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我君在北
到 Larch 市集玩《洛泉.袁真跡》這一頁是整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劇情全部攤開。還沒讀過、不想先知道的話,請先到 Larch 市集玩。
出征

建安九年,鄴城。
袁紹是河北之主,天下最強的諸侯。四年前,他在官渡輸給了曹操,兩年後病死。
他把河北留給了最疼的小兒子。

袁尚,字顯甫。面如冠玉,十八歲便坐上河北之主的位子,從沒向誰低過頭。

大哥袁譚不服,起兵跟他打了兩年。二哥袁熙什麼都沒爭,在父親靈前第一個跪下,叫他主公。

曹操在南邊看著。袁家兄弟打得越兇,他越高興。

正月,袁尚要出兵平原,去打大哥袁譚。臨走前一夜,他在袁府各處走了一遍。

母親劉夫人在堂上等他。

劉夫人顯甫,你爹不在了。你們兄弟再打下去,便宜的是曹家。
袁尚是大哥先動的手。這一仗打完,河北就只有一個主。
劉夫人沒有再說,替他把衣領理平。

審配在書房等他。燈下攤著鄴城的城防圖。

審配是父親留給他的老臣。父親死後,是審配和逢紀扶他坐上這個位子的。
審配主公放心去。鄴城有臣在,一塊磚都不會少。
袁尚正南,鄴城交給你了。
他提筆寫了留守的軍令。用的是章草,筆畫簡省,一筆帶著一筆,寫得飛快,每一捺的尾巴都往右上一挑,挑得又長又急。
審配接過去,吹乾了墨。
審配主公這一手字,河北的將士沒有一個不認得。

夜深了,袁尚回到自己房裡。妻子還醒著,在替他收拾行裝。

妻子審氏,小字阿芷,是審配的族人。兩人成親三年,還沒有孩子。

阿芷夫君這回去多久?
袁尚快的話,一個月。
阿芷夫君每回都說快。
阿芷到了平原,寫信回來。
袁尚寫。
阿芷母親前兩天又問起孩子的事。
袁尚等我回來。
阿芷低著頭笑,把一件棉袍壓進行囊最底下。平原冷。
袁尚看著她,想,這一仗打完,要有一個兒子。

天快亮的時候,袁尚帶著親兵出府。巷口站著一個人。
是二嫂甄氏。二哥袁熙去了幽州,把她留在鄴城。
甄氏提著一盞燈,站在巷子另一頭那座舊祠的門外。祠門封著,她在門縫邊插了一炷香。
袁尚嫂嫂又這麼早。

甄氏三公子要出門了?

袁尚去平原。大哥那邊,總要有個了斷。
甄氏都是一家人。
袁尚沒有接話。

甄氏那我替三公子也上一炷。
甄氏又點了一炷香。祠裡供的是洛水的神女。
他知道那扇門後面沉著什麼。嫂嫂天天來這裡上香,是替誰上的,他不去想。
袁尚嫂嫂求的是什麼?
甄氏說出來就不靈了。
袁尚笑了一下,沒有再問,翻身上馬。
往南門去的大街上,有五戶人家。五扇門都貼著封條,門前的石階長了草。
封條是他派兵貼的。他騎馬經過,沒有轉頭。
走在最前面的,是替他舉旗的親衛。
那人跟他差不多高,遠遠看去,背影像他。
那人最怕冷。正月的風一吹,兩手就縮進袖子裡,旗桿夾在臂彎,夾得很穩。
袁尚到了平原,先替你討一領厚氈。
親衛主公的旗,小人凍死也不放。
這是袁尚最後一次,以袁顯甫的樣子走出這條巷子。
鄴城

這年春天,曹操圍鄴,掘壕引漳水灌城。
到了夏天,城裡的人餓死了一半。
七月,袁尚從平原回救。曹軍把鄴城圍得像鐵桶,部將勸他退往中山。
袁尚母親在城裡。審配在城裡。
袁尚我退了,他們怎麼辦。
他帶著幾十騎,從北面殺穿了曹營,衝回城中。
袁字旗一路跟在他身後,沒有倒。舉旗的,還是那個怕冷的親衛。
城圍得更緊了。他叫那個親衛扛著袁字旗,趁夜出城,往北去幽州找二哥求援。

八月的一個夜裡,審配的姪子審榮打開了東門。
曹軍湧進鄴城的時候,袁尚肩上已經插著兩支箭。
洛神祠

袁府隔一條巷子的那座舊祠,就是正月裡嫂嫂上香的地方。
祠裡供著洛水的神女,神像底下是一口石砌的深泉,像一口很寬的井,圍著一圈矮石欄。
泉水是黑的,看不到底。底下連著地底的暗流,一路通到漳水。
袁紹死後,祠門就封了。封門以後,巷子裡開始有人說,泉底住著神女,掉下去的人不會浮上來。

城破那夜,袁尚帶著最後幾個親兵往袁府殺,在巷口看見了嫂嫂。
她一身白衣,沒有往家裡跑。她扯下封門的木板,推開了封了兩年的祠門。
袁尚嫂嫂!

