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泉.香布纏劇本與 CG五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含全部劇情

第四卷・下邳篇

到 Larch 市集玩《仙泉.香布纏》

這一頁是整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含所有劇情與結局。還沒玩過、不想先知道的話,先到市集玩。

序 及笄

建安二年春,下邳府的後院。

荃十五歲了。

她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頭髮全散下來,長到腰。

嚴湘站在她身後,拿著一把舊木梳,一下一下往下梳。

呂荃娘,我的頭髮會不會太亂,梳不起來?

嚴湘妳爹那時候,頭髮比妳還亂。

呂荃爹也讓娘梳過?

嚴湘嗯。二十歲那年。

呂布靠在門邊,沒有出聲。

嚴湘把荃的頭髮攏起來,挽成一個髻。

貂蟬走過來,把一支素銀的笄放在嚴湘手心。

貂蟬妾在長安戴過的。只剩這一支沒丟。

嚴湘看了她一眼,把笄插進荃的髮髻裡。

嚴湘好了。

荃站起來,轉過身,有點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呂荃爹,好看嗎?

呂布看了很久。

荃忍不住抬手去摸頭上的笄,手肘翹得老高。

呂布好看。

呂布手肘別翹。

呂荃我又沒有拉弓!

貂蟬先笑出聲,嚴湘也笑了。

過了幾天,荃拉著成素到校場。

呂荃素姊,比一場。

成素我贏了,將軍會罵我。我輸了,將軍會笑我。

呂荃爹不會知道。

貂蟬妾也不會說。

貂蟬坐在一旁當裁判。十箭下來,荃贏了一箭。

成素輸給一個十五歲的。我哥還在的話,要笑我好幾天。

貂蟬那今天就替他笑一次。

成素愣了一下,先笑了出來。荃和貂蟬也笑了。

那是下邳最好的一個春天。

第一幕 提親

那年夏天,袁術派了使者韓胤來下邳。

袁術要替兒子求親,要娶的是荃。

韓胤袁公四世三公,天下第一等的門第。

韓胤令嬡過門,就是袁家的人。從此誰都不敢動她。

呂布沒有馬上回答。

那天夜裡,她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坐了很久。

荃十歲那年起,在長安的地窖裡躲了四年。

她自己這一輩子,走到哪裡,都有人想殺她。

嚴湘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呂布袁家,沒有人敢動。

嚴湘嗯。

呂布嫁過去,就不用再躲了。

嚴湘妳想好了?

呂布想好了。

嚴湘沒有再問。

她回屋裡去,開始替女兒收拾包袱。

荃什麼都沒說。

她像她娘一樣,不問,只是點頭。

出發那天早上,她把那把小木弓也收進了包袱。

貂蟬送她上車,替她理好衣領。

理好了,她的手還停在領口,很久沒有拿開。

呂荃蟬姊,袁家的人會不會很兇?

貂蟬不知道。

貂蟬妾當年坐上那樣一輛車的時候,也不知道。

荃愣了一下。她沒有問是哪一輛車。

貂蟬那時候,沒有人告訴妾該怎麼辦。

貂蟬妳不一樣。誰兇,妳就拉弓。

貂蟬握了一下荃的手,才鬆開。

荃笑了一下,放下了車簾。

車隊出了城門,往南走了。

車隊出城不到半天,沛相陳珪來求見。

他是徐州本地的老臣,頭髮全白了。

陳珪將軍知道韓胤帶來的,不只是聘禮吧。

呂布看著他。

陳珪袁術要稱帝了。

陳珪曹公奉迎天子,將軍這時候跟袁術結親,天下人會說將軍跟逆賊一條心。

陳珪還有一件。

陳珪令嬡進了袁家的門,就是袁術手上的人。

陳珪將軍哪一天不聽他的,第一個出事的,就是她。

呂布一句話都沒說,站起來就往外走。

赤兔出城的時候,城門的兵連讓路都來不及。

黃昏,呂布在官道上追上了車隊。

她勒住赤兔,擋在最前面那輛車前。

車簾掀開了。

荃坐在車裡,懷裡抱著那把小木弓,眼睛是紅的。

呂布下來。

荃沒有動。

呂布不去了。回家。

荃從車上跳下來,撲到赤兔前面,抓住呂布的腳。

呂荃我不想去。

呂荃我不想去……我一直都不想去……

呂布下了馬,把女兒抱住,手放在她頭上。

呂布知道了。

呂布以後不想,就說。

回城的路上,呂布讓荃坐在身前,赤兔一路跑回下邳。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去,荃抓緊了鬃毛。

