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泉.袁真跡劇本與 CG五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含全部劇情

第二卷・身體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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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步

建安九年九月,甄夫人住進了曹府。

卞夫人撥了兩個侍女給她,一個年長,一個年小。

府裡都知道,甄夫人城破那夜泡了寒泉,回來大病一場。病好以後,人有點恍惚,話也少。

袁尚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能問。一問,就露了馬腳。

要是被人看出破綻,下場他想得很清楚:袁家的三公子藏在曹家的後院,曹操會殺他,也不會放過隔一條街的母親和阿芷。

他得活著。袁家的仇還沒報,他不能死在一個侍女隨口的一句話上。

從那天起,他沒有一刻敢放鬆。

每一句話,出口之前先在心裡過一遍。每一個動作,做完之後再想一遍有沒有錯。

侍女多看他一眼,他就想,是不是哪裡露出了破綻。廊下有人低聲說話,他就想,是不是在說他。

夜裡躺下,他把一天做過的事從頭數一遍:哪一步走錯了,哪一句話的口氣像從前的自己,誰的眼神停得太久。

他最怕的是睡著。人睡著了,嘴裡會說出什麼,誰也不知道。

所以他很少睡沉。

他睡覺臉朝著門,是在軍中養成的。

從前阿芷笑他,睡個覺也像在守營。

他只能回想。他學兩個人:嫂嫂,還有阿芷。

人前學嫂嫂。嫂嫂怎麼走路,怎麼坐,怎麼低頭說話,他在袁府看了兩年,當時都沒留心,只能一樣一樣從記憶裡翻出來。

關起門來學阿芷。阿芷夜裡怎麼卸簪,怎麼解衣帶,怎麼把頭髮攏到一邊,他看了三年,閉上眼都記得。

從前他看她,看的是自己的妻子。現在他照著她的樣子,學著做別人的妻子。

早上梳頭,年小的侍女問夫人要梳什麼髻。袁尚照嫂嫂常梳的樣子,比劃了一下。

侍女笑著說,夫人喜歡素淨的。

白天,他走得很慢。慢,就不會錯。

夜裡,侍女睡下以後,他一個人在房裡來回地走。

曲裾的下襬又長又窄,從前那樣大步走,一步就踩在裙襬上。

他摔了好幾次,都是在夜裡,一聲都沒有出。

摔了不要緊。要緊的是天亮以後,不能有人看出來。

小步。膝蓋不能分開。手要收在袖子裡。

說話最難。要自稱「妾」,聲音要低,姿態要軟,話說到尾巴要收住。

每說一次「妾」,他都覺得舌頭像被燙了一下。說得越順,他越想吐。

他一天說不到十句話。府裡的人都說,甄夫人話少,是個穩重的人。

月底,卞夫人第一次叫甄夫人過去說話。

卞夫人拉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

卞夫人好孩子。一個人在這裡,受委屈了。

卞夫人沒有問袁家的事,一句都沒問。

在卞夫人面前,袁尚的肩膀第一次鬆了一點。

他還記得一件事。阿芷每個月總有幾天,會紅著臉說身子不方便,那幾天他就不進她的房。

他等著那幾天。那幾天,曹丕就不會來。

年長的侍女早就備好了月事用的布帛,收在箱底。

第一個月,褥子上只有幾點淡淡的血絲,一天就沒了。

第二個月,什麼都沒有。

他知道這代表什麼。他不肯往那裡想。

他開始吃不下東西,聞到油煙就吐。年長的侍女看他的眼神變了,那天下午,她去了卞夫人的房裡。

醫者來看過,跪下給曹丕道喜。

他早就猜到了。可是聽到的那一刻,還是像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把所有人都請了出去,一個人坐到天黑。

