子不會拿叡兒去爭,活得下去,也見得到孩子。
郭女王:字「女王」,是父親說「此乃吾女中王也」取的(《三國志.文德郭皇后傳》)。史書記曹丕被定為繼承人,她出過主意;「甄后之死,由后之寵也」。她無慾,洛泉對她沒有作用,所以能冷靜看出甄夫人異於常人,卻猜不到是誰。她逼曹丕殺甄氏的理由是妖物惑主。她除掉的確實是一個妖,被洛神重塑、非人非女,只是到死都不知道那個妖從前是袁顯甫。
曹叡:205 年夏天出生,是 204 年八月營帳那一夜懷上的(史書〈明帝紀〉推算他生於 204 年,裴松之考證甄氏 204 年八月才入曹家,應是 205 年,本作從裴松之說)。他始終不知道母親是誰,只知道母親死得冤。一心盼著的「那就讓你來奪」最後沒有成真:他的三個兒子都沒養大,繼位的曹芳是抱養的,袁家的血到他為止。
東鄉公主:史書只記她是甄后所生,216 年隨軍東征,生年、婚配、卒年、本名都沒有留下。本作定她 211 年出生,懷她的時候曹丕已經知道他是袁顯甫。對袁尚來說,她是這副身體失敗的證據,也是親骨肉。對曹叡有算計,對女兒沒有,所以母愛從女兒這邊先冒出來,到第五卷〈母親〉最清楚:梳頭、教字、哄睡、守病。動作是母親的,心裡偶爾冒出父親的念頭,想把她抱上馬背,像當年袁紹抱他那樣。他分不清是父愛還是母愛,後來也不去分了。
劉夫人:袁紹之妻,袁尚的生母。史書說她「性酷妒」。204 年城破那天,她捧起甄氏的臉讓曹丕看,捧的是自己兒子的臉,她認不出來。卷四她過府,兩手捧著他的臉,曹丕坐在主位端茶看著,對照卷一那一捧。
方士:史書沒有,是本作補的。第五卷他奉郭貴嬪之命到鄴城,在府裡走了三天,看他的手、問他的生辰,又問「袁熙葬在哪裡,夫人去過嗎」。回洛陽後只說一句:「鄴宮有非人非女之大祟。」郭女王聽不懂「非女」,曹丕聽得懂。
誰知道什麼
- 甄氏是袁尚:第一到三卷全天下只有曹丕知道。劉夫人、阿芷、卞夫人、曹植都不知道(曹植只知道嫂嫂是被派來的)。郭女王也不知道,旁人看到的只是一個不會老、美得不自然的甄姬。曹叡始終不知道。226 年曹丕帶著這件事死了,之後只剩讀者知道。
- 曹丕怎麼知道的:不靠任何人告訴。審配受刑那天袁尚攥緊的手、夢話裡的「阿芷」、看地圖時追的路線、抄《孝經》時挑長的那一捺;207 年假首級那一夜,袁尚拔劍刺喉,出手就是刺喉,曹丕認出這是上過戰場的人才有的手,再叫一聲「顯甫」。
- 金簪:曹丕以為是袁熙送的,是前夫的東西,吃醋但從不說出口,每晚先拔那支簪。攤牌之後翻過來:那是嫂嫂的簪,戴它的是袁顯甫。他不再吃這支簪的醋,也不再每晚先拔,簪子不值一提。
- 五妾:真甄氏猜得到;袁尚隱約懂,但「不去想」;劉夫人沉的,是她自己動的手。劇本到第五卷才揭曉。
- 城北那座墳:墳裡是替袁尚舉旗的親衛,他頂著袁尚的名字死在遼東,首級送回鄴城示眾(史書記牽招在首級下設祭)。木牌寫「袁尚,字顯甫」。天下人以為那是袁尚的墳,阿芷也這樣以為,只有袁尚知道墳裡是誰。
- 兩種字:只有曹丕認得燕尾。曹叡打開那口箱子,看不懂母親寫給父親的信為什麼有兩種字,信裡站在父親身後的又是誰。認得出這手字的人都不在了。
- 〈塘上行〉末一聯:曹丕讀成閨怨,讀成那個聲音終於變成甄夫人自己的了。讀不出的是讀者才知道的事:寫的人想的是遼東那顆頂著他名字的首級。
- 洛泉與洛神的咒:袁尚不知道前者;後者在他被髮覆面那一刻才想起來。讀者在那一刻才明白洛神為什麼選他。
