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泉.袁真跡劇本與 CG五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含全部劇情

第三卷・燕歌行

到 Larch 市集玩《洛泉.袁真跡》

這一頁是整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劇情全部攤開。還沒讀過、不想先知道的話,請先到 Larch 市集玩。

頭三夜

劍還躺在地上。案上兩只匣子還開著。

袁尚坐在地上,頭髮散了一半,那支金燕簪斜斜掛在髻上。

曹丕說不告訴任何人。袁尚不信。

他在等曹丕叫人。

刺殺曹家的二公子,是滅門的罪。曹丕叫進來的人,會順著這把劍查到隔一條街的袁府,查到母親和阿芷。

曹丕沒有叫人。

曹丕站起來,把兩只匣蓋一一蓋上,一只一只抱出門外。回來的時候,彎腰把地上的劍撿走了。

門閂上了。房裡只剩一盞燈,和他們兩個。

他不知道曹丕要什麼。

他跪直了身子,額頭貼到地上。

甄氏妾知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曹丕沒有別人了,還演給誰看?

房裡確實沒有別人。他的額頭還貼在地上。

他剛拿劍刺過這個人的喉嚨,下一刻,身體自己跪下去請罪。

他撐起上身,想換回從前的口氣,再說一次。

甄氏我……

出來的還是輕聲。下一個字到了嘴邊,又是「妾」。

他低頭,看見自己兩手交疊,規規矩矩擱在膝前。

曹丕把他扶起來,帶到床邊坐下,看了那支歪掉的金簪一眼。

三年來,每一夜都是先拔這支簪。今夜曹丕沒有拔。

曹丕顯甫。

曹丕官渡那年,你在哪裡?

他不答。

曹丕也不催,坐在床沿等。

曹丕官渡那年,你在哪裡?

同一句話,同一個聲調,一個字都沒有換。

他盯著燈。燈盞裡的油,比剛才低了一指。

曹丕你十六歲。你爹把你帶在身邊,對不對?

曹丕烏巢燒起來那一夜,半邊天都是紅的。你站在你爹身後,看著。

他的喉嚨緊了一下,吸進去的那口氣卡在半路。

曹丕你喘了一口氣。

曹丕那就是在。

他把牙咬緊。曹丕再問,他的喉嚨還是先動。

曹丕你爹死的那一夜,你在誰的帳裡?

這些事,只有袁顯甫答得出來。

他不答,曹丕就一直問。問一句,靠近一點。

從前在河北,他審過曹營抓來的細作,也是這樣。不打,不罵,同一句話一遍一遍地問,等對方自己撐不住。

他知道這個法子要問多久:那個細作撐到第三天天亮,什麼都說了。

曹丕又問了一遍官渡。

他照老樣子,把自己藏到嫂嫂那張臉的後面。曹丕要的是這張臉,他只是被關在裡面。這三年,他就是靠這一句撐過來的。

曹丕捏住他的下巴,把那張臉轉向燈。

曹丕我要的不是這張臉。

曹丕顯甫。

撐了三年的那一句,在這一夜撐不住了。

帳子晃起來的時候,曹丕一直在他耳邊叫那個名字。每叫一次,他就被從嫂嫂的臉後面拖出來一次。

叫一聲,停一停,再叫一聲。曹丕叫得很輕,很有耐心,像在喊一個走失的人回家。

叫到第三聲,身體先有了反應。

他在心裡數著,數到第十幾聲,數亂了。

不該有的。

這三年,曹丕在帳子裡叫他「卿」,叫的是嫂嫂。身體有反應,他就告訴自己,那是嫂嫂的身體在回應曹丕,跟袁顯甫無關。

今夜曹丕叫的是顯甫。

他照三年來的樣子,閉著眼,把臉擺好。

曹丕我要的不是這個表情。

他的手去找被角,找到了,攥住。

攥到指節發白,攥到窗外發灰。手指一根一根僵在被角上,他自己鬆不開。

天照樣亮了。

袁尚照常起身,梳頭,換上藕荷色的衣裳,到卞夫人房裡請安。

卞夫人拉著他的手,說叡兒半夜哭了一陣,問他是不是也沒睡好。

甄氏叡兒夢多。妾回去替他換一個軟一點的枕頭。

他答得跟平常一樣。聲音、笑、低頭的角度,一樣都沒有錯。

可是他的背一直繃著。曹丕隨時可以走進來,隨時可以開口。

窗下坐著卞夫人的小兒子曹植,十五歲,正在讀書。聽見嫂嫂進來,他起身行了禮。

甄夫人對曹植點了點頭,沒有多看一眼。

曹植記得的嫂嫂,一直是這個樣子:冷冷的,像祠裡的一尊神像。

曹丕來請安的時候,順手從乳母懷裡把曹叡抱了過來。

從前曹丕很少抱孩子。這天曹丕抱著不放,抱到甄夫人面前,讓叡兒伸手去抓娘的衣帶。

曹丕叡兒像誰?