他肚子裡有了一個人。是曹丕的。是營帳裡那一夜。

他想過很多種死法。刀、井,還有城北那口泉。

可是袁家的仇還沒報。他得活下去。

到了年底,甄夫人走路已經不會踩到裙襬了。府裡沒有一個人看出什麼。

每過一天沒被看出來,他就多活了一天。

可是肚子裡這一個,遲早所有人都會看見。

三年

他去侍奉曹丕的母親卞夫人。卞夫人病了,他整夜守在床邊,親手嘗藥。

在這個府裡,卞夫人的一句好話,比什麼都能保命。他一開始是這樣想的。

卞夫人這孩子孝順。

他孝順的是別人的母親。自己的母親就在隔一條街,他一次都不能去看。

府裡的人都說甄夫人大度,常勸曹丕多納幾房妾。

甄氏君家子嗣要緊。妾一個人,服侍不周全。

袁尚只是想讓曹丕離他的身體越遠越好。

肚子裡這一個已經夠了。曹丕要是一直往他房裡來,就會有下一個、再下一個。他不要一輩子替曹丕生下去。

可是沒有用。府裡的男人見了他都會多看一眼,曹丕看得最久。

他慢慢發現,一個人心裡越想要他,就陷得越深。曹丕心裡想要的,比誰都多。

只有卞夫人看他的眼神,從第一天到現在都沒變過。老人家對他沒有別的心思。

卞夫人房裡常有一個少年,捧著書坐在窗下。是卞夫人的小兒子曹植,十三歲。

他進門請安,曹植抬頭看了一眼。

這位二嫂不笑,話很少,奉完茶就垂手站在一旁,冷冷的,像祠裡的一尊神像。

曹植看了一會兒,又低頭讀書。

他沒有留意這個孩子。

建安十年正月,消息傳進府裡:大哥袁譚在南皮被殺。

那天他照常去卞夫人房裡請安,照常笑。

大哥跟他打了兩年,可還是大哥。甄氏跟大哥不親,臉上不能有一點難過。他把每一句話都說得跟平常一樣輕。

回到房裡,他想把茶盞放回案上。手一直在抖,茶盞磕在案角,裂成兩半。

他伸手去撿,碎口割破了指尖。

同一年春天,又一個消息:幽州的部將焦觸、張南叛變,二哥袁熙帶著「袁尚」逃往遼西烏桓。

他想了兩天,才想明白。

父親立的嗣子是他。河北的兵肯跟著打,是因為主公還在。

城破那夜他沒有出來,二哥手上就得有一個袁尚。

他想起那個最怕冷的親衛。城破前出城求援,扛走的是他的旗。

二哥身邊那個「袁尚」,多半就是他。二哥讓他頂著這個名字,替主公把位子留著。

袁家的旗,還有人替他舉著。

叡

建安十年,甄夫人的肚子一天一天大了起來,寬大的衣裳也遮不住。

卞夫人高興得不得了,天天叫人送東西過來。府裡每個人見了甄夫人都道喜。

卞夫人讓我摸摸。

卞夫人的手放在他的肚子上,笑得眼睛都瞇了。

他也笑。他想把那隻手推開,想把肚子裡那個東西挖出來。臉上只能笑。

甄氏每一次都笑著謝過。

甄夫人懷的是曹家的長孫,她該歡喜。袁尚就讓甄夫人歡喜。

夜裡沒有人的時候,他才敢不笑。他摸著那個一天比一天大的肚子,恨肚子裡的孩子,更恨這身皮肉,一點都不反抗,就讓曹家的孩子在裡面一天一天長大。

第一次胎動是在夜裡。他以為是自己的心跳。

那個東西在他身體裡翻了一下。

他把手按上去,想把它按住。它又動了一下,正好頂在他的掌心。