袁尚追進祠裡。神像前點著一盞長明燈,是她剛點上的。
她已經站在泉邊,衣裳整整齊齊,髮上插著一支金簪。
她身後是神女像。神像的臉,跟她有幾分像。
甄氏三公子回來了。

袁尚過來。我帶妳走。
甄氏曹家的人進了城,袁家的女人會是什麼下場,三公子比我清楚。
甄氏我自己挑的。
甄氏三公子自己都走不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跌進泉裡。

袁尚撲過去抓她。指尖碰到她的頭髮,握住的只有那支金簪。
她沉下去,沒有掙扎,也沒有浮上來。水面晃了兩下,又靜得像沒有人掉進去過。

袁尚趴在石欄上,把手伸進水裡撈。水冷得刺骨,底下的暗流一直往下拖,什麼都摸不到。
嫂嫂已經被暗流帶走了。
他不諳水性,肩上還插著兩支箭。他攥著金簪,往水裡喊她,沒有回應。
祠外傳來很多雙靴子的聲音。火把的光照進門縫。
袁尚站起來,肩上的傷裂開了。他晃了一下,腳下一空。
泉底

水很冷。冷到感覺不到冷。
他往下沉,肩上的箭被暗流拔了出去。

暗流拖著他往下,拖到最深、最黑的地方。

暗流裡有一個人從他身邊擦過去。白色的衣角。
他伸手去抓,抓住了。一扯,扯下來的只有一件月白的外衫。
嫂嫂往更深處漂走,再也沒回來。
暗流卻鬆開了他。他被留了下來。

然後骨頭開始響。
先是腳。腳骨一節一節被拆開,再照別人的樣子拼回去,拼得更小、更細。
然後是腿、是腰。身體在縮,鐵甲一片一片鬆脫,連同底下的衣裳,一起往黑暗裡沉下去。

胯骨被一邊一邊往外推,骨盆被撐開,痛得像要從中間裂成兩半。
胸口像被兩隻手往外拉,一陣一陣發脹,壓得他喘不過氣。
肩膀被往裡收。兩支箭留下的洞在水裡慢慢合上,連疤都沒留。

握了十幾年劍的手,掌心的繭一層一層被剝掉,手指被拉長、變細。

下巴上的鬍渣沒了。喉嚨裡有什麼東西被抹平。
頭皮一陣一陣發麻,頭髮一直長,長到纏住他的手臂。
最後是臉。像有一雙手捧著他的臉,一點一點,照另一個人的樣子重新捏。
他想喊。張開嘴,灌進來的只有水。
他腦子裡只剩嫂嫂最後那幾句話,一遍一遍地響。
甄氏袁家的女人會是什麼下場,三公子比我清楚。
他就要知道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浮了上來。

他摸到井壁上的石階,一級一級爬上來,趴在石欄邊嗆水。長髮黏在臉上、背上,多得不像他的頭髮。

一手攥著那支金簪,一手還抓著嫂嫂的外衫。

他身上什麼都沒有了。他用嫂嫂的外衫裹住自己。
濕透的長髮一直往臉上貼,擋住眼睛。他把頭髮胡亂擰成一束,像從前束髮那樣,用那支金簪別住。
男人的束法撐不住這麼多頭髮,一大半還是散在肩上。

神像前那盞長明燈還亮著,是嫂嫂點的。燈光照在泉面上,水裡有一張臉。
是嫂嫂的臉。
他伸手去碰,水裡那個人也伸出手來。那隻手又細又白。
他想叫一聲嫂嫂,發出來的卻是女人的聲音。
水裡那張臉,比他記得的嫂嫂還要美,美得不像真人。
舉頭

祠門被一腳踹開。
進來的是一個少年,提著劍,甲上濺著別人的血。

曹操的次子,曹丕。十七歲,隨父出征,破城這夜帶兵搜袁府一帶。

泉邊坐著一個女人。濕透的長髮散了一大半,頂上用一支金簪胡亂別著,身上裹著一件月白的外衫。

曹丕看見泉邊有人,劍尖先過來。
曹丕袁家的人?
袁尚想站起來。腿沒有力氣。
他張開嘴,想說我是袁顯甫。
他沒有說。他看著劍尖,想起嫂嫂那句:袁家的女人會是什麼下場。
曹丕的劍尖停在他下巴底下,慢慢往上一挑。
曹丕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曹丕身後的兵也在看。有人喉結動了一下,有人往前挪了半步。
曹丕的喉結也動了一下。劍尖還抵在他下巴上,微微發顫。
曹丕都退出去。
曹丕帶到袁府前堂去。我親自押。

前堂點起了火把。袁紹的遺孀劉夫人坐在堂上,身邊沒有一個僕人。
士兵把人推到劉夫人腳邊。袁尚跪倒,額頭碰到母親的膝蓋,就那樣伏著不動。
劉夫人低頭看著膝上這個人。那是二媳婦的臉,髮上插著二媳婦的金簪。
袁尚把臉埋在母親膝上。阿母,是兒。這句話已經到了嘴邊。
他沒有說出口。說了,曹丕的劍就會轉向母親。
劉夫人按住了膝上的人。熙兒不在,這個媳婦她得護住。
曹丕這是誰。
劉夫人是我家熙兒的新婦,甄氏。