- 阿芷的名字:小字外人不知道。曹丕聽見袁尚夢裡叫過一次,那時不知道是誰;後來派人去袁府問出阿芷是袁顯甫的妻子,攤牌時當面講出來。
〈真跡〉解讀
這是全書的主線。
全書的真跡,就是那首〈塘上行〉。筆跡是嫂嫂的隸書,章草他寫不回來了;可是一字一句都是他的,十七年沒說出口的事,求死那一夜才寫下來。軍令、〈燕歌行〉、家書上的燕尾是他的筆,替別人說話;〈塘上行〉是他自己的話,用別人的筆。到今天還留在書上的,是後者。
兩手字
字怎麼寫,我一律照漢末的樣子,而且不用「軟、硬、圓、秀氣」這種形容,改寫看得見的寫法:字形扁或長、燕尾長或短、筆畫連不連、一行寫得快還是慢。
- 袁顯甫的字是章草,河北軍中寫軍令、檄文練出來的。筆畫簡省,一筆帶著一筆,寫得快。捺畫的燕尾挑得又長又急,像刀鋒往右上一掠。這一挑是他的筆跡特徵。
- 嫂嫂的字是隸書,扁方端正,一筆一筆分開寫,燕尾短,收得穩。
字跡跟著心防一起走
| 階段 | 心裡 | 紙上 |
|---|---|---|
| 204~207 攤牌前 | 個我分離:曹丕要的是嫂嫂的臉,受的是這副身子,他躲在甄氏後面 | 寫嫂嫂的隸書,當面具戴;自己的章草還藏在底下,一分神就漏出來(〈抄經〉那一捺) |
| 207 攤牌 | 面具被拆掉 | 曹丕認出的正是那一捺 |
| 208~211 | 曹丕用他自己的東西拆他(聲音、地圖、劍、字) | 要他用自己的字謄閨怨詩〈燕歌行〉、回家書;家書的燕尾一封比一封短 |
| 212~217 | 被消滅:不再被叫顯甫,愛上曹植,兩個都等 | 〈銅雀臺〉:抄曹丕的賦,燕尾怎麼也挑不出來,寫出來是嫂嫂的隸書,被退回燒掉 |
| 221 | 最後一次反抗:要死在曹丕手上,要曹丕想起他 | 一整夜想寫回章草,寫不回來;手是嫂嫂的,十二聯寫的卻全是他十七年沒對誰說過的事 |
主線:一卷一份真跡
| 卷 | 真跡 |
|---|---|
| 一 | 出征前夜他寫軍令,燕尾一道一道挑出去。鄴城破城,曹家從袁府抄走一整箱軍令,曹丕讀過。 |
| 二〈抄經〉 | 他照嫂嫂的隸書抄《孝經》,抄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一分神,燕尾挑長了。曹丕認得這一挑,攤牌從這一筆開始。 |
| 三〈燕歌行〉〈家書〉 | 曹丕要他用寫軍令的章草謄〈燕歌行〉、回家書,一張一張收起來。收的是這手字背後的人。 |
| 四〈字〉 | 燕尾挑不出來了。同一年曹丕不再叫他顯甫。 |
| 五〈有怨言〉 | 他要用袁顯甫的字寫〈塘上行〉,讓全天下唯一認得這手字的人看見他。坐了一整夜,送到洛陽的是嫂嫂的隸書。最後一聯他照自己寫:「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曹丕讀成甄夫人在怨他,下了旨。全天下唯一讀得出那一聯是誰的人,沒讀出來。他想以袁顯甫的身分求死,最後是以甄夫人的身分死的。 |
| 後日談 | 曹丕死,遺物裡是袁府抄來的那口箱子:最上面〈塘上行〉是隸書,底下〈燕歌行〉、家書是章草,箱底是他當年的軍令。曹叡把〈塘上行〉交給樂府譜曲,當作母親的詩傳下去。紙後來爛了,詩一直有人唱,《玉臺新詠》題「甄皇后」。 |
三首詩、一部書
- 〈燕歌行〉:史書記為曹丕作。劇中第一份「定本」是他用章草謄的。
- 〈塘上行〉:他作的詩,紙上是嫂嫂的隸書,書上記成甄后作。