那年夏天,他生下一個兒子。

產房裡點著燈。卞夫人在外間守著,曹丕在院子裡來回地走。

泉底那一夜,他的骨頭是被一節一節拆開的。這一回,是從身體裡面自己裂開。

產婆一直在說:夫人,用力。

他不想用力。他不想替曹家生下任何東西。

可是身體自己一陣一陣地往下推,他什麼辦法都沒有。

他咬著一塊布,咬到牙齦出血,沒有叫出一聲。

叫出來的,會是女人的聲音。他寧可把牙咬碎,也不讓自己聽見。

孩子取名叡。

曹府替孩子請了乳母。孩子一抱走,他鬆了一口氣。

第三天夜裡,他的胸口脹了起來,又硬又燙,一碰就疼。

中衣的前襟濕了一片。他知道那是什麼。

這副胸口,從前披的是甲。

年長的侍女說,不餵就拿布纏緊,過些日子就回去了。

他讓侍女把布纏得很緊,緊到喘不過氣。

他不想看那孩子。孩子一哭,他就把臉轉向牆。

臉轉開了,胸口卻先疼了起來,纏著的布濕了一片。

過了幾天,乳母染了風寒,怕過給孩子,被挪到別的院子去。孩子只能餵米湯,喝不下,一直哭。

有一天夜裡,孩子哭到嗆住。

他把孩子抱起來,貼在胸口。

孩子不哭了,小臉在他胸前拱,隔著衣服在找。

他知道孩子在找什麼。

他坐著,一動不動,坐了很久。然後自己解開了纏胸的布。

孩子吃到了,安靜下來。胸口的脹痛,一點一點鬆開。

年長的侍女聽見孩子不哭了,進來看了一眼,又悄悄退了出去。

這副身體做得那麼順,好像生來就會。他恨它,恨得比哪一次都深。

小手抓著他的衣襟不放。

再恨,這也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肉。

出征那一夜,他還想著,這一仗打完,要有一個兒子。

從泉底爬上來那一刻起,他再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兒子了。袁顯甫這一脈,就斷在那口泉裡。

他的兄長死的死、逃的逃,河北已經沒有一兵一卒聽他的。袁家還剩下的,只有懷裡這一個。

這孩子姓曹,身上流的卻是他的血。

他低頭看著。那眉骨像他。像袁家的人。

袁尚我奪不回河北了。

袁尚那就讓你來奪。

隔天府裡都在傳,甄夫人親手餵孩子。卞夫人聽了,又叫人送了東西過來。

外家

那年秋天,甄家來了人。

甄夫人的母親張氏,從中山無極趕了三天的路,來鄴城看外孫。

袁尚聽到消息,手裡的茶盞差一點沒拿穩。

曹府裡的人沒見過從前的甄氏,騙得過。親生的母親,騙不騙得過,他不知道。

他能用的只有一個理由:城破那夜泡了寒泉,大病一場,很多事記不清了。

張氏一進門,就把女兒抱住了,哭得說不出話。

張氏我的兒,妳怎麼瘦成這樣。

甄氏母親。

他叫了一聲母親。自己的母親就住在隔一條街,他一次都沒能這樣叫過她。

張氏路上聽說城破那夜妳泡了寒泉,我三個晚上沒睡著。現在身子怎麼樣?

甄氏都好了。只是病了一場,好多事記不清了。

這句話他在心裡練了三天。先說出口,後面答不上來的,就都有了去處。

張氏曹家待妳好不好?