劉夫人一手攬起那頭濕髮,用袖巾擦去袁尚臉上的泥水。
母親的手就在他臉上。母親認不出他。
曹丕劉夫人何必如此。令新婦舉頭。

劉夫人兩手捧起膝上那張臉,抬起來,給曹丕看。
曹丕走近,看了很久。
曹丕這個我要了。
他的母親,親手把他的臉捧給仇人看。仇人看了很久,說,要了。
河北之主,就這樣被曹家的小子挑走了,像挑一件戰利品。
營帳

那夜之後,劉夫人以為小兒子逃出了城,逃去了幽州。她每天朝北方燒一炷香。
只有袁尚知道,嫂嫂還在漳水底下的某個地方,沒有人會去找她。
曹操進城後下了一道令:袁尚的母親與妻子一律保全,財物歸還。
袁尚是在曹家的車上聽見的。他的妻子阿芷活下來了,就在隔一條街的袁府裡。
袁尚不能去見阿芷。見了,要說什麼。

審配被押到城中。
他守了鄴城半年,城破時還在巷子裡帶兵死戰,被活捉。
曹操問他降不降。審配不答。
行刑前,審配喝令押他的兵,讓他面向北方。
審配我君在北。
審配以為袁尚在北方,在中山,在更遠的幽州。

審配口中的那個「君」,就在人群裡,站在曹家的車旁,穿著女人的衣服,頭上插著一支金簪。
刀落下的時候,袁尚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了,指節發白,抖了一下。
袁尚把頭低下去。他現在是甄氏。甄氏不該為一個袁家的臣子難過。
沒有人注意這個女人。只有車上的曹丕,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看了一眼那張臉。
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只是刀落下的那一下,那雙眼睛裡好像閃過了什麼,一下子就不見了。

天黑以後,袁尚被送進曹丕的營帳。
送進去之前,曹家的侍女替他洗了身子,換了衣裳,擦了香。他站著任人擺弄,像從前看馬夫替戰馬上鞍。
帳裡有一面銅鏡。他走過去,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裡的人很美。美得他想把鏡子砸了。
他摸自己的臉,摸自己的喉嚨。這副身體從頭到腳都是女人的,沒有一處例外。
他試著用原來的聲音說一句話。說不出來。原來的聲音已經沒有了。

帳簾掀開。曹丕走進來,解下佩劍,放在案上。解劍的時候,手有一點不穩。
曹丕把燈熄了。
那聲音比那一夜在祠門口緊張。
袁尚看著案上那把劍。劍就在手邊,他看了很久。
殺了曹丕,他走不出這座營。母親和阿芷,也活不過明天。

然後袁尚走過去,把燈熄了。
黑了也好。黑了,就沒有人看得見他的臉。
黑暗裡,袁尚睜著眼。
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娶過妻,這種夜他有過,只是從前,他是那個男人。

帳外巡夜的兵敲響刁斗,報了一更。他開始數。
袁尚這張臉是嫂嫂的。
嫂嫂寧可跳進泉裡也不肯受的事,如今由他頂著這張臉去受。
曹丕要的是這張臉。他只是被關在裡面。
他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很痛。袁尚從來沒想過,原來會這樣痛。
他咬著牙,一聲都不出。這副喉嚨發出來的聲音不是他的聲音。

後來曹丕睡著了。袁尚還睜著眼,一更一更地數。
刁斗敲到第四更,他想起審配。想起那個面朝北方跪下去的背影。
袁尚我君在北。
審配說的那個「君」,就在這裡,在曹家的帳子裡,數著更聲。

天亮的時候,曹丕已經走了。案上的劍也帶走了。
入府

曹操進城那天,就派人去袁府,找袁熙的妻子。
找人的回來說,曹家的二公子已經把人帶走了。

曹操今年破賊,正為奴。

他說的奴,是自己的兒子。這一仗打下來,倒是便宜了那小子。
曹操笑了一聲,沒有再追。
過了幾天,曹丕向父親要了甄氏。曹操准了。

曹家來接人那天,劉夫人送到門口。
劉夫人熙兒回來,我怎麼跟他說。
甄氏母親保重。
袁尚叫了一聲母親。從前他叫阿母。
劉夫人身後站著一個年輕婦人,眼睛哭腫了。
是阿芷。袁尚不能去見她,也沒想到,還是見到了。
城破以後,袁府上下都聽說,三公子突圍往北,投奔二哥去了。
阿芷二嫂別怕。三公子往北去了,等他帶兵打回來,一定接二嫂回家。

袁尚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阿芷我天天替他燒香。二嫂到了那邊,也替他燒一炷。
甄氏……好。
他答應了,要替自己燒香。

阿芷拉著二嫂的手,不肯放。那雙手,新婚那夜他握過。
車簾放下來,袁府就看不見了。
他在車裡坐得筆直,一直到出了巷口,才讓自己閉上眼。

從那天起,鄴城沒有人再提袁尚,曹府多了一位甄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