卞夫人像你。這眉骨,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曹丕笑了,眼睛看著甄夫人。

袁尚知道曹丕在看什麼。這孩子的眉眼有甄氏的秀氣,眉骨卻是袁家的。旁人只看得見前一半,昨夜以前,後一半全天下只有他一個人認得出來。

他垂著眼,替叡兒把衣領理平,手很穩。心裡在算:卞夫人在,侍女在,曹丕不會說破;說破了,先丟臉的是曹家。

他算得出曹丕不會說。他算不出曹丕要什麼。

第二夜,他換回老法子。

被放倒在枕上的時候,他在心裡數城:鄴、邯鄲、中山、易京。

他以為曹丕不知道。

曹丕在數城?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曹丕我陪你數。

曹丕中山。舉著你旗號的人,從那裡逃去幽州。

曹丕易京。你爹從公孫瓚手裡打下來的,現在是我家的。

曹丕幽州。你二哥也丟了。

曹丕最後是鄴。

曹丕停了一下,低頭看他。

曹丕鄴,就在這張床上。

數完,地圖是空的。

天快亮的時候,曹丕睡著了。

他躺著,照這三年的習慣,把這一夜從頭數一遍:哪一步錯了,哪一句口氣不對。

一處都數不出來。這一夜的話,沒有一句是先在心裡過一遍才出口的。

他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為這口氣覺得噁心。讓他鬆下來的,是他的仇人。

曹丕醒來,穿好衣裳,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曹丕阿芷還住在隔一條街。

曹丕說完就走了,沒有說要做什麼。

他坐在床沿,沒有動。

第三夜,曹丕沒有急著上床。

曹丕用你在河北發令的口氣,叫我一聲。

曹丕曹子桓。

他不肯。曹丕在案邊坐下,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

曹丕不急。燈油是滿的。

他跪坐在床前,兩手放在膝上。外間隔著一道門,守夜的侍女翻了個身,草蓆沙沙地響。

曹丕起身添了一次燈油,又坐回來等。

他張了兩次嘴,兩次都只吸進一口氣。

第三次,他開口了。

甄氏曹子桓。

出來的是女人的聲音。又輕,又軟。

曹丕這是在河北發令?

曹丕大聲。你在陣前怎麼喊,就怎麼喊。

他提起當年在陣前號令千騎的那口氣,喊到胸口發疼。

聲音拔得又高又尖,到了尾巴上,破了。

門外的草蓆不響了。守夜的侍女醒著。

侍女聽見的,是甄夫人半夜扯著嗓子,叫公子的字。

曹丕再叫。

第三聲出口,就順了。他不用再想該用什麼口氣。

那一夜帳子裡,他又沒忍住,漏出一聲。

曹丕顯甫,你聽見了嗎?

他聽見了。

天亮的時候,守夜的侍女端水進來,臉紅到耳根,眼睛一直沒有抬起來。

他接過手巾,跟平常一樣說了一聲有勞。

第四天早上,他照常起身,梳頭,到卞夫人房裡請安。

卞夫人說他今天氣色好。

他笑著謝過。

燕歌行

建安十三年正月,曹操在鄴城鑿了一座玄武池,操練水軍。

府裡都知道,入秋以後要南征荊州。曹丕也要隨軍。

有一夜,曹丕在書房坐到半夜,寫了一首詩。

寫的是一個女人,丈夫出了遠門,她一個人守在家裡等。

天快亮的時候,曹丕派人把甄夫人叫到書房。

案上攤著一張新紙,筆已經蘸好了墨。旁邊是曹丕的草稿。

曹丕替我謄一遍。

他跪坐下來,拿起筆,先照嫂嫂的字起了一個頭。

曹丕不是這個字。

曹丕用你寫軍令的那手字。

他的筆停在紙上,墨在筆尖積成一滴。

那手字,曹丕讀過一整箱。

他把那一滴墨舔乾,重新下筆。

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

群燕辭歸雁南翔,念君客遊思斷腸。

寫到第三行,章草一筆帶著一筆的地方,一筆一筆拆開了,捺畫的尾巴越收越短,往嫂嫂的隸書偏過去。他自己沒發現。

曹丕尾巴又短了。

他咬住牙,把手腕壓下去,一筆帶著一筆寫得飛快,每一捺都把尾巴挑出去,挑得又長又急。

慊慊思歸戀故鄉,何為淹留寄他方?

賤妾煢煢守空房。

寫到「賤妾」兩個字,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用寫過「進兵」「死守」「斬」的那隻手,寫下一個女人守著空房、盼丈夫回來。

寫完就好,寫完曹丕就會放他回去。可是他的手不肯快,每一筆都像在把自己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簽在這首詩底下。

最後一筆收完,曹丕拿起紙,對著窗外的天光看了很久。

曹丕好字。

曹丕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子裡。

曹丕入秋我就走了。

曹丕我走了以後,你就照這張紙上寫的等我。

破鄴那年,曹家從袁府抄走了一整箱軍令。這一張也是從袁家拿走的,只是這一次,是他親手寫了交出去。

他親手寫下「賤妾」兩個字,曹丕收著,不用拿給任何人看。

他起身,兩手收進袖子裡,退了一步。

甄氏妾告退。

他小步退了出去。

後來有幾個夜裡,曹丕把那張紙拿出來,就著燈,在他耳邊念。

曹丕賤妾煢煢守空房。

過了一個月,這首〈燕歌行〉傳遍了鄴城。

卞夫人房裡,十六歲的曹植拿著一張抄本,把詩念了一遍。

滿屋子的人都在稱讚。

曹植念完,笑著說:

曹植二哥這首寫得真好。像真有個女人在守空房,等她的丈夫從燕地回來。

燕地,是河北。

甄夫人在旁邊奉茶,手停了一下,茶湯晃出來一點,落在盤子上。

曹植沒有看見。他正低頭去翻母親案上的一卷書。

是那部《孝經》。去年甄夫人替叡兒抄的,一直收在卞夫人這裡。

曹植展開來。第一章才幾行,就到了「身體髮膚」那一段。

甄夫人看著曹植的手停在那一段上。

袁尚的心跳重了起來。那一段有一個「受」字,燕尾挑得又長又急。

曹植看了很久,才又往下展開。

曹植嫂嫂的字好看。

甄氏小郎過獎了。

曹植把書卷好,放回案上。

袁尚等曹植走了,才把那口氣鬆下來。

同一年二月,曹丕要遣走原配任氏。

甄夫人去求情。

甄氏任夫人是鄉里的名門,德行、容貌,妾都比不上。君為什麼要遣她?