甄氏卞夫人很疼我。

張氏點點頭,沒有再問。袁熙的名字,母女兩個誰都沒有提。

張氏抱著叡兒,一直捨不得放下。

張氏鄉里的人都還記著妳。今年收成好,東頭好幾家托我帶了棗子來,說是給小姐的。

東頭是哪幾家,為什麼記著她,他都不知道。

甄氏替女兒謝謝他們。

張氏妳姪兒都長到我肩膀這麼高了,天天問姑姑什麼時候回家。妳嫂嫂讓我帶話,問妳好。

姪兒叫什麼,嫂嫂叫什麼,他一個都不知道。

甄氏母親替女兒問嫂嫂好。叫姪兒好好讀書。

那天晚飯,案上擺著家鄉的棗子。袁尚一顆一顆吃完了,吃不出是什麼味道。

張氏看了女兒一會兒。

張氏瘦了。生了孩子,又泡了寒泉,臉上倒是一點痕跡都沒有。

張氏只是妳說話的樣子,跟從前不一樣了。

袁尚的背上一下子全是冷汗。

他想再說一次病了、記不清了。話到嘴邊,他知道同一句話說兩次,就像在辯解。

甄氏母親……

張氏又抱著她哭了一場。哭完,自己替女兒找了理由。

張氏也是。嫁了兩家人,吃了那麼多苦,哪能不變。

張氏住了三天。那三天,袁尚夜裡一刻都沒睡。

送走張氏的那天,他站在門口,一直到車子看不見。

他騙過了一個母親。騙的是一個女兒還活著。

張氏走後沒幾天,侍女閒談時說起隔一條街的袁府。

袁家的老夫人入秋就病了,還是天天朝北方燒香。三公子的媳婦日夜守在床邊。

袁尚在屏風後面聽著,手裡的茶涼了,一口都沒喝。

他剛騙過別人的母親。自己的母親病了,他連那扇門都不能去敲。

夜

建安十一年,曹丕十九歲了。他納了妾,還是夜夜往袁尚房裡來。

頭兩年,曹丕每一夜都要先熄了燈。這一年起,曹丕不准熄燈。

曹丕留著。我要看。

曹丕坐在床邊,先拔他頭上那支金簪,每一夜都是。拔下來,擱在枕邊,燈光照在簪頭上。

然後是腰帶。曹丕解得很慢,像在拆一件別人送來的禮。

那雙手每一步要做什麼,袁尚都認得。新婚那年,他也這樣解過妻子的腰帶。

他垂著眼,兩手擱在膝上,一動不動,由著那雙手。

他學會了一套法子。

被放倒在枕上的時候,他就把心思放到很遠的地方,放到河北的地圖上,一座城一座城地數:鄴、邯鄲、中山、易京。

曹丕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轉向燈。

曹丕看著我。

他看著。看的是曹丕身後的帳頂。

數到中山時,帳子開始晃。易京還沒數完,燈火猛地跳了一下。

數城擋得住心思,擋不住手。

他的手原本抵在曹丕肩上,往外推。

推著推著,那隻手滑了下來,攥住被角,攥到指節發白。

喉嚨裡會冒出一點聲音。很輕,很軟,是女人的聲音。他咬住嘴唇,已經來不及了。

他不想要。從頭到尾都不想要。可是身體自己有了反應,他控制不了。

身體是舒服的,這他自己知道。可是他死守著,不讓臉上露出一點來。

露出來,就是認輸了。

曹丕停下來,低頭看他,笑了一下。

曹丕這一聲,比鄴城還難打。

那一刻袁尚恨曹丕,更恨這副身體。它不聽他的,就像審榮半夜打開東門。

袁尚城是從裡面破的。

數到幽州,天通常就快亮了。

曹丕妳看哪裡?

甄氏妾看著君。

曹丕順著甄氏的眼睛往上看。上面只有帳頂。

曹丕白天妳樣樣都好。到了這裡,妳就不肯。

曹丕溫柔過,也粗暴過。那雙眼睛一直望著帳頂。

有一夜,曹丕把劍擱在枕邊。

曹丕再這樣死氣沉沉的,我就送妳去跟審配作伴。

這一招有用。

袁尚要活下去。袁家的仇還沒報,命比什麼都要緊。

從那以後,床上的甄氏也照做。叫抬頭就抬頭,叫出聲就出聲。

曹丕嫌那一聲太短,叫他再出一聲。

他又出了一聲,拖得比上一聲長。

曹丕妳只是照做。

曹丕同樣的法子,我在別人房裡也用過。她們臉上藏不住,是真的舒服。

曹丕妳臉上,一次都沒有。

他聽懂了。曹丕要的,是那個表情。

偶爾他沒忍住,漏出一聲。隔天夜裡,曹丕來得更早,要得更多。

曹丕妳在想什麼。

甄氏妾什麼都沒想。

他在數城,剛數到幽州。

曹丕看了他很久,沒有再問。

這套數城的法子,他誰都沒說過。

這副身子裡是誰,天下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完事之後,甄氏軟在枕上,連把臉轉開的力氣都沒有,只有眼睛還避著曹丕。