- 〈洛神賦〉:曹植作(222),沒經過他的手,寫的是金簪和那張臉。
- 《典論.論文》:曹丕約 217~218 年寫「年壽有時而盡,榮樂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無窮」。曹丕相信文字比人活得久;他收著的那一箱真跡,是袁顯甫留在世上的唯一痕跡,卻沒有人讀得出是誰寫的。
三首詩都跟他有關,三首都沒有他的名字。史書記下的名字,跟紙上的手、詩裡的人都對不上。這一層我不說破,旁白最多寫到「後來的書上記著」,讓讀者自己對。
讀者怎麼認出他
讀者不是書法家,CG 也畫不出真的漢末筆跡,所以我不靠讓讀者看圖認字。筆跡只在劇中由人物去認(曹丕認得燕尾)。讀者認的是字句:〈塘上行〉逐聯都能對到劇情。前面幾卷把這些事寫進場面,不引詩、不點破;第五卷之前不引〈塘上行〉的任何一句,全詩出來時讀者自己對上。
| 聯 | 讀者對得到的 | 曹丕讀成 |
|---|---|---|
| 蒲生我池中,其葉何離離 | 「我池」是洛神祠底下那口泉,他在那裡死過一次、被重塑。離離也是別離 | 鄴城宮裡的池塘 |
| 傍能行仁義,莫若妾自知 | 他是誰,天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寫「妾」寫了十六年,沒人看的時候開口還是「妾」 | 甄夫人說自己清白 |
| 眾口鑠黃金,使君生別離 | 黃金是金燕簪;眾口是說她是妖的那些人 | 郭女王的讒言,甄夫人在怨他聽信 |
| 念君去我時,獨愁常苦悲 | 220 年曹丕去洛陽,把他留在鄴城 | 同左 |
| 想見君顏色,感結傷心脾 | 全書是一部「臉」的書:他想見的是曹丕的臉,全天下唯一認得袁顯甫的那張 | 甄夫人想他 |
| 念君常苦悲,夜夜不能寐 | 寫詩那一整夜 | 同左 |
| 莫以豪賢故,棄捐素所愛 | 他從前也是河北的豪傑。212 年曹丕不再叫他顯甫,扔下的是「素所愛」,那個男人 | 怨他寵新人 |
| 莫以魚肉賤,棄捐蔥與薤 | 薤讓人想到漢代挽歌〈薤露〉:人命像薤上的露水 | 賤物的比喻 |
| 莫以麻枲賤,棄捐菅與蒯 | 麻是孝服,他替曹操戴過,替阿芷戴不了。菅蒯是隨手扔掉的草繩:毀了容、沉進泉裡的五個寵妾,他殺光她們的家人;現在寫這種求情的是他 | 賤物的比喻 |
| 出亦復苦愁,入亦復苦愁 | 走出去不能是袁顯甫,留在裡面只能是甄夫人。204 年從袁府那道門走進曹府 | 宮裡宮外都愁 |
| 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 遼東是「袁尚」死的地方:替他舉旗的親衛頂著他的名字死在那裡,哥哥袁熙也死在那裡 | 閨怨詩的老套:丈夫在邊地,妻子在家愁。他自己的〈燕歌行〉寫的就是這個 |
| 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 | 曹丕 226 年死,四十歲,自己寫過「年壽有時而盡」。獨樂:最後抱著一箱紙的只剩他一個 | 甄夫人祝他 |
「邊地」那一聯的雙關是全詩的鎖。曹丕知道甄夫人是袁尚,他的誤讀是把整首詩讀成閨怨。邊地在閨怨詩裡是丈夫出征的地方,〈燕歌行〉就是這一路,所以他讀得順,以為教出來的那個聲音已經變成他自己的了。注意本作裡袁尚 204 年就困在鄴城,沒有去過烏桓、遼東,邊地的風他沒吹過,是他的名字死在那裡。