曹丕她性子急,不順從,前前後後惹我生氣不只一次。

甄夫人流著淚,還要再求。

旁人都說甄夫人賢慧,替別人求情求到掉淚。

他的眼淚是真的。任氏在,曹丕還分一些夜去任氏房裡;任氏一走,就沒有人擋在他前面了。

曹丕沒有聽。任氏還是被送回了家。

從那以後,曹丕來得更勤了。

任氏空出來的位置,曹丕要拿來放誰,他很快就知道了。

妻

建安十三年四月,任氏走後一個多月。

曹丕在甄夫人房裡用飯,吃到一半,放下筷子。

曹丕你從前常勸我多納幾房妾。

他垂著眼,替曹丕添湯。

曹丕這一房,我挑好了。袁府的審氏。

湯勺停在碗沿,一滴湯落在案上。

曹丕她一個人守了這些年,也該有個去處。你說是不是?

甄氏君挑的人,自然是好的。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平穩穩,像在說今天的湯鹹不鹹。

他心裡在算:不能問為什麼,不能替她求。替她求一句,曹丕就知道這張牌打中了。

他心裡在喊的,是另一件事:那是我的妻子。

他當年勸曹丕多納妾,是想讓曹丕少來。現在曹丕把這句話拿回來,放到他妻子頭上。

父親的妾是什麼下場,他知道。

半個月後,一輛小車從隔一條街的袁府駛了過來。

劉夫人沒有出來送。後來聽侍女說,老夫人那天在香案前跪了一整天。

阿芷下了車,比四年前在袁府門口送他那天瘦了許多,眼睛腫著,像是一路哭過來的。

她抬頭看見甄夫人,愣了一下,眼淚先掉下來。

阿芷二嫂……

她說完才想起來,這裡已經不是袁府了,連忙改口。

阿芷姐姐。

他伸手扶她起來,握住了她的手。新婚那夜,他也握過這雙手。

甄氏妹妹一路辛苦了。

曹丕要甄夫人教新人規矩。

他照做。怎麼請安,怎麼奉茶,在君面前怎麼說話,怎麼自稱。

甄氏見了君,先行禮,再說話。自稱「妾」。

甄氏頭低到這裡就好,再低就像下人了。笑的時候不露齒。

他一邊說,一邊做給她看。怎麼低頭,怎麼把手收進袖子,怎麼在曹丕面前不出錯。

他示範到一半,順手把鬢邊垂下來的一綹頭髮撥到耳後。

阿芷看著他,愣了一下,笑了。

阿芷姐姐撥頭髮的樣子,跟我一模一樣。

他的手停在耳邊。

這個小動作,他在袁府看她做了三年。進曹府以後,他關起門來一遍一遍學的,學的就是她。

他剛才撥頭髮的時候,一點都沒有想。

她要是頂撞曹丕,會沒命。教她順從,是在保她。他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他在教自己的妻子,怎麼伺候他的仇人。

阿芷是審配的族人。他每次看見她,就想起那個面向北方跪下去的背影。打開東門的審榮,是她的堂兄弟。

有一天午後,兩人在房裡做針線。阿芷縫著縫著,針停了。

阿芷姐姐。我夫君要是還在……

她沒有說下去。去年秋天,首級送回鄴城,掛在馬市上,她沒敢去看。

甄氏三公子已經不在了。

他說得很慢,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甄氏妳進了這個門,就得替自己活。

阿芷伏在他膝上哭。他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拍到她睡著。

曹丕去阿芷房裡的夜,他知道。

他躺在自己房裡,聽著更聲,一更一更地數過去,撐得住。

他以為自己看開了。

入夏的一個夜裡,曹丕來了甄夫人房裡,把阿芷也叫了過來。

曹丕今夜,卿和她一起伺候。

他先想的是無所謂。反正都教過她了,反正他也不是她的什麼人了。

曹丕讓他舉著燈,站在床邊。帳子沒有放下來。

阿芷一進門,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這些日子壓下去的那一句又回來了:那是我的妻子。