曹丕不走,捧著那張臉,拇指一下一下摸甄氏的眉骨,一直沒有放手。

有時候他半夜醒來,曹丕的手還停在他臉上,眼睛睜著。

他一睜眼,曹丕的手就收了回去,收得很快。

曹丕翻過身,背對著他。他聽著那邊的呼吸,到天亮都沒有勻下來。

冷落

建安十一年春,曹府抬了兩口箱子進甄夫人房裡。衣裳首飾,顏色都是曹丕挑的。

他挑了最素的一件,跪在曹丕面前謝恩。那個笑,他對著銅鏡練過。

曹丕笑得好。謝誰的賞,都是這一個笑吧。

三月,并州傳來消息,高幹死在上洛。高幹是他的表兄,他小時候第一次上馬,是高幹扶上去的。

那天夜裡曹府設宴。曹丕叫他穿箱子裡那件紅的,頭上戴全套。只有那支金燕簪,還插在原來的地方。

他替曹丕斟酒,斟到杯沿,一滴都沒有灑。

曹丕袁家兄弟躲在烏桓。卿說,袁尚還能逃幾年?

甄氏君說幾年,就是幾年。

曹丕笑了,滿席的人跟著笑。他也笑。

烏桓那個袁尚,多半是替他舉旗的親衛。席上沒有一個人知道,袁尚就坐在這裡斟酒。

宴散的時候,曹丕的目光停在那支金燕簪上,停了很久。

那年夏天,曹丕納了一房妾,是甄夫人替他挑的。

挑的時候,他想起父親那幾個妾。她們叫什麼名字,他一個都不知道。

家宴上,新人的衣領歪了。甄氏起身,替她理好。

甄氏妹妹這樣穿好看。君好眼光。

他一個男人,替另一個男人的妾理衣領,還要誇她好看。話說得越溫柔,他心裡越覺得髒。

曹丕把筷子放下,一口都沒再吃。那天夜裡,曹丕還是來了。

建安十一年秋,府裡的侍衛換了一批新人。

有一個年輕的,在廊下多看了甄夫人一眼。

只是一眼。第二天,那個侍衛被拖到院子裡,打了四十棍。

甄氏去求情。

甄夫人向來大度,這種時候不能不開口。他開口,只因為甄夫人會開口。

甄氏他年紀小,不懂規矩。君饒他這一回。

曹丕妳替他求情?

曹丕沒有饒。那個侍衛被打斷了腿,趕出了府。

那個侍衛什麼都沒做錯,只是多看了他一眼。袁尚看著人被拖出去,臉上一點表情都不能有。

他開口替人求情,反倒害了那個人。

過了幾天,曹丕在他房裡聽人提起那個侍衛,想了一下,問是哪一個。

入冬以前,有一夜,曹丕喝了酒,問了甄氏一句話。

曹丕我若是明天死了,妳會哭嗎?

