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司馬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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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雀臺

建安十七年春,銅雀臺落成。曹操帶著兒子們登臺,要每人作一篇賦。
曹植拿起筆,一口氣寫完,一個字都沒有改。曹操讀完,大笑,當場賞了他。
曹丕的賦,曹操點了點頭,就放下了。
那天夜裡,曹丕帶著一身酒氣進了甄夫人房裡,把一卷紙扔在案上。
曹丕叫守夜的侍女退到院子裡,把門帶上。
曹丕子建的賦,父親叫人抄了十份。我那篇,一份都沒有。
曹丕顯甫,替我抄。用你寫軍令的那手字。

他跪坐到案前,磨墨,提筆。
第一張寫到第三個字,那一捺寫到尾巴,筆尖自己收住了,燕尾短短的。
曹丕重寫。
第二張,他寫得很慢,每一捺都想著從前在河北的那一挑。寫出來還是短的。
曹丕重寫。
第三張,他寫得很快,像從前夜裡趕軍令那樣。字一個一個分開,扁扁方方,跟抄《孝經》的字一個樣子。
曹丕重寫。

第四張,他把手腕壓下去,想把那一捺用力挑出去。墨在紙上停成一個短短的點。
曹丕拿起那張紙,就著燈看了很久。
曹丕不像了。
曹丕你的臉,城破那一夜就沒了。
曹丕你的聲音,攤牌第三夜就叫順了。
曹丕去年秋天,你攥著被角的手,自己鬆開了。
曹丕剩下這一捺,我留到今夜。

曹丕把四張紙疊好,推回他面前。
曹丕顯甫。
他抬起頭。
曹丕看著他,笑了一聲。
曹丕這些,卿自己燒。

他把紙一張一張湊到燈上。火從紙角燒上來,曹丕坐在一旁,看著紙燒完。
曹丕子建的賦,一個字都不用改,父親就笑了。
曹丕我在卿身上改了四年。改完了。
曹丕卿睡吧。
曹丕起身走了。他跪坐在案前,指頭上沾著紙灰。

那一夜,曹丕從這裡出去,去了阿芷房裡。
第二天一早,阿芷來請安,眼睛底下一圈青。
阿芷君昨夜問我,夫君睡覺,臉朝哪一邊。
阿芷我說朝著門。君笑了,說姐姐也是。
他手上的梳子停在髮梢。
甄氏叡兒小時候夜裡哭,我朝著門睡,乳母進來看得見。睡久了,改不回來。

阿芷點了點頭,看了他很久。
他把梳子放下,替她把左邊那支簪按緊了。
後來,曹丕來得越來越少。

偶爾來了,燈照舊點著,帳子照舊放下。事後曹丕翻過身去。
從那一夜起,曹丕不再叫他顯甫。平常只叫「卿」,叫阿芷也是「卿」,叫別的妾也是「卿」。

全天下唯一還叫他顯甫的人,也不叫了。
曹丕不來的夜裡,到了那個時辰,他就醒著。

他坐起來,點上燈,坐到銅鏡前面,照著那套導引練。

他的窗子對著阿芷那個院子。夜裡那邊的燈亮著,很晚才熄。
四年前那一夜,燈是他舉的。
那年夏天,卞夫人房裡設家宴,兒子媳婦都到了。曹丕也來了。
卞夫人子建,你都二十了,見了二嫂還不讓座。
曹植二嫂從前來母親這裡,都是坐一會兒就走。

卞夫人說起八年前,曹植捧著書坐在窗下的樣子。
卞夫人你小時候還說,二嫂像祠裡的神像。

席的另一頭,曹丕擱下茶盞,打斷了母親的話。
曹丕卿替子建奉一盞茶。
甄夫人奉茶到曹植面前,曹植站起來接,茶灑了一點在手上。
曹植不燙。嫂嫂別忙。
曹植捧著茶,又抬頭看了二嫂一眼。這一眼停得比禮數長。
曹丕端著自己那盞茶,一直看著曹植。

曹植回去以後,開始寫詩。
郭女王

建安十八年,曹操受封魏公。這一年,曹丕的府裡多了一個女人,郭女王。

郭女王的父親做過南郡太守。她很早就沒了父母,在別人家裡當過下人。
郭女王妾見過夫人。
他讓她起來,看了她一眼。
男人見了這張臉,眼睛都要多停一下。女人見了,多半帶著防備。