曹丕卿先替她把簪子卸了。卿教過她的。

他把燈放在床頭,走到阿芷身後。

阿芷頭上三支簪,先拔哪一支,他的手知道。新婚那夜他拔過;進曹府以後,他照著她的樣子,在自己頭上一支一支學過。

他一支一支拔下來,阿芷的頭髮散到背上。他的手很穩,一根頭髮都沒有扯到。

阿芷謝姐姐。

阿芷摸了摸散到背上的頭髮,回頭看他。

阿芷姐姐先拔的是左邊那支。

他的手停在半空。

曹丕往後她的簪,都由卿來卸。

阿芷低下頭,又謝了一次姐姐。

他拿起燈,退回床邊。

曹丕解她的衣帶,解得很慢。那個結是阿芷自己的打法,袁尚閉著眼都認得;新婚那一夜,他解開過同樣一個結。

阿芷閉著眼,手抓著枕角。她是不肯,還是肯,他看不出來。

他舉燈的手開始抖。

燈油晃出來,燙在手背上。他沒有鬆手。

曹丕拿穩。

他閉上眼。閉上眼還是聽得見。

阿芷的聲音很輕。那個聲音他認得,新婚那幾年的夜裡,他聽過很多次。

燈越來越暗,燈盞裡的油快乾了。

曹丕油要乾了。添上。

燈一滅,房裡就是黑的,他什麼都不用看。

他走到牆角,捧起油罐,回來把燈盞添滿。

油一滴都沒有灑出來。

添完,他把油罐放回牆角,擺正。

他的手還扶在罐耳上。床上的聲音還在。

他走回床邊,把燈舉起來。

燈照著床上,照得比剛才清楚。

新婚那夜,燈是阿芷自己吹熄的。她說怕羞。

後半夜,曹丕把燈從他手上拿過來,交給了阿芷。

曹丕換妳舉。

他被放倒在同一張床上,枕頭上還是熱的。

阿芷站在床邊,燈光從她手上照下來,照在他的臉上。

燈晃個不停。阿芷舉燈的手在抖。

曹丕舉穩。妳姐姐舉了半夜,一次都沒有晃。

燈穩住了。阿芷把兩隻手都捧上去,捧得很高。

身體早就被教好了,照樣有反應。他最怕那個表情在阿芷面前露出來。

他把臉轉向牆。曹丕捏住他的下巴,轉回來,轉向燈,轉向舉燈的人。

曹丕讓她看。

阿芷的燈晃了一下。

他的眼淚止不住,順著眼角流到枕上。阿芷就站在旁邊,看著。

阿芷姐姐……

阿芷叫得很小聲,像是怕他疼。

曹丕她在叫卿。應她。

他張開嘴,喉嚨裡只擠出一口氣。

曹丕應她。

甄氏……我在。

新婚那幾年,阿芷夜裡做了噩夢,喊一聲夫君,他也是這樣應她的。我在。

同一句話,從這副喉嚨裡出來,阿芷聽見的是姐姐的聲音。

他咬住嘴唇,咬出了血,還是壓不住那一聲。

阿芷一直舉著燈,舉到燈盞裡的油又快乾了,曹丕才讓她放下。

曹丕走的時候,天還沒亮。阿芷被送回自己房裡。

他從床上滑下來,腿是軟的,就在床腳坐下了。

他抱著膝蓋,咬住袖子,一聲都不敢出,從頭抖到腳,抖到天亮。

門外有人在掃地,掃帚一下一下刮著石板。

侍女夫人,熱水打好了。

甄氏放在外間吧。

他的聲音跟每天早上一樣,平平穩穩。他的牙還在打顫。

天亮以後,阿芷端著一盞茶來他房裡。

她把茶放下,沒有抬頭,站了一會兒。

阿芷的眼睛腫著。她的手背上也有一小塊紅,是昨夜燈油滴的。

阿芷姐姐……昨夜……

甄氏出去。

阿芷愣住了。四年來,甄夫人從來沒有這樣吼過一個人。

她紅著眼睛走了。

他沒有辦法看她。他不知道她紅著眼睛,是心疼他,是吃醋,還是對曹丕也動了一點心。

那盞茶放在案上,他一口都沒有碰。

他這時才發現,手背上那塊被燈油燙到的地方,起了一個水泡。

劍

建安十三年六月,一個有月亮的夜裡。

曹丕叫甄夫人披上外衣,到庭院裡來。

曹丕好擊劍。年少時跟京城的劍師史阿學過,有一回在酒席上拿甘蔗當劍,跟將軍鄧展比,一連打中鄧展的手臂三次。

庭院的石板上浮著一層夜露,被月光照得發白。曹丕手上拿著那把劍。

是首級那一夜,落在地上、被曹丕撿走的那一把。

離阿芷那一夜,才過了幾天。他手背上燈油燙的水泡還沒好。

他明白曹丕為什麼挑這幾天。恨意還燒著。

曹丕把劍橫著遞過來。

他伸出兩手去接,膝蓋先屈了下去,頭也低了。

屈到一半,他停住了。

曹丕看著他半屈的膝,把劍柄塞進他手裡。

他直起身。

曹丕再刺一次。

他握住了劍。劍比他記得的重得多。

他想舉起來,手腕撐不住,劍尖一路往下墜,碰到石板,叮的一聲。

曹丕那一夜你刺得很好。一出手就是咽喉。

曹丕再刺一次。

他咬著牙,兩手握住劍柄,把劍尖抬起來,對準曹丕的喉嚨。

他想起那盞燈。燈是他舉的,後來換到阿芷手上。他想起阿芷站在床邊,燈光照在他臉上。

這一次,他真的想要這個人死。

心裡有一個聲音在算:殺了他,叡兒、母親、阿芷,一個都活不成。

他沒有聽。是曹丕自己叫他刺的。

曹丕沒有躲,站在那裡等他。

他刺了出去。

劍走到一半就歪了,軟軟地偏到一邊。曹丕連手都沒抬,側了一下身,劍就從肩膀旁邊過去了。

他站在月光底下,喘得很急。

他這才明白,首級那一夜,是一口氣衝上來,撐出了那一刺。

那口氣沒了,剩下的就是一個婦人的手。

他恨成這樣,劍還是歪了。

身體變了,聲音變了,名字沒了。他一直以為,劍還在。

曹丕握法都錯了。

曹丕走到他身後,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重新握上去。