說會哭,是假話;說不會,是找死。他挑了一句什麼都不算的話。

甄氏君說笑了。君福大命大。

就為這一句淡淡的話,曹丕把一整案的酒器都掃到了地上。

甄氏跪下去,把碎瓷一片一片撿起來。撿完,行了禮,退了出去。

他撿得很慢。手上有事做,臉上就不用有表情。

從那天起,曹丕不來了。

一個月,曹丕沒有踏進甄夫人的房門。曹丕在等他去求,他知道。

甄氏每天照常去卞夫人房裡請安,照常到曹丕書房外問一聲好,奉一盞茶。

甄氏笑得跟平常一樣,一句都沒問曹丕為什麼不來。

府裡的人都在看,失了寵的甄夫人會不會慌。所以他不能慌。

每天走到仇人的書房門外,彎下腰,問一聲好。這是他這輩子彎得最低的腰。

府裡的人都說,甄夫人真是大度。

這一個月,是袁尚進曹府以來睡得最好的一個月。

那一個月,他常把叡兒抱在身邊。

叡兒一歲多了,扶著案腳,搖搖晃晃走了三步,撲進他懷裡。

那張小臉越長越開,眉骨越來越高。府裡的人都說,像曹家的祖上。

他知道像誰。

第三十天,卞夫人把曹丕叫了過去。

卞夫人甄氏這孩子,一個月來天天給我請安,從沒說過你一句不是。你別欺負她。

這話是侍女傳回來的。袁尚聽完,那天下午沒有再開口。

他一開始侍奉卞夫人,是為了保命。這一個月他天天去請安,沒想過要她替自己說一句話。

第三十一天夜裡,曹丕自己推開了甄夫人的房門。

甄氏睡著了。曹丕沒有叫醒她,在床邊坐下,看著那張臉。

燈快燒盡的時候,甄氏在夢裡動了一下。

甄氏阿芷……別怕……

聲音很輕,說得很急,像在叫一個走散的人。

曹丕在床邊坐到天亮,什麼都沒問。

天亮以後,甄氏醒來,看見床邊的曹丕,吃了一驚,連忙起身行禮。

甄氏妾不知君來了,失禮了。君什麼時候來的?

曹丕剛到。

袁尚不信。他不知道曹丕坐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睡著的時候,有沒有說了什麼。

那一整天,他都在想這件事。

試探

建安十二年正月,元日家宴。

那一夜,曹丕一直替甄夫人斟酒。

曹丕過年,妳也多喝幾杯。

曹丕賜的酒,不能不喝。袁尚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在軍中,他跟部將拚酒,從沒先倒下過。換了這身子,三杯下去,臉就燙了。

他知道再喝下去,嘴就守不住了。

第五杯的時候,他手一鬆,杯子落在案上,人往曹丕身上一靠,閉上了眼。

他趁自己還清醒的時候,先醉倒了。

曹丕把他抱回房裡,放在床上,自己在旁邊躺下。

曹丕袁熙待妳好不好。

袁尚不答。他在睡。

曹丕幽州冷不冷。

他在睡。呼吸要慢,要勻,眼皮不能動。

曹丕袁家那個三公子,長什麼樣子。

他的心跳重了一下。他在睡。

曹丕問了半夜,沒有問出一個字。

曹丕醉得真乾淨。

他聽見了。醉得太乾淨,像一個知道自己酒量的兵,在該倒的時候倒下。

開春以後,曹丕去城外打獵,叫甄夫人一起去。

女眷坐在車上,遠遠地看。

曹丕騎在馬上,挽弓、放箭,一箭射中了奔逃的鹿。隨從都在喝采。

袁尚坐在車裡,看著那匹馬、那張弓,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他從前也這樣打獵。河北的原野比這裡大得多。

車旁一個隨從的馬忽然甩頭,前蹄亂踏。

甄氏牠腹帶鬆了,別讓牠再跑!