郭女王兩樣都沒有。她看他,跟看一張案几沒有兩樣。

郭女王在府裡住了幾個月,看出兩件事。
一件是,曹丕對甄夫人已經淡了。另一件是,平原侯曹植對這位嫂嫂有意。
有一夜,郭女王在曹丕房裡替他研墨。
郭女王夫人那邊,公子好久沒去了。
曹丕卿管得倒寬。
郭女王妾不管那邊。妾說的是平原侯。
郭女王平原侯看夫人的眼神,府裡的下人都在說。
郭女王魏公正在挑兒子。

郭女王一個碰了嫂嫂的兒子,什麼時候要他倒,他就什麼時候倒。
曹丕的筆停了。

隔天下午,甄夫人房裡,兩歲的女兒扶著案腳往前走了兩步,快要跌倒。他蹲下來,張開手抱住她。
那天夜裡,曹丕來了甄夫人房裡,沒有上床。
曹丕子建喜歡你。全府都看得出來。

曹丕你去他那裡。
他抬起頭。

曹丕四年。我花了四年,才在你臉上看到那個表情。
曹丕我想知道,換了子建,要幾夜。
曹丕說得很慢,眼睛一直看著他。
他沒有出聲。

曹丕叡兒八歲了。父親打獵、宴客都帶著他。
曹丕袁府那口箱子,擱在我書房。軍令是袁尚寫的,家書是你寫的,同一手字。
曹丕父親要是打開,會問叡兒的母親,替袁尚寫過幾道軍令。

他算到叡兒,就算不下去了。
甄氏妾知道了。
曹丕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曹丕每一次回來,都要跟我說。
火盆

第一次去曹植那裡,是個秋夜。
出門前,曹丕先來了一趟。
曹丕今夜讓他碰卿。
曹丕碰了哪裡,碰了多久,回來一樣一樣說。
曹丕他要是不碰,卿就把手伸過去。
曹丕朝門外抬了抬下巴。年長的侍女提著燈,站在廊下。
曹丕她送卿去。卿在裡面坐多久,她在門外站多久。
曹丕走後,郭女王差人送來一件新衣裳,一盒香。

衣裳是淺鵝黃的,料子很軟。香是甜的。
侍女郭夫人吩咐,替夫人換上。
侍女替他換上淺鵝黃那件,把衣領往外理鬆了一指。
衣帶是侍女繫的,打了一個活結。繫完,侍女用兩根手指拉了拉,一拉就鬆。
侍女郭夫人說,這樣好。

侍女走了以後,他對著銅鏡看了很久。
他抬手想把衣領理回去,手停在半路,又放下了。
他帶著這幾年學會的本事出門。怎麼笑,怎麼低頭,怎麼把衣帶解得慢一點,怎麼讓男人以為是自己先動的心。

曹植站起來,行了禮。
曹植嫂嫂坐。夜裡冷,這裡有炭。

曹植讓他坐在火盆邊,自己坐得遠遠的。
他照著練過的,笑了一下,低下頭。
他把衣領再鬆開一指,往火盆那邊挪近一點。衣裳上熏的甜香,跟著熱氣散開。

曹植撥好了炭,隔著袖子把火盆往他那邊推近半尺,回到原來的位子坐下。
曹植嫂嫂冷不冷?
甄氏不冷。

曹植叡兒近來讀什麼書?
甄氏在讀《論語》。先生說他背得快。
曹植母親的腰痛好些沒有?
甄氏前幾天貼了藥,好些了。
他一句一句答,一句一句記。叡兒的書,夫人的腰。明天早上,這些都要原樣說給曹丕聽。

他等曹植靠過來。曹植一直沒有靠過來。
他想起曹丕的吩咐,把手伸過去,擱在曹植的袖子上。
曹植低頭看了一眼,倒了一杯溫酒,放進那隻手裡。
曹植嫂嫂捧著,暖一暖。
他捧著酒杯,手再沒有地方可以伸。
說到半夜,曹植從案上拿起一卷紙。
曹植前幾天寫的。嫂嫂聽聽。

曹植念了一首詩,念得不快,念到一半停下來,改了一個字,又從頭念。
曹植換了這個字,嫂嫂聽著好不好?
甄氏好。
他沒有聽見換的是哪個字。

他坐在那裡,手放在膝上,等著。
天快亮的時候,曹植起身開門。年長的侍女提著燈,站在門外的風裡。
曹植站了一夜?
侍女奴婢等夫人。
曹植看了那盞燈一會兒,回頭朝他行了禮。
曹植嫂嫂早點歇息。