他低頭看自己剛才握劍的手:四根手指軟軟地搭著劍柄,像在拿一把扇子。

曹丕我教你。

曹丕從身後握住他的兩隻手,帶著劍,一招一招地走。

曹丕的掌心正好壓在他的手背上,壓在燈油燙出來的那個水泡上。

水泡破了。他抽了一口氣。曹丕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挪開。

刺,收,轉腕,再刺。

曹丕再來。

刺,收,轉腕,再刺。

教的是曹家的劍法,史阿傳給曹丕的那一套。

他的手記得的是袁家的招。父親的部將手把手教他的,十幾歲就在陣前用過。

十二歲那年,那位部將也是站在他身後,握著他的手腕說:少主,手腕再沉一點。

曹丕的手往下壓了壓他的手腕。

曹丕手腕再沉一點。

曹丕的手壓著他的手,一招一招,把那些招改掉。

他想掙開。曹丕的手很穩,他掙不開。

不能鬆手。鬆了,就要撿起來,從頭再來。

手臂痠得發抖,劍尖還是墜下去了,叮的一聲碰在石板上。

曹丕鬆開手,退開一步,不說話。

他彎腰把劍撿起來,自己握好,退回曹丕身前。

劍又落了兩次。第三次,曹丕還沒有開口,他已經彎下腰去撿了。

廊下守夜的侍從遠遠看著,只看得見公子從身後環著夫人教劍,月光照在兩個人身上。

月亮偏西的時候,曹丕鬆開了手。

他的掌心磨紅了。手背上水泡破開的地方黏著血,沾在劍柄的黑絲繩上。

曹丕記住了嗎?

他記住了。記住的是曹家的招。

那天夜裡回到房裡,曹丕還是從身後,還是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被按在枕上,手指被一根一根扣住。那隻手剛剛還握著劍,如今連抽回來都辦不到。

天亮以後,那把劍掛回了曹丕的書房。

劍柄的黑絲繩上,留著一小塊暗褐色。

府裡傳開了:公子半夜在庭院裡教夫人擊劍,教到月亮都偏西了。侍女們都說,公子待夫人真好。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碰過劍。

就算有一天劍又到了他手上,他也握不住了。

家書

建安十三年七月,曹操南征荊州。曹丕隨軍出發。

走的那天早上,府裡的女眷送到門口。甄夫人站在最前面,低著頭。

曹丕上馬之前,在他身邊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曹丕那首詩,卿還記得吧。

賤妾煢煢守空房。

他垂著眼,應了一聲。

曹丕走了。

頭幾夜,他睡得很沉。上一次這樣,是曹丕冷落他的那一個月。

早上醒來,他的手先去摸枕邊的金燕簪。

他坐到銅鏡前,梳好髻,插好簪,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笑完,他的手停在簪頭上。

他起身去看叡兒。廊下沒有人,他的步子還是小的。

秋天,第一封家書到了。

給卞夫人的那封,說軍中一切都好。另有一封,指名給甄夫人。

信裡只有幾行字。

曹丕夜裡想我嗎?親筆回信。用你的字。

他坐在案前,鋪開紙,筆懸在紙上,墨乾了又蘸,一個字都沒有落下去。

回信要寄進軍中,一路要經過好幾個人的手。封上寫的是甄夫人,信裡的字是袁顯甫的。

他寫了。妾在鄴,一切安好。叡兒已能背《詩》。夜長,常念君。

「常念君」三個字,他寫壞了三張紙才寫成。

冬天,赤壁的消息傳回鄴城。曹軍在江上大敗,船燒了,退回北方。

府裡人人擔心。他坐在卞夫人身邊,陪著她等消息。

他心裡有一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要是曹丕死在南邊。

曹丕一死,就再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下一封信來了。曹丕沒事。

他看完信,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

為了卞夫人,為了叡兒,還是為了別的,他不去想。

信很短,字寫得又急又重,墨在紙上洇開一片。

曹丕江上一把火,燒了我們的船。

曹丕你在官渡,也是這樣看著糧倉燒起來的吧。

曹丕把那一年寫下來。用你的字。寫你父親怎麼輸的。

官渡那一年,他十六歲,站在父親身後,看著烏巢的火光把半邊天燒紅。

曹丕打輸了,就要他把袁家輸得更慘的那一次,一筆一筆寫出來。

他寫了。寫到父親回到鄴城、一口血吐在案上那一段,他擱下筆,把手壓在膝上,壓到不抖了,才又提起來。

信一封接一封。

有一封只問了一句:你和阿芷一同侍奉我的那一夜,你記得什麼?

他回了四個字。妾不記得。

下一批家書到了。他那封回信,被退了回來。

退信夾在給卞夫人的那一封裡,卞夫人先看見了。

信重新封過。封上添了曹丕的兩個字:重寫。

信裡是他的章草。卞夫人沒有拆,指頭就按在封口上。

卞夫人子桓把妳的信退回來了。夫妻隔著千里,還鬧什麼?