第五卷全詩那張 CG 與全書最後一頁,放的就是這一聯,旁白不解釋。這首詩真的存在(《玉臺新詠》、《樂府詩集》卷三十五),讀者讀完去查,查得到一首掛著甄皇后名字、裡面有邊地的詩。他存在過的證據在書架上。
〈塘上行〉是誰作的
這首詩的作者在史上有爭議,我先把證據擺出來,再講本作選哪一說。
- 《文選》卷二十八陸機〈塘上行〉的李善注引《歌錄》:「〈塘上行〉,古辭。或云甄皇后造,或云魏文帝,或云武帝。」三說並列的原文在這裡。
- 《玉臺新詠》題「甄皇后」作。
- 《樂府詩集》卷三十五引《鄴都故事》:甄后「為郭皇后所譖,文帝賜死後宮,臨終為詩曰:『蒲生我池中,綠葉何離離。……』」引《樂府解題》:「前志云晉樂奏魏武帝〈蒲生〉篇,而諸集錄皆言其詞文帝甄后所作,歎以讒訴見棄,猶幸得新好不遺故惡焉。」
- 晉樂所奏的版本題魏武帝,結尾是「邊地多悲風,樹木何蕭蕭」;本辭的結尾是「樹木何脩脩。從君致獨樂,延年壽千秋」。劇中引的是本辭。
所以書上掛過三個名字:甄后、曹丕、曹操,沒有一個是袁顯甫。其中兩個,一個是抹掉他的人,一個是打下他家的人。
本作採甄后說。故事裡的樣子是:詩是他作的,紙上是嫂嫂的隸書,書上記成甄后作。他用嫂嫂的臉活了十七年,最後寫下的詩,也掛上嫂嫂的名字。這一層爭議本身,我也算進了題旨:後來的書記下的名字,跟紙上的手對不上。
字是怎麼來的
劇裡有幾張疊字的 CG(〈燕歌行〉、家書、《孝經》、〈塘上行〉、碑、〈洛神賦〉)。我不希望字是亂做的,所以每一種字體都查了出處。
漢末的字
東漢末到三國初,正式文書用隸書,急件、書信用草書(後來叫章草);行書剛由劉德升傳給鍾繇、胡昭。出土的簡牘裡,已經有人在長沙東牌樓簡與走馬樓吳簡看到早期行書與楷書的筆法,只是隸書與章草仍是當時最通行的兩種。所以本作取隸書和章草,楷書、行書不用。書寫的材料是紙、絹和竹木簡,毛筆,墨,書是捲軸。
- 隸書:衛恆《四體書勢》:「隸書者,篆之捷也。」字形扁方,橫畫起筆藏鋒如蠶頭,捺畫收尾往右上挑出燕尾(波磔)。
- 章草:草寫的隸書,字字分開,字裡的筆畫簡省,捺筆仍有燕尾。張懷瓘《書斷》:「章草之書,字字區別,張芝變為今草」,上下字牽連成一行的是張芝以後的今草,本作不用。崔瑗〈草書勢〉說草書「應時諭指,用於卒迫」,是趕時間用的字,所以軍令、檄文用章草。
- 出處全文在史料考證第四節。
隸書:青柳
隸書的疊字用「青柳隷書しも」。這套字型是免費字型,作者的使用說明寫明:使用沒有任何條件,商用也可以,可以免費再散布,但不能收費;散布時要附上使用方法與解說。原說明檔和字型放在 repo 的 zhenji/fonts/aoyagi/。
字型缺幾個字,要補:
- 「枲」「蒯」(〈塘上行〉裡「麻枲」「菅蒯」):用青柳自己的偏旁拼出來。枲拼自「台」「木」,蒯拼自草字頭、「朋」、立刀旁。
- 「眾」「黃」「鄉」「蔥」「德」「娛」:青柳沒有,換成異體「衆」「黄」「郷」「葱」「徳」「娯」(衆、郷也比較接近漢隸)。
我試過五套隸書字型,最後選青柳。我不是書法家,看不出細節,只看得出這套比較有感覺;我沒有留下逐項比較的理由,所以這裡不替它編一套說法。
章草:從皇象《急就章》拓本一個字一個字取