走到廊下,他低頭看自己的衣帶。活結還是郭女王的侍女打的樣子,一整夜沒有人碰過。
回到曹丕那裡,天已經亮了。郭女王也在。

曹丕怎麼樣?
甄氏平原侯請妾烤火,問了叡兒的書、夫人的腰,念了一首詩。天亮就送妾回來了。
曹丕就這樣?
甄氏就這樣。
曹丕卿那幾年學的,一樣都沒用上?
甄氏妾用了。平原侯沒有接。
曹丕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了一聲。
曹丕再去。

郭女王沒有說話,看了他一眼。
郭女王的眼睛停在他的衣帶上。活結是她的侍女打的,她認得。
從那以後,他隔幾夜就去曹植那裡一次。
曹丕一夜要比一夜近。哪一夜沒有近,卿回來就跪在我門外,跪到日頭偏西。
有兩夜,曹植一直往外讓。那兩夜,他從書房回來,就在曹丕門外的石階上跪到日頭偏西。

曹植把新寫的賦拿給他看,問他哪一句好。他說了,曹植回去就改。
入冬的一夜,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曹丕站在門口,肩上帶著外面的寒氣。
曹丕路過,看見子建的燈還亮著。
曹植起身行禮。他也起身,退到牆邊。
曹丕在主位坐下,拿起案上那篇賦,翻了兩頁。
曹丕這一句改得好。誰改的?
曹植嫂嫂說的。
曹丕卿過來,替子建斟酒。

他跪到曹植身邊斟酒。曹丕伸過手,把他的衣領往外又理鬆了一指。
曹丕子建的炭燒得旺。卿熱了。
曹植端著那杯酒,眼睛落在杯裡,一口都沒有喝。
曹丕卿今夜留下,陪子建把這篇賦改完。
曹丕起身走了,門沒有帶上。

曹植過去把門關好,解下外袍,擱在他身邊。
曹植回到半席外坐下。
那一夜,那篇賦一個字都沒有改。
回來就要報告。
這一回郭女王不在。曹丕叫侍女都出去,把門閂上了。

曹丕他給你看了什麼?
甄氏一篇新寫的賦。
曹丕念。
他念了。念到一半,曹丕抬手叫他停。
曹丕這一句是你改的。子建當著我的面說了。
甄氏平原侯問妾哪一句好,妾說了。
曹丕你從前在河北,也替人改過檄文吧。罵我父親的那幾篇,有沒有你改的字?
他低著頭,沒有答。
曹丕往下念。
留守

建安十九年,平原侯曹植改封臨菑侯。那年秋天,曹操南征孫權,把曹植留下來守鄴城。
曹操臨走對曹植說,自己二十三歲做頓丘令,到現在想起那時做過的事,沒有一件後悔。你今年也二十三了,要自己努力。
走的前一夜,曹丕來了甄夫人房裡,把年長的侍女也叫了進來。
曹丕子建留守。卿照舊去。
曹丕不用寫信。她會記著,我回來聽。
曹丕跟著大軍走了。郭女王也跟去了。

鄴城只剩下曹植,和每夜站在曹植門外的那盞燈。
那幾個月,他去得比從前勤。曹丕吩咐的是照舊,他去得比照舊多。
他跟自己說,等曹丕回來,總要有話可以說。
有一天,曹植看他寫字。
曹植嫂嫂的字,一筆一筆分得清清楚楚。比母親房裡那部《孝經》還端正。

他的筆停住了。
那部經裡,「受」字的燕尾挑了出去。曹植誇的,是那一捺挑不出來以後的字。

甄氏小郎過獎了。
淺鵝黃的那件新衣裳疊在箱子裡。他穿的是自己的舊衣裳,也沒有再熏那盒香。
有一夜下著雨。年長的侍女提著燈,站在門外的簷下。

曹植雨大了。門外那位站了半夜,讓她送嫂嫂回去吧。
他沒有站起來。
曹植嫂嫂?