她一路尖叫,又一路大笑。

城門口,嚴湘和貂蟬都在等。

嚴湘什麼都沒問,接過荃的包袱。

韓胤被押去了許都,在許都的市上斬首。

呂布跟袁術的婚事,就這樣斷了。

第二幕 養鷹

不久,許都的使者到了下邳,封呂布為左將軍。

呂布很高興。這是她頭一回,有朝廷正經給的名分。

陳珪說,讓他的兒子陳登去許都,替將軍謝恩。

呂布答應了,還託陳登一件事。

呂布你到了許都,順便替我向朝廷要個徐州牧。

陳登登記下了。

陳登年輕,話不多,笑起來很客氣。

貂蟬看著他出門,看了很久。

貂蟬那個人,笑的時候眼睛沒有笑。

呂布他爹幫過我。

貂蟬沒有再說。

幾個月後,陳登回來了。

徐州牧,沒有。

陳珪加了俸祿,陳登當上了廣陵太守。

呂布坐在堂上,聽完,抄起身旁的戟往案上一砍。

案角斷了,飛出去老遠。

呂布你爹勸我靠曹公,跟袁術斷了親。

呂布我要的,一樣都沒有。你們父子,倒都升了官。

呂布我是被你們賣了。

呂布你在曹公面前,到底說了什麼?

陳登臉色都沒變。

陳登登跟曹公說,待將軍,要像養老虎。肉要餵飽,不飽就咬人。

陳登曹公說不對。要像養鷹。餓著才肯替人做事,餵飽了,就飛走了。

陳登曹公是這麼說的。

呂布聽完,戟慢慢放了下來。

呂布知道了。

她的神情很平靜。

陳登行了禮,退下去。走出門的時候,他的肩膀鬆了下來。大概以為,這個人被他哄過去了。

那天夜裡,嚴湘在燈下替呂布補戰袍。貂蟬坐在她對面。

呂布走進來,在兩個人中間坐下。

呂布曹操說,要餓著我用。

嚴湘手上的針停了。

呂布跟以前那兩個,一樣。

貂蟬看著她。

貂蟬將軍早就知道了?

呂布他說到鷹,我就知道了。

她拿起嚴湘手上那件補到一半的戰袍,看了看,又放回去。

呂布徐州牧,不求了。

呂布誰的官都不要了。

嚴湘那靠什麼?

呂布靠我們。

嚴湘低下頭,把最後幾針縫完,咬斷了線。

嚴湘嗯。

貂蟬沒有說話。她伸手,把呂布散在肩上的一綹頭髮,撥回耳後。

第三幕 淮北

袁術稱了帝。

婚事斷了,使者又被斬了。他發兵來打下邳,還拉上了韓暹、楊奉兩支兵馬。

下邳城裡的將領都慌了。

陳珪笑了笑。

陳珪韓暹、楊奉跟袁術,是臨時湊在一起的。

陳珪就像幾隻腳綁在一起的雞。

陳珪想一起跳上雞架,你拉我、我扯你,誰也上不去。

陳珪許他們一點好處,他們就會掉頭。

陳珪這是犬子陳登想的。

陳珪退下以後,貂蟬低聲說了一句。

貂蟬陳家父子,兩邊都留了後路。

呂布我知道。

呂布這一計是好的。先用。

呂布照他說的做了。

兩軍一交手,韓暹、楊奉的兵忽然調轉槍頭,一起打袁術。

袁術的大軍大敗,一路退回壽春,關上城門,不敢再出來。

呂布一路追到淮河邊,看著袁術的兵退過了河,才收兵回下邳。

回到下邳那天晚上,屋裡點著燈。

貂蟬坐在案前,鋪好了紙,磨好了墨。

貂蟬將軍要寫什麼?

呂布給袁術。

呂布你老說你手下猛將多。

貂蟬提筆,寫了一行。

貂蟬「足下恃軍彊盛,常言猛將武士。」

呂布這樣寫,他看得懂?

貂蟬他看得懂。

呂布我在淮南走一趟,你就縮在壽春,頭都不敢伸出來。

貂蟬「布雖無勇,虎步淮南,一時之間,足下鼠竄壽春,無出頭者。」

嚴湘坐在燈旁,對著禮單一樣一樣點著要退回壽春的聘禮,聽到「鼠竄」兩個字,手停了一下。

呂布你的猛將呢?都到哪去了?