袁顯甫的章草,沒有字型可用。我的做法是從公有領域的章草拓本裡,一個字一個字切下來,排成需要的句子。取字的四種來源,都是 Wikimedia Commons 上標為公有領域(Public domain)的掃描:
- 皇象《急就章》松江本:明正統四年(1439)刻石的拓本。主要來源。
- 索靖《月儀帖》:收在《鬱岡齋墨妙》卷七,明萬曆三十九年(1611)刻,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拓。
- 《晉人章草帖:出師頌・月儀章》: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
- 趙孟頫書《急就章》冊:元代墨跡,國立故宮博物院藏。只在松江本缺頁的時候用(「蕭」「燕」「客」三個字)。
要說清楚這些拓本離漢末多遠:皇象是三國東吳人,索靖是西晉人,趙孟頫是元代人,拓本更是明代刻的。它們都晚於建安,本作用它們代替袁顯甫的軍中章草;這是取字的限制,不是考證結論。
目前切好的有 55 個單字(zhenji/glyphs_zhangcao/manifest.json),每個字都記了來源、頁數、第幾行第幾個字。其中有幾種不是整字直接切下的,要標明:
- 拼字(10 個):賤、煢、守、否、搖、落、露、翔、戀、淹。拓本裡找不到整字,從別的字切偏旁拼起來。例如「賤」的貝取自松江本「敗」的左半,戔取自「錢」的右半。
- 代字(1 個):「雁」。松江本與趙孟頫本「鴻鵠」下的「鴈」都缺,用松江本「鷹」截去下方鳥部代替。
- 半字(1 個):「妾」寫到一半,只留「立」與「女」的第一筆,用在〈燕歌行〉「賤妾」那一處。
原拓對照圖在 zhenji/glyphs_zhangcao/contact.png。
十道心防
洛泉放大了曹丕的慾望,他又是心裡想要最多的人,所以越拆越起勁:每贏一點,想要的就更多,手段一路升級。曹丕拆的是袁尚靠著撐下去的東西,一次一道,每一場換一種拆法。
| # | 袁尚靠什麼撐 | 曹丕怎麼拆 | 場景 |
|---|---|---|---|
| 1 | 「曹丕要的是這張臉,我只是被關在裡面」 | 帳中一直叫「顯甫」,問只有袁尚答得出的事。他躲回嫂嫂的臉後面,曹丕把他的臉轉向燈:「我要的不是這張臉。」後半夜他閉眼把臉擺好,曹丕說:「我要的不是這個表情。」 | 攤牌後第一夜 |
| 2 | 數城,把心思放到河北的地圖上 | 曹丕陪他數,每數一座城,就說這座怎麼丟的 | 臥房,燈亮著 |
| 3 | 這副喉嚨發出的聲音都不算他的 | 逼他用河北發令的口氣叫一聲「曹子桓」,出來的是女人的聲音 | 臥房 |
| 4 | 袁家少主的身分與字跡 | 曹丕寫〈燕歌行〉,要他用袁顯甫的字親手謄一遍,這首詩之後傳遍天下 | 書房 |
| 5 | 武藝 | 把劍塞回他手裡:「再刺一次。」他刺不動。曹丕從身後握住他的手,教曹家的劍法 | 庭院,月夜 |
| 6 | 恨,恨是他活下去的力氣 | 曹丕忽然對他好。他病了,曹丕整夜守著,讓人煮河北菜。恨沒有地方可去 | 病榻 |
| 7 | 身體背叛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 銅鏡立到床邊,要他看著:「顯甫,你的身子比你老實。」 | 臥房 |
| 8 | 曹叡:我受的這些,是為了讓他奪你的江山 | 曹丕抱著曹叡:「叡兒是我的長子。要他將來坐得穩,往後就由你來。」復仇變成拴住他的繩子 | 曹叡房中 |