曹植看著他。他握住了曹植的手。
雨聲裡,門外的侍女挪了一下腳。
曹丕在江上。這一次,是他自己想要。
曹植沒有動,低頭看著他握著的那隻手。
曹植嫂嫂的手很冷。

曹植把他的手合在自己兩隻手裡,搓了搓。
帳子裡,曹植的手很輕,嘴裡一直問他冷不冷、疼不疼。
他的身體什麼都會。曹丕教的,他一樣都沒有忘。可是曹植什麼都不要他做。

他躺在那裡,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

他哭了。曹植以為弄疼了他,停下來,慌慌張張地替他擦眼淚。
曹植的袖子濕了一片。曹植沒有再動,就那樣抱著他,聽外面的雨。
事後他問自己:剛才想要的,是甄夫人,還是袁顯甫?
他想答。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字,是「妾」。
枕邊擱著那支金燕簪。曹植撿起來,替他別回髮上,別了兩次才別穩。

天亮之前,曹植替他披上衣裳,說了一句話。
曹植我知道是二哥讓妳來的。
他的手停在衣帶上。
曹植不妨事。
這兩年,府裡的男人看他一眼就過去了。只有曹植看他,還跟卞夫人房裡奉茶那天一樣。

走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回到房裡,曹植替他別的那支金燕簪,斜了一點。他沒有扶正。
報告

那年冬天,大軍回來了。
曹丕叫他去報告。郭女王也在,身後跪著一個侍女,鋪著紙,拿著筆。
曹丕從第一夜說起。
他一夜一夜地說。侍女的筆在紙上沙沙地走。
他在鄴城的堂上發令,也是這樣,他說一句,主簿記一句。
曹丕他頭一回碰卿,碰的是哪裡?
甄氏手。
曹丕哪一隻?
甄氏左手。

他把左手收進袖子裡。侍女的筆停了一下,把這一句也記下了。

說到下雨那一夜,郭女王放下茶碗,碗底碰在案上,輕輕響了一聲。
曹丕天亮前,子建說了什麼?
甄氏臨菑侯說天冷,替妾披了衣裳。
曹丕還有呢?
甄氏沒有了。
「我知道是二哥讓妳來的」,那一句他沒有說。

曹丕轉頭看向門邊。年長的侍女垂著手站在那裡。
曹丕那一夜妳在門外。聽見什麼?
侍女雨大,門關著。奴婢只聽見臨菑侯說了一句話,聽不清字。
曹丕的眼睛轉回他臉上,等著。
甄氏臨菑侯說,天冷。

曹丕寫上。
侍女把「天冷」兩個字寫上去。墨落在紙上,他看得見。

曹丕看著侍女寫下的那幾行,臉色變了。
曹丕子建看的是卿這張臉。卿是什麼樣的人,他哪裡知道。

郭女王低著頭喝茶,好像沒有聽見。
那天夜裡,曹丕來了。好幾個月沒有來了。
曹丕叫侍女出去。侍女帶上門,在門外站定,沒有走遠。

曹丕握著他的手腕,握得很緊,比從前哪一次都緊。
握的是左手。
曹丕把嘴貼到他耳邊。
曹丕只有我知道你是誰。
曹丕他碰過這裡?
甄氏碰過。
曹丕這裡?
甄氏碰過。

曹丕一處一處地問。問一處,就在那一處用力。
曹丕臉呢?
甄氏擦過眼淚。
曹丕的拇指按在他眼角,往下抹到下巴,抹得很重。抹完一遍,又從眼角抹起。
曹丕頭髮?
甄氏簪子掉了,臨菑侯替妾別回去。

曹丕把金燕簪拔下來,擱在枕邊。
攤牌那一夜起,曹丕就不再先拔這支簪。今夜曹丕又拔了。
曹丕衣帶?
甄氏妾自己解的。

曹丕沒有解他的衣帶,把衣帶一圈一圈纏在自己手指上,纏到他整個人被帶過去。
他咬著牙,一聲都不出。
可是身體跟著曹丕走。曹丕教出來的身體,認得曹丕的手。
他恨這個身子。在曹植那裡它跟著曹植,到了這裡又跟著曹丕。
門外的侍女換了一次班。兩雙鞋在門外交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又靜了。

燈快燒完的時候,曹丕低頭看他的臉。
他聽著,看曹丕會不會叫一聲顯甫。
曹丕沒有叫。
天亮以前,曹丕走了。金燕簪還擱在枕邊。

他躺著沒有動。左手腕上一圈指印,天亮時已經青紫了,四道指痕一道一道分得清。
天大亮了,他才起身,拿起枕邊的金燕簪,對著鏡子別回髻上。
到卞夫人房裡請安的時候,他把袖子往下拉,蓋住手腕。
隔天,曹丕又不來了。

過了幾天,郭女王到他房裡來,說是送一匹新絹。
郭女王臨菑侯待夫人真好。
甄氏臨菑侯待人一向寬厚。
郭女王聽府裡的老人說,夫人進門那年,就是這個樣子。
郭女王十年了,一點都沒變。
郭女王袁府那位老夫人,還住在隔一條街吧。
郭女王夫人在袁家做過幾年新婦。哪天妾請老夫人過府,聽她說說夫人從前的樣子。
甄氏老夫人年紀大了,眼睛也不好。
郭女王眼睛不好,耳朵總還好。