卞夫人好好回一封。他在軍中,就盼這個。

卞夫人笑著把信遞給他。他當著她的面收進袖子裡,笑著應了。

那天夜裡,他寫了手背上燈油燙起的水泡。

寫了阿芷捧燈的兩隻手。

封好,交給回軍中的人。這一封,路上又要經過好幾個人的手。

每一封都要親筆回,每一封都要用袁顯甫的字。

有一天他寫到一半,阿芷端著針線進來。他來不及收。

阿芷的眼睛落在紙上,站住了。她的手指伸過去,停在一捺的尾巴上。

阿芷姐姐這手字……

甄氏君叫我照著練的。

阿芷把手指縮了回去,沒有再問。

下一封信,他在末尾添了一行:審氏看見了這手字。

曹丕的回信只有一句:往後每一封,封口以前,先拿去給她看。

從那以後,每一封回信封口以前,他都端到阿芷房裡。阿芷看完,替他把信封好。

他寫的每一張紙,都寄進了曹營。曹丕收在身邊,一張都沒有丟。

建安十四年,大軍從譙往東,去了合肥。信從更遠的地方寄回來。

一年半,他回了二十幾封信。

到後來,他提起筆,不用想就知道該寫什麼。夜長,念君。

有一回寫完,他拿起來從頭讀,想挑出哪幾個字是應付曹丕的。

讀了兩遍,一個都挑不出來。

回信上的字也在變。頭幾封,捺畫的尾巴還挑得出去;後來一封比一封短。曹丕在信裡一句都沒有提。

建安十五年春,大軍回到鄴城。

曹丕下了馬,第一眼看的是他。

那天夜裡,曹丕把二十幾封回信攤在書房的案上,跟那張〈燕歌行〉疊在一起,收進袁府抄來的那口箱子。

箱子底下壓著的,是他從前寫的軍令。

銅鏡與叡兒

曹丕回來了。曹叡五歲了,眉骨越長越高。曹操很疼這個孫子,打獵、宴客都帶在身邊。

有一天卞夫人來說,丞相帶叡兒去玄武池看船,回來抱著他,在堂上說了一句話。

卞夫人丞相說,我基於爾三世矣。

我曹家的基業,傳到你這裡,就是第三代了。

卞夫人說完,笑著拍他的手。滿屋子的人都在道喜。

他跟著笑,心跳得很快。

曹操看中的孩子,眉骨是袁家的。曹操不知道。

曹操也越來越疼另一個兒子,曹植。

那天夜裡,曹丕在他房裡提起子建。

曹丕父親疼叡兒,也疼子建。子建往後兒子多得是,我只有叡兒一個。

曹丕再替我懷一個。

曹丕多一個孩子,你想逃、想殺我、想一死了之,都得先想想兩個孩子。

他沒有答。曹丕說完,翻身就睡了。

從那個月起,年長的侍女每個月都去曹丕書房裡回一次話。

回的是甄夫人的月事,哪一天來,哪一天走。

月事剛走的那幾天,曹丕一定來。

他成過親,知道月事剛過那幾天最容易有孩子。第二個月,他就看出曹丕為什麼總挑那幾天。

又過了幾天,侍女端來一碗藥。

侍女夫人,公子讓方士配的方子,說是替夫人調養身子。

藥是黑的,很苦,裡面有一股說不出的甜腥。

府裡都說,公子疼夫人。

他知道這碗藥是做什麼的。

他在侍女面前把藥一口一口喝乾淨,放下碗,笑了一下。

甄氏好喝。替妾謝過君。

從那天起,每天一碗,侍女看著他喝完才走。

喝了一個月,他發現身體不太對了。

曹丕的手一碰上來,身體就先熱了,比從前來得快,比從前強烈。

方士的方子,求子和助興本來就常常開在一起。他不知道那碗藥裡有什麼。

有一天藥煎糊了,侍女不敢端來,重新抓藥要等到隔天。他想,今夜就知道了。

那一夜曹丕來了,手一碰上來,身體照樣先熱了。

藥喝下去能在身上留幾天,他算不出來。

夏天的一個夜裡,曹丕把梳妝臺上那面銅鏡拿了下來,立在床邊。

那是他每天早上梳頭用的鏡子。這幾年,他就是對著這面鏡子,一天一天學會當甄夫人。

曹丕看著。

燈點著。曹丕坐在他身後,捏著他的下巴,不讓他轉開。

鏡子裡那張臉紅了,眼睛濕著,嘴唇微微張開。

曹丕顯甫,你的身子比你老實。

從那以後,曹丕要他照方士教的導引練,當面練,不在的夜裡也練,隔天報數。有一回他報多了,曹丕一碰就知道,叫守夜的侍女睡在外間替他數。

春天到秋天,日子算了半年,藥喝了半年,月事還是照常來。

曹丕把方士叫進書房。

方士合陰陽之道,陰陽俱動,交接乃成。陽施而陰不應,則難有子。

意思是,要兩邊都動了情,才容易有孩子;只有一邊想要,就不容易成。

秋天,曹丕牽著曹叡來他房裡。

叡兒一看見娘,就要跑過去。曹丕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看著甄夫人。

曹叡娘!

曹丕叡兒是我的長子。

曹丕要他將來坐得穩,往後就由你來。

叡兒還在笑,什麼都聽不懂。

曹叡娘,抱。

叡兒往前掙,曹丕的手沒有鬆。

曹丕聽懂了沒有?