話一出口,他就知道錯了。

隨從下馬一看,腹帶果然鬆了。

曹丕勒馬走過來,看著車裡的甄夫人。

曹丕妳怎麼看得出來。

甄氏妾娘家在中山,家裡從前養過馬。看多了。

甄家是河北的富戶,養馬不稀奇。這個理由說得通。

曹丕是嗎。

曹丕沒有再問,撥馬走了。

袁尚在車裡坐著,一直到回城,手都是冷的。

抄經

建安十二年春。

卞夫人想給府裡留一部《孝經》,等叡兒大了,給他讀書識字用。

卞夫人聽人說過,甄家的小女兒九歲就愛讀書寫字,常拿哥哥們的筆硯來用,家裡人笑她將來要當女博士。

卞夫人聽說妳的字好。替叡兒抄一部吧。

甄氏應了。回到房裡,袁尚對著紙坐了很久。

他見過嫂嫂的字。二哥在幽州那兩年,嫂嫂每個月寫一封家書,託他的驛騎送去。信封上那幾個字,他看過很多次。

曹家從袁府抄出了一整箱文書。那裡面,說不定就有嫂嫂的家書。

字跡對不上,就露了。

嫂嫂寫的是隸書,字形扁扁方方,一筆一筆分開寫,捺畫收尾的燕尾挑得短短的。

他寫軍令用章草,筆畫簡省,一筆帶著一筆,燕尾挑得又長又急。現在每一捺寫到尾巴,他都把筆收住,寫成嫂嫂的字。

甄氏抄了七天。

寫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他想起父親。

這副身體,已經不是父母給的那一副了。

他一分神,手就回到了從前的寫法。「受之父母」的「受」字,最後那一捺的燕尾挑了出去,又長又急。

抄好的《孝經》送到卞夫人房裡。

曹丕來請安,隨手翻了翻。他在一旁奉茶。

字是好字,扁扁方方,行列勻整。展開到「身體髮膚」那一段,曹丕停了下來。

曹丕的手指按在一個字上,按了很久。是哪一個字,他站的地方看不見。

他不知道曹丕看見了什麼。他端著茶盞站在一旁,茶面一點都沒有晃。

卞夫人子桓,看什麼呢。

曹丕沒什麼。這部抄得好。

五月,曹操親率大軍北征烏桓。曹丕留守鄴城。

戰報一封一封送回來:無終、盧龍塞、白檀、平岡。

府裡掛著一幅河北的地圖。袁尚很小心,從不在人前多看它一眼。戰報說到哪裡,他只在心裡默記。

只有一次,平岡的戰報送到那天,書房裡沒有人。

他在圖前站住了。手指從幽州往東,過烏桓,再往東,到遼東。

那是二哥和那個「袁尚」逃的路。烏桓要是敗了,他們只剩遼東可去。

門外,曹丕站在陰影裡看著。

曹丕在看什麼?

甄氏收回手,轉過身,行了禮。

甄氏妾在看司空的大軍到了哪裡。

他不能說是在掛念二哥。說了,曹丕不會放過。

曹丕嗯。

曹丕看了他一會兒,轉身走了。

他站在圖前,才想到曹丕看見了什麼。

一個被丈夫丟在鄴城的婦人,把丈夫逃亡的路記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裡,兩個僕人抬著一口箱子,進了曹丕的書房。箱角釘著袁府的銅包角,他認得。