郭女王說完,笑了一下,起身告辭。
他坐在那裡,手心涼了。

曹丕不來的夜裡,他還是點上燈,練導引。
有一夜練到一半,他想起的是一雙很輕的手,和一直問他冷不冷的聲音。

他把手放回膝上,坐在燈下,那一夜沒有再練。
病中

建安二十一年冬,曹操東征孫權。卞夫人隨軍,曹丕隨軍,叡兒和女兒也跟著去,阿芷坐在後面的車裡。
甄夫人病了,起不了身,留在鄴城。
走的前一夜,曹丕來了一趟,站在床前,沒有坐。
曹丕父親要帶叡兒去看江上的兵。叡兒跟我走。
曹丕卿好好養病。叡兒在我身邊,卿放心。
曹丕說得很和氣,說完彎下腰,替他把被角掖好。
曹丕子建留在鄴城。他要是來看卿,卿記著。
他在被子底下攥緊了手,臉上笑著。
甄氏君費心了。
曹丕走到門口,阿芷正好進來辭行。曹丕站住了。

阿芷姐姐這病,要養多久?
甄氏快的話,一個月。
阿芷站住了。
甄氏江上冷。妹妹那件棉袍,別又壓在行李最底下。
阿芷棉袍的事,我沒有跟姐姐說過。
甄氏妹妹剛進府那年,伏在我膝上哭睡著了,夢裡說的。
阿芷紅了眼,低頭行禮,退了出去。
曹丕審氏坐我後面那輛車。她夜裡說什麼夢話,我替你聽著。

走的那天,他靠在床上,聽著院子裡的車馬聲一點一點遠了。
女兒上車前跑回來,扒著床沿叫了一聲娘。乳母一根一根扳開她的手指,扳開一根,她又扣回去。

曹叡母親保重。
叡兒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曹丕的人在後面叫了一聲「公子」,叡兒轉回去,上了車。

侍女把藥端進來,擱在床頭,退出去了。藥放到涼透,沒有人來收。
第三天,侍女來說,臨菑侯來了。
曹植嫂嫂病了,府裡又沒人,我來看看。

曹植坐在床邊,端起藥碗,吹涼了才遞過來。
曹植母親的信裡說,二哥的小女兒在車上吵著要娘,吵了兩天才睡。
他笑了一下,把臉轉向牆。

隔天又來。
有一回,曹植的僕人捧著一卷城防圖跟進來。魏王不在,鄴城歸曹植守。
曹植把圖攤在床邊,一面吹藥,一面看。
東門那一角,寫著夜裡守門的人數:八。
甄氏東門夜裡八個人,不夠。
話出了口,他才聽見自己的口氣。
曹植嫂嫂懂守城?
甄氏城破那年,妾在城裡。東門是從裡面開的。
曹植那就加到三十。

曹植提筆改了數。捧圖的僕人一直立在門邊。
第十二天,曹植正在吹藥,侍女捧進來一封軍中寄來的信。是曹丕的。
曹植二哥寫給嫂嫂的?嫂嫂先看。
他拆開。信上只有一句:子建去了幾次。

他把信折起來,壓在被子底下,接過曹植吹涼的藥,一口喝了。
曹植二哥說什麼?
甄氏問妾的病。
曹植走了以後,他叫侍女拿筆來,寫了一個「十」字,封好,交給回軍中的人。
曹植看見那封信送進來。信寄出去以後,曹植只再來過一次。

病了一個多月,他扶著侍女,坐到梳妝臺前,把頭髮放下來,湊近銅鏡,一綹一綹地翻。
他三十二歲了。母親到這個年紀,鬢邊已經有白的。翻了很久,一根都沒有。

侍女夫人病了這些日子,氣色倒比從前還好。
有一夜睡不著,他一個人走到院子裡。院子裡沒有人。
他站住,照從前的步子跨出去一大步。裙襬絆在腳背上,他扶住廊柱才沒有摔倒。

他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又用小步往回走。
回到房裡,他點上燈,坐到銅鏡前,照著導引練。
他坐在燈下,不再跟自己說這是曹丕吩咐的。一套導引練完,繃了一天的肩背才鬆下來。
建安二十二年九月,大軍回來了。
車還沒停穩,女兒就跳下來,一路跑進院子。

他蹲下來,把她抱進懷裡,抱了很久。

卞夫人妳跟孩子分開這麼久,我以為妳要想得吃不下飯。怎麼氣色倒比從前還好?
甄氏叡等自隨夫人,我當何憂。
卞夫人孩子跟著我,妳就不擔心了?