叡兒伸過來的手,離他只有兩步。

曹丕要一句話。這句話不說,叡兒就過不來。

甄氏妾聽懂了。

曹丕聽懂了什麼?

甄氏往後……由妾來。

曹丕鬆開手。叡兒跑過來,一頭撞進他懷裡,笑得直喘。

他抱著叡兒,把臉貼在孩子的頭頂上,不讓曹丕看見他的臉。

他看著叡兒的眉骨。五年前他對這孩子說過:我奪不回河北了,那就讓你來奪。

要讓叡兒去奪,叡兒得先坐穩。要叡兒坐穩,他得先讓曹丕滿意。

他的復仇,繞了一圈,成了拴住他自己的繩子。

那天夜裡,曹丕沒有來。年長的侍女來傳話。

侍女公子在書房。請夫人自己過去,燈也請夫人自己提。

書房在院子另一頭,中間要經過阿芷的窗。

他提著油燈出門。阿芷的窗口透著燈,窗下有人影動了一下。

小步,膝蓋不分開,燈拿得很穩。這是他照著嫂嫂學了六年的步子。

他想起白天自己說出口的那一句:往後由妾來。

書房的門開著。曹丕坐在案後看書,連頭都沒有抬。

曹丕門閂上。

他閂上門,把燈擱在案上。

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帶上。結是他每天早上自己打的,他的手指在結上停了一下,拉開了。

曹丕這才抬起頭,看著他,沒有伸手。

曹丕一整夜都沒有伸手。

這是第一次,他主動。

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叡兒。

曹丕今夜的每一步,你都記住。

過了一個月,月事沒有來。

他算了算日子,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正好是月事剛走的第三天。

曹丕挑好了日子,挑好了藥,才把叡兒牽到他面前。

醫者來道喜那天,侍女把藥碗收走了,從此不再端來。

府裡又是一片道喜的聲音。

阿芷也來了。她端著一盒自己做的點心,笑著恭喜姐姐。

阿芷姐姐好福氣。

甄氏妹妹有心了。

他笑著接過點心盒。這個笑,他對著銅鏡練過。

對面站的是阿芷。

他當丈夫的那三年,她一直盼著有個孩子,一直沒有。

道喜的人擠在一起。阿芷被擠到他身後,小聲叫了一聲。

阿芷姐姐。

甄氏我在。

阿芷站住了,看著他。

曹丕坐在上頭受賀,聽見了,放下了茶碗。

曹丕卿再應一聲給她聽。

阿芷紅了臉,看看曹丕,又看看他。

曹丕叫。

阿芷……姐姐。

甄氏我在。

旁人只聽見最後那一聲,都笑了,說甄夫人跟審夫人親得像親姐妹。

阿芷也跟著笑。笑完,她看了他很久。

那天夜裡,曹丕摸著他還平平的肚子。

曹丕你跟她三年,一個孩子都沒有。跟我,已經兩個了。

曹丕方士說,要兩邊都動了情,才懷得上。

曹丕想來阿芷和你那三年,也沒對你動過情吧。

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緊,一直在抖。

他想起新婚那三年的夜裡,阿芷總是紅著臉、低著頭。他一直以為那是害羞。

他的臉燙到耳根。他想坐起來,一巴掌打過去。

手抬到一半,停住了。肚子裡是曹家的孩子,隔壁睡著叡兒。

他把臉轉向牆。

日子是曹丕挑的,藥是曹丕給的。最後那一步,是他自己走的。

這一胎,是他自己主動換來的。

方士說,兩邊都動了情,才懷得上。

可是叡兒是營帳那一夜懷上的。那一夜他咬著牙數更聲,身子僵了一整夜。

所以方士那句話是假的。曹丕不會不知道。

曹丕要的是這句話,好逼他自己走那一步。他走了。

曹丕說阿芷沒動過情,也是假的。他知道,還是被這一句刺到了。

懷叡兒那一次,他還能告訴自己,懷的是甄氏的孩子。

這一次,曹丕要的就是袁顯甫懷上曹家的孩子。

肚子一天一天大起來。曹丕來得很勤,每一次都把手放在他的肚子上。

曹丕來的夜裡,先叫外間的侍女退到院子裡,自己把門閂上。

曹丕顯甫,懷著我的孩子,是什麼滋味?

他得答。拿命逼的那條規矩還在。

甄氏很好。妾很歡喜。

曹丕說仔細一點。

曹丕的手沒有挪開,等著。

甄氏孩子……夜裡會動。

曹丕還有呢?

甄氏腰痠。想吃酸的。

曹丕你從前盼阿芷替你懷一個。那時候,你想過她會是什麼滋味嗎?