首級

建安十二年,秋。曹叡兩歲,剛學會叫娘。

叡兒每叫一聲娘,袁尚就應一聲。

八月,白狼山一戰,烏桓大敗。袁熙和那個「袁尚」帶著幾千騎,又往東逃到遼東,投奔公孫康。

消息傳回來那天,袁尚在曹叡床邊坐了一整夜。

他知道公孫康這個人。遼東離許都太遠,公孫康不怕曹操;可是收留袁家的人,就是跟曹操結仇。

公孫康會怎麼選,他早就知道了。

九月,公孫康斬了袁熙、袁尚,把兩顆首級送到曹營。

首級轉到鄴城示眾之前,曹丕先要了兩個匣子,帶回府裡。

那天夜裡,曹丕把房裡的侍女都打發走了。

平常曹丕進甄夫人的房,都先把佩劍解下來。這一夜,他沒有解。

曹丕前線送回來的。給妳看看。

甄氏君說笑了。妾看這個做什麼。

曹丕袁熙是妳的丈夫。總該見最後一面。

袁尚在心裡對自己說:甄氏的丈夫死了,甄氏該哭。該哭,就哭。

曹丕打開了第一個匣蓋。石灰的氣味散出來。

第一顆是二哥。

他跪下去,哭了出來,哭得就像一個死了丈夫的新婦。

哭是演給曹丕看的。眼淚是真的。第一個跪下叫他主公的,就是二哥。

哭到一半,他發現自己停不下來。他咬住袖子,把哭聲一點一點壓回去,壓成一個寡婦該有的樣子。

曹丕站在旁邊看。等他哭完。

曹丕還有一顆。

曹丕打開第二個匣子。

第二顆,是他的親衛。

那張臉瘦得脫了形,嘴唇凍裂了。這個人從前在陣前替他舉旗,頂著他的名字逃了三年,最後死在遼東。

他沒有哭。他哭不出來。

不能認得。不能認得。他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唸。

袖子裡,他的手想攥緊。他把手指一根一根鬆開,平放在膝上。

曹丕怎麼不哭了。

甄氏妾嫁進袁家那幾年,與三公子沒說過幾句話。

甄氏這張臉……妾認不出來。

曹丕是嗎。

曹丕在他身邊蹲下,劍柄正好擱在他的手邊。

曹丕慢慢地說,眼睛一直看著甄氏的臉,沒有看匣子。

曹丕聽說在遼東,公孫康埋了伏兵,把兩兄弟綁了,丟在凍地上坐著。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變重了。他把它壓平。

曹丕袁尚嫌冷,向人討一張蓆子。

他的心跳得很重,重到他以為曹丕聽得見。

曹丕袁熙跟他說:頭顱方行萬里,何席之為。

那是二哥會說的話。二哥到死,都在護著「他」。

曹丕河北的少主,死前最後一件事,是向人討一張蓆子。

討蓆子的,是那個最怕冷的親衛。死前只想要一張蓆子。

出征那天早上,他說過,到了平原先替那人討一領厚氈。

從今以後,天下人說起袁顯甫,就是那個臨死前討一張蓆子的人。

他就站在這裡,連替自己辯一句都不能。

為了叡兒,不能動。他對自己說。不能動。

曹丕說完,抬眼看甄氏。那雙眼睛裡閃了一下。

他沒有想。手已經先動了。

袁尚拔出劍,直刺曹丕的咽喉。

劍尖到了喉前三寸,停住了。

曹丕沒有躲。他像是一直在等這一刻。

曹丕握住他的手腕。

這隻手,從前一劍能挑落敵將。現在被人輕輕一扭,劍就落在地上。

他被按倒在案上。油燈晃了一下,沒有倒。

顯甫

曹丕按著他,低頭看著落在地上的那把劍。

曹丕劍,是我故意帶進來的。

一個婦人拔劍,不砍不劈,一出手就是刺喉。那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人才有的出手。

曹丕審配死的那天,妳站在我的車旁邊。

曹丕刀落下去,妳的手攥緊了,抖了一下。一個袁家的新婦,為了一個袁家的臣子,手抖成那樣。

曹丕妳在夢裡叫阿芷別怕。

曹丕我讓人去袁府問過。袁顯甫的妻子姓審,小字阿芷。

曹丕妳看地圖,看的是袁熙逃的路。一站都沒有錯。

曹丕元日那晚,妳醉倒得太乾淨。圍獵那天,妳一眼看出馬的腹帶鬆了。

曹丕還有剛才。我說到蓆子的時候,妳的眼睛閃了一下。

曹丕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可是我見過一次,就在審配人頭落地的那一刻。

曹丕還有妳的字。

曹丕破鄴那年,父親從袁府抄出一箱軍令,我一封一封讀過。

曹丕那些軍令的落款是袁顯甫。每一捺的尾巴都往上一挑,又長又急。

曹丕妳替我母親抄的經,每一捺都收得短短的,只有「受之父母」那個受字,挑的是同一下。

袁尚沒有說話。

曹丕忽然笑了。

曹丕放開他,拍手大笑,笑到咳起來,眼角都笑出了淚。

隔壁房裡,曹叡被吵醒了,哭了起來。

曹丕笑夠了,在他身邊坐下,替他把散亂的頭髮撥到耳後。

曹丕遼東那顆頭,是誰的?

袁尚沒有回答。

曹丕三年了。

曹丕我爹打了半輩子河北。袁家的少主,原來一直在我的床上。

曹丕還替我生了一個兒子。

曹丕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三年了,我還是看不膩你。

曹丕現在想通了。

隔壁的哭聲一聲一聲傳過來。

曹丕湊到他耳邊,很輕地叫了一聲。

曹丕顯甫。

那是他的字。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叫他的名字。

曹丕放心。我不告訴任何人。

曹丕比起征服天下,征服昔日的霸主,有趣多了。

隔壁的哭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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