卞夫人笑了,拍拍他的手。府裡的人都說,甄夫人會說話。
隔天叡兒背錯了書,被先生罰站在廊下。

他遠遠看見李夫人從廊下經過,停下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點心,塞進叡兒手裡,又走了。

李夫人是曹丕早年納的妾,沒有孩子,也不爭寵。他站在院子這頭,記住了這個人。
司馬門

大軍回來以後,曹丕又叫他去報告。
曹丕我不在這一年,子建來過幾次?
甄氏十一次。
曹丕信上寫的是十次。
甄氏後來又來了一次,信已經寄出去了。
郭女王坐在旁邊,手邊擱著一卷紙。他說一句,郭女王的指甲就在紙上往下劃一行。
臨菑侯府裡有郭女王的人。那些夜裡曹植說過什麼,她那邊也有一份。
兩份對得起來,但他這一份太乾淨了。
郭女王這一份上,少了一件事。
郭女王夫人病著那陣子,看了臨菑侯的城防圖,說東門夜裡八個人不夠。
郭女王隔天,東門就加到了三十。
他跪坐著,膝上的手沒有動。
郭女王魏王不在,袁家出來的新婦,替臨菑侯調鄴城的兵。
郭女王這一條交上去,臨菑侯擔不起。公子的長子有這樣一個母親,也擔不起。

曹丕卿說。誰教卿數城門上的兵?
甄氏城破那一夜,妾在城裡,聽見東門那邊喊殺。妾怕。
郭女王怕的人,記得住東門要幾個兵?
曹丕放下茶碗。
他等著。曹丕一直沒有開口。
郭女王夫人在袁家做了幾年新婦。懂不懂城上的事,袁府那位老夫人最清楚。
郭女王三年前妾就想請老夫人過府。公子說不必。
曹丕請。

他膝上的手攥住了裙子。
曹丕明天就請。卿也在。
郭女王把紙捲起來,收進自己的袖子裡。那一行,沒有劃掉。

隔天下午,劉夫人扶著侍女進了曹府。頭髮全白了,眼睛蒙著一層灰。
曹丕坐在主位。郭女王坐在下首,袖口露出紙卷的一角。
劉夫人是新婦嗎?
甄氏阿姑,是妾。
十三年前在袁府門口,他還叫得出一聲母親。今天他叫阿姑。
曹丕卿替老夫人奉茶。

他把茶捧到劉夫人手邊。劉夫人摸索著接,握住了他的手。
劉夫人新婦的手還是這麼軟。
郭女王老夫人,夫人在袁家的時候,懂不懂城上的事?
劉夫人婦道人家,哪裡懂這些。
劉夫人倒是我家顯甫,小時候夜裡睡不著,就爬到樓上數城門的兵。東門幾個,西門幾個,數完了跑下來說給我聽。
劉夫人新婦進門以後,他還是這樣。數完了,就到嫂嫂房外討一碗湯喝。

郭女王的指甲在紙上掐了一道。
劉夫人顯甫那幾年說的話,新婦還記得多少?
甄氏妾記不得了。
劉夫人記不得也好。記著,心裡難受。他要是還在,今年三十三了。
他笑著。這個笑,他對著銅鏡練過。
劉夫人新婦過來些。我眼睛不好了,讓我摸摸。

他膝行過去。劉夫人兩手捧住他的臉。
十三年前在袁府堂上,母親也這樣捧過這張臉。
那一回,是捧起來給曹丕看。

曹丕坐在主位上,端著茶,看著。
劉夫人跟那一年一樣。一點都沒變。
郭女王的指甲又掐了一道。
他咬著舌尖,咬出了血。母親的拇指擦過他的眼角,是乾的。
那一個下午,母親叫了很多聲顯甫。沒有一聲是叫他的。
劉夫人走後,郭女王把紙攤在曹丕面前。
郭女王東門的兵,是袁尚數給她聽的。十三年,連老夫人的手都摸得出來,一點都沒變。
曹丕看完,把紙推回去,什麼都沒有說。

那天夜裡,郭女王對曹丕說了一句話。
郭女王下次說到子建的名字,看她的眼睛。

過了幾天,曹丕又叫他來。
曹丕子建前幾天在父親面前又作了一篇賦。父親誇了他,說他像自己年輕的時候。
曹丕子建那天喝多了,是父親叫人扶回去的。
曹丕子建府裡的炭,今年冬天是我叫人送的。
曹丕說著,眼睛沒有離開他的臉。