他沒有想過。新婚那幾年,他只想著要一個兒子,沒問過阿芷一句。

曹丕每來一次,就問一次。他每一次都答,每一次都說得比上一次多。

到後來,曹丕的手一放上來,他不等問就開口了。

他照曹丕想聽的答了。

過後他想,那個答案有幾分是應付,想不起來了。

有一夜,肚子裡的孩子動了一下,正好頂在曹丕的手心底下。

曹丕笑了。

他恨這個孩子讓曹丕笑。可是那一下,也頂在他自己的身上。

那是他的骨血。恨和疼,從這時候就纏在一起了。

孟津

建安十六年夏,甄夫人生下一個女兒。

產婆把孩子抱出去,曹丕等在外間。

他躺在床上,隔著帳子,看見曹丕低頭看了一眼。

是個女兒。曹丕臉上閃過一下失望,很快就收起來了。

他看見了。

曹丕要兒子,要在父親面前多一分分量。曹丕算了半年,算到最後,是個女兒。

這是這一整年裡,他唯一覺得痛快的一刻。

然後產婆把孩子抱回來,放進他懷裡。

小小的一團,閉著眼睛,嘴一張一張的。

他低頭看著,就痛快不起來了。

這個孩子,是他主動的那一夜懷上的。

但這個孩子,也是從他身上掉下來的肉。

叡兒是他復仇的指望,要坐穩,要去奪。這個女兒什麼都不能替他做。

乳母來抱孩子。孩子一離開他,就哭了。

甄氏給我。

他把孩子接回來,叫乳母退下,自己解開了衣襟。

叡兒那一次,他坐了很久,才解開纏胸的布。

這一次,他的手沒有停。

孩子含住了,小手抓著他的衣襟。

年長的侍女端熱水進來,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她沒見過甄夫人這個樣子:眉頭是鬆的,嘴角帶著一點笑,低著頭,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侍女把熱水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他自己不知道。

孩子吃飽了,睡著了。他低頭看著,才想起來,剛才他什麼都沒有想。

這個孩子,她父親只看了一眼。他不能也只看一眼。

隔天府裡又傳開了:甄夫人又是自己餵的。

夜裡孩子醒了,哭了兩聲。他把她抱起來,手自己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嘴裡哼的,是當年乳母哄叡兒的調子。

外間守夜的年長侍女聽見了,抬起頭。這個調子,她聽叡兒的乳母哼過。

七月,曹操西征關中,卞夫人隨軍。曹丕留守鄴城。

走的那天,卞夫人拉著甄夫人的手,叮囑好好養身子、看好兩個孩子。

卞夫人生了兩個孩子,氣色還這樣好。我這幾年,白頭髮都數不過來了。

大軍走到孟津,卞夫人病倒了。

消息送回鄴城,甄夫人聽了,當場就哭了出來。

甄夫人日夜哭,吃不下東西。

侍女來說,孟津又來了信,老夫人已經好多了。

甄氏夫人在家的時候,舊病一發,總要拖上好些日子。這一回怎麼好得這麼快?你們是在安慰我。

甄夫人不信,還是哭。

府裡都說,甄夫人真是孝順,把婆婆當親娘一樣。

他的眼淚是真的。

進曹府七年,男人看他,眼神都移不開;女人看他,多半帶著防備。只有卞夫人,看他就像看自家的孩子。

卞夫人拉他的手,說「好孩子,一個人在這裡,受委屈了」。卞夫人從來不問袁家的事。

他怕卞夫人死在孟津。

第五天,侍女端粥來勸,他把碗推開。

甄氏阿母還病著。

侍女端著粥出去了,什麼都沒有聽出來。

他坐在那裡,嘴裡還留著那兩個字。

阿母,是他在袁府叫劉夫人的。劉夫人就住在隔一條街。

產後的身子還沒養好,又哭了半個月,他病倒了。

燒得厲害,夜裡說胡話。

曹丕來了,沒有走。

曹丕坐在床邊,守了一整夜。藥是曹丕一口一口餵的,燙了,曹丕先吹涼。

天亮的時候,侍女端來一碗湯。

他喝了一口,停住了。

是河北的做法。小時候他病了,母親就讓廚下煮這個。

侍女公子讓人去袁府問了從前的老僕,照著煮的。

侍女退了出去。

他捧著碗,湯涼了,還捧著。

曹丕靠在床柱上睡著了,衣裳還是昨天那一身。

曹丕醒過來,看見他捧著碗。

曹丕你昨夜說了一整夜的話。

他捧著碗的手停住了。

曹丕叫了兩聲阿母。

曹丕還叫了一聲子桓。用的是你在河北發令的口氣,叫我把燈端近一點。

攤牌後第三夜,曹丕要他用那個口氣叫。他叫順了,出來的還是女人的聲音。燒成那樣,那個口氣自己出來了。

叫的是曹丕。

曹丕起身,把燈端到他枕邊。

曹丕我端了。

甄氏妾……謝君。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的,跟平常一樣。

母親在袁府,吃穿一樣都沒有少。阿芷進了曹家,吃穿比守寡的時候好。叡兒身上流著袁家的血,曹丕還是把他抱到曹操面前。

他想找一點能恨曹丕的。找到的,卻是手上這碗湯。

他病了十幾天,曹丕守了十幾夜。

八月,卞夫人親筆寫了一封信回來,說病已經好了。

他看著信上卞夫人的字,看了好幾遍,才信了。

那一夜,他睡了七年來最沉的一覺。

病好之後的一個夜裡,曹丕來了。

燈照舊點著。帳子晃起來的時候,他照舊攥著被角。

藥早就停了。身體是他自己的。

他沒有數城,沒有戴著嫂嫂的面具,沒有在心裡算什麼。

攥著被角的手,鬆開了。

曹丕停了下來。

曹丕低頭看著他的臉,看了很久。

他從曹丕的眼睛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那個表情。曹丕在別的女人臉上看過的那個表情。

是曹丕逼出來的,還是他自己鬆解了,他也分不清。

曹丕沒有笑,也沒有說話。

曹丕只是看著。

← 第二卷・身體髮膚第四卷・司馬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