貂蟬「猛將武士,為悉何在?」

嚴湘笑出聲來,手上的禮單差點掉進燈裡。

嚴湘蟬兒,妳比她還狠。

貂蟬妾只是照將軍的意思寫。

荃從門口探進頭來。

呂荃再加一句。

呂布什麼?

呂荃你兒子也不用娶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三個人一起笑了出來。

貂蟬笑得筆都拿不穩,最後那一句,到底沒有寫上去。

門外,成素在站崗。屋裡的笑聲,她聽得一清二楚。

門開了,貂蟬端著一碗熱湯出來,遞給她。

貂蟬外面冷。

成素接過去,說了聲謝。貂蟬沒有進去,陪她站了一會兒。

很多年前,她也是站在窗後,遠遠看著那個人過街。

她什麼都沒問。成素也什麼都沒說。

信送到壽春。從那以後,袁家再也沒有派人來提親。

那是建安二年的秋天。

那是一家人在下邳,笑得最大聲的一年。

第四幕 小沛

建安三年,劉備去了許都。

曹操待她很好,封她豫州牧,給她糧,給她兵,讓她回小沛。

小沛離下邳,一百多里。

陳宮曹操給她兵,不是讓她守小沛的。

陳宮是讓她對著下邳。

貂蟬一把刀,插在將軍家門口。

呂布沒有說話。

春天,呂布派人帶著錢去河內買馬。人回來了,錢沒了。

走到小沛地界,被劉備的兵劫了。

呂布聽完,在院子裡站了很久。

嚴湘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嚴湘妳要打她。

呂布她身後站著曹操。

呂布不打小沛,下一個被圍的,就是這裡。

嚴湘看了一眼屋裡。荃正在燈下擦她那把小木弓。

嚴湘嗯。

九月,呂布帶兵到了小沛城下。

城樓上站著一個纖細的人影。黑髮低低束在腦後,耳上一對小玉墜。

劉備奉先!

劉備妳我無仇,為何來打?

呂布坐在赤兔上,抬頭看她。

呂布妳身後站著曹操。

劉備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城樓上,關羽把她往後拉了一步。

攻城只打了半天。

城門破的時候,劉備在城東,家在城西。

她來不及回家,帶著幾十騎從西門衝了出去。

城西那間宅子裡,還有她的兩位夫人。

呂布帶兵到了劉備的宅子前。

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文官,衣冠整齊,手裡什麼都沒拿。

是糜竺,糜夫人的哥哥。

糜竺竺聽說,大丈夫不害人的妻子。

糜竺如今跟將軍爭天下的,是曹公。

糜竺玄德常常記著轅門射戟的恩,不敢背棄將軍。她投曹公,是不得已。

糜竺請將軍,憐惜她們。

宅子裡,兩個婦人站在廊下。一個穿著樸素,握著另一個的手。

呂布看了她們一眼。

呂布她是我弟。

呂布她的家人,我不動。

糜竺深深拜了下去。

呂布讓糜竺帶著兩位夫人,跟著大軍回下邳。

到了下邳,貂蟬又去收拾了那個院子。還是那個院子。

被褥、炭、一盆洗臉的熱水。

甘夫人認得她。兩年前,送炭來的就是她。

十月,曹操親自帶大軍東來。

打頭陣的旗子上,寫著一個「陳」字。

廣陵太守,陳登。

呂布站在城頭上,看著那面旗。

貂蟬將軍。

呂布早就知道了。

第五幕 水淹下邳

曹操的大軍到了彭城,離下邳還有一段路。

陳宮將軍,趁他們遠道而來,人困馬乏,出城迎上去打。

陳宮以逸待勞,沒有不勝的。

呂布看著地圖。

她的手指停在下邳,沒有往彭城那邊移。

呂布等他來。

呂布等他來攻城,把他逼進泗水裡。

陳宮將軍——

呂布等他來。

陳宮出去以後,貂蟬看著那張地圖。

她知道呂布為什麼不去。

彭城太遠了。湘在這裡,荃在這裡,她也在這裡。

曹軍到了城下。呂布帶一千多騎出城衝了一次。

曹軍太多了。她衝進去,又衝出來,身後跟著的人少了一半。

從那天起,她不再出城。

曹操派人送來一封信。

信裡說得很客氣:天下大勢,禍福利害,將軍是聰明人。

呂布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呂布降了,她們能活嗎。

堂上沒有人回答。

陳宮將軍不能降!