可是聽到「子建」兩個字的那一下,他眼底閃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沒有。

曹丕看見了。

他把眼睛垂得更低,盯著膝上自己的手。
這一閃,曹丕看過兩次。一次是審配的人頭落地那天,一次是遼東送來首級,曹丕說起那張蓆子的時候。
曹丕我花了四年,一道一道地拆。
曹丕子建花了幾夜?
他沒有答。曹丕也沒有再問。

他垂著眼,看見曹丕擱在案上的那隻手,慢慢攥成了拳。
過了幾天,郭女王在曹丕房裡又說了一句。
郭女王魏王就要定嗣了。夫人不能再往臨菑侯那裡去。
那天夜裡,曹丕叫他來,屋裡沒有別人。
曹丕郭夫人那一卷,本來要送到父親那裡。
曹丕東門的兵,袁尚數給你聽的。十三年,一點都沒變。東門那一行,加上那天下午掐的兩道,她一筆都沒有劃掉。
他抬起頭。
曹丕我叫她收著了。收著,要拿東西換。
曹丕禮上說,十年出就外傅,居宿於外。叡兒十二了,明天搬到外院,跟先生住。

他膝行過去,抓住曹丕的衣襬。
甄氏叡兒夜裡會踢被子。
曹丕外院有人替他蓋。
曹丕父親帶他打獵,帶他宴客。他的母親替臨菑侯調過兵,跟袁尚說得來。叡兒要是還睡在你的院子裡,父親下回還帶不帶他?
曹丕早上請安,你見得到他。夜裡,他不睡這個院子了。

曹丕一根一根扳開他的手指。扳開一根,他又扣回去。
曹丕那天你阿母捧著你的臉,我坐在上面看。
曹丕我一句話都沒有替你說。
曹丕下一回她袖子裡那一卷,擋不擋,看你這一回怎麼辦。
曹丕你以後不用去了。
曹丕你自己去跟他說。怎麼說,你自己想。
曹丕說完回來,一個字一個字報給我聽。
甄氏妾知道了。
隔天早上,外院來了兩個僕人。

叡兒的被褥、書箱,一樣一樣抬了出去。
叡兒抱著一卷書,站在院子裡。
曹叡娘,父親說我大了。
甄氏去吧。先生的話要聽。
叡兒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這一回沒有人叫他。他自己轉過身,走了。

叡兒房裡,床上只剩一張蓆子。他跪在蓆子邊上,把皺褶一道一道撫平。

那天下午,他坐在房裡,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排了一遍又一遍。
他照從前寫軍令的法子排:越短越好,不留回話的地方。排到最後,剩下六個字。
那是最後一夜。曹植照舊在火盆邊替他留了位子,照舊溫了酒。

他坐下來,沒有喝。
甄氏妾以後不來了。
曹植拿著酒杯,停了一下。
曹植我知道。
曹植從第一夜起,我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曹植把那杯酒喝了,又倒了一杯。
曹植從案上拿起一卷紙,放到他面前。
曹植這幾年寫給嫂嫂聽的,都在這裡。嫂嫂帶回去。
他伸手碰了碰詩卷。帶回去,明天就要攤在曹丕的案上,郭女王坐在旁邊一句一句地聽。

他把詩卷推回曹植那邊。
甄氏小郎留著。
他面前那杯酒,一整夜沒有動,早就涼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端起來,一口喝乾了。
曹植站起來,自己提了燈。
曹植嫂嫂,路上黑。

他走出去很遠,回頭看,曹植還提著燈站在那裡。
這十三年,他丟過河北,丟過名字,丟過妻子。昨天早上,叡兒的床也抬走了。那些都是被人拿走的。這一件,是他自己開口的。

他沒有回自己房裡,直接去了曹丕那裡。郭女王也在,侍女也在,紙已經鋪好了。
曹丕說了?
甄氏說了。妾說,以後不來了。
曹丕他怎麼說?
甄氏臨菑侯說,他知道。從第一夜起,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侍女把這兩句也記上了。
曹丕很好。回去歇著吧。

他走後的那天夜裡,曹植喝得大醉,叫人駕車,從司馬門直直闖了出去。
司馬門只有天子能走。曹操大怒,管門的公車令被處死。從那以後,曹操再也不信這個兒子。
侍女夫人,聽說臨菑侯昨夜不知道喝了多少,從司馬門闖出去了。