| 9 | 做丈夫的尊嚴 | 阿芷進曹家做妾,曹丕叫他教她規矩,再叫兩人同一夜服侍:先看著妻子被佔有,再被妻子看著臣服。這時才崩潰,發現自己還是她的丈夫 | 甄夫人房中 |
| 10 | 最後一道:他還知道自己是誰 | 沒有人動手,身邊的東西一件一件被拿走。妻子和母親認不出他,天下人以為袁尚死在遼東;曹植的往來是他親口斷的。立太子那夜曹丕沒有來,他發現自己在等,曹丕、曹植兩個都等,說不清 | 空房,217 |
第 1 到 9 道排在第三卷(207~211),第 10 道排在第四卷。
看點
- 燕尾:袁顯甫的筆跡特徵。軍令、〈抄經〉那一捺、家書一封比一封短、〈字〉挑不出來、〈塘上行〉寫成隸書,一條線走到底。
- 金燕簪:從泉裡抓住、戴了十七年的簪子。曹丕以為是前夫的,曹植在洛水看見的也是它,洛水神女髮上同一支。
- 卿、顯甫、你:曹丕叫他的方式,就是這段關係走到哪裡的刻度。
- 銅鏡:梳妝臺上那面,他每天對著它學當甄夫人;第三卷曹丕把它立到床邊。他對著它找白髮,卷四〈病中〉、卷五被丟在鄴城、賜死那天早上,一次比一次絕望,一根都找不到。
- 月白:真甄氏投泉那夜的外衫是月白;賜死那天他換上月白深衣,洛水神女也穿月白。全書開頭和結尾同一個顏色,劇本不說破,只在 CG 裡。
- 糠:賜死詔書要他「被髮覆面,以糠塞口」,跟五個妾「髡頭墨面以毀其形」是同一種下場。後來曹叡逼殺郭太后,同樣令她被髮覆面、以糠塞口。當年封住甄夫人嘴的,封的是袁顯甫的名字;後來封住郭女王嘴的,她嘴裡什麼祕密也沒有,只有一個她到死沒弄懂的「非女」。
- 杯子:〈餞行〉曹植喝的是漆耳杯,賜死那一幕用的是青銅高腳酒杯(見史料考證「耳杯」)。
- 最後一頁:「後來的書上記著:〈塘上行〉,甄皇后作。」接著是那一聯「邊地多悲風,樹木何修修」。
留給讀者想的事
這幾個地方,劇本不替人物下結論。
曹丕對他那股說不清的依戀,是什麼?
攤牌之後,房裡是他唯一不用演的地方;全天下只有曹丕叫他顯甫,仇人成了世上唯一證明袁顯甫還活著的人。恨裡纏進依賴與佔有。劇本不替他下結論,也不讓他承認,旁白不用現代詞。讀者可以讀出「這也許是愛」:被這個人下旨賜死,痛的不只是死。
曹植愛上的是誰?
起點是演:204 年他照著嫂嫂學走路說話,甄夫人是他演出來的人。十幾年下來,那張臉裡有真甄氏的臉,也有袁顯甫的心,是慢慢變出來的第三個人。曹丕叫他「顯甫」,叫的是其中一半;曹植喜歡「甄夫人」,喜歡的是另一半;兩半早就分不開。曹植到死不知道。
他在賜死那一刻懂了什麼?
他當年殺光五家人,只當是替母親了一樁事,沒把那五個女人當人看。十七年後自己成了美、身不由己、任人處置的人,被髮覆面那一刻才懂她們那一夜的怕,懂那些被他殺掉的人,每一個都是誰的妻子、誰的孩子。我定的是:他受的苦沒有一件是應得的,洛神的咒也不是公道;贖罪發生在理解,用多少苦抵債是另一回事。這件事成不成立,留給讀者。
留下來的是什麼?
他的身體沒有了,名字沒有了,紙爛了,筆跡沒人認得。最後留下的是一首掛著別人名字的詩,一直有人唱。
曹叡三個兒子都沒養大,繼位的是抱養的孩子。
袁家的血到曹叡為止。他一心盼著的「那就讓你來奪」,沒有成真。後來篡魏的是託孤的司馬家,跟袁家無關。結尾我不寫他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