他在梳頭,手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排了一下午的那六個字。
立太子

建安二十二年十月,曹丕立為魏太子。
府裡點滿了燈,賀客從早上來到晚上。
他站在女眷裡,笑著受賀。郭女王站在曹丕身邊,替曹丕招呼客人。
十五年前,父親死了,他在這座城裡被立為嗣。哥哥趕回來的時候,城裡已經定了。
宴開之前,曹丕來了。身後跟著郭女王房裡那個侍女,捧著一卷紙。
是那幾年他報告的紀錄,一夜一夜,侍女記的。
曹丕念。

他從第一夜念起。火盆,坐得遠遠的。左手。
念到「天冷」兩個字,他停了一下。
曹丕往下。
念完了,侍女把筆遞到他手上。
曹丕落款。

他寫了「妾甄氏」三個字。扁扁方方,捺畫收得短短的。
曹丕把紙捲起來,收進袖子裡。
曹丕子建跟卿的每一夜,都在這一卷裡,落著卿的款。
曹丕子建那一夜喝的酒,是卿那一句「以後不來了」倒的。
曹丕叡兒往後是要繼位的。這一卷,我收著。
曹丕叫侍女先出去。

曹丕袁府那口箱子裡,收的是另一個人的字。
曹丕那一箱是你的命,這一卷是叡兒的。
曹丕兩樣都在我手上。
曹丕還有一個人。
曹丕在濡須的營裡,審氏問我,姐姐從前跟三公子,是不是有過什麼。
曹丕我說,熟。

他跪下去,額頭貼到地上。
甄氏妾求君……
曹丕求什麼?
他答不出來。
曹丕審氏今天來道喜,我叫她在廊下候著。
曹丕走到門口,叫人去請審氏。

阿芷進了門,看見他跪在地上,站住了。
曹丕卿在濡須問我的那句話,今天再問一次。
阿芷看看曹丕,又看看他。
阿芷君那天說,熟。妾想知道,熟到什麼地步。
曹丕前些日子,袁府的老夫人來過。
曹丕老夫人說,三公子每夜數完城門的兵,就到嫂嫂房外討一碗湯喝。

阿芷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曹丕城破那一夜,他帶著幾個親兵往袁府殺。到了巷口,他沒有回家。
阿芷那一夜,妾坐在房裡,等到天亮。
曹丕我踹開洛神祠的門,泉邊只有甄氏一個人。
曹丕頭髮是濕的,散著。身上只裹一件外衫,沒有穿進袖子。
曹丕剩下的,卿問她。
阿芷在他身邊跪下來。

阿芷姐姐,那一夜,他是去找姐姐的嗎?
曹丕看著他,等他答。
甄氏是。
阿芷對著曹丕磕了一個頭。
阿芷謝君告訴妾。

阿芷站起來,走了出去,帶上了門。這一回,她沒有叫姐姐。
曹丕我說的,句句是真的。
曹丕是你自己答的。
曹丕叡兒,那一箱,她。你自己記著。
曹丕往東宮去了。郭女王在那邊等他。

那一夜東宮大宴,鼓樂一直響到半夜。

侍女要替他卸妝,他說不用。金燕簪還在髮上,衣帶繫得好好的。
二更過了,郭女王房裡的侍女提著一個食盒來。
侍女郭夫人說,東宮的宴散得晚,夫人別等了,先歇著。這是宴上的點心。
甄氏替我謝郭夫人。
侍女走了。食盒擱在案上,他沒有打開。
廊下有腳步聲。他站起來,走到門邊。
一個侍從提著燈走過去,往東宮去了。

夜深了。他坐在銅鏡前,手從膝上抬了起來。

抬到衣襟上,他才看見自己在練。

他把手放下,低頭看自己的左手。曹植把這隻手合在掌心裡搓過,曹丕把這隻手腕握出四道青紫。
他起身走到窗邊,往曹植書房的方向看。書房的窗黑著。
阿芷那個院子的燈,一夜沒有熄。
他走回門邊,聽廊下的腳步聲。廊下沒有聲音。
他用右手握住左手腕。照著那四道指痕,一根一根按下去,按到發白。
按到發白,他鬆開手,把那隻手腕浸進冷了的洗臉水裡,浸到沒有知覺。
天亮了。叡兒從外院過來請安。
曹叡娘。

十二歲的叡兒站在門檻外面,眉骨像袁家的人。
他看著那張臉,心裡那句話回來了。
袁尚那就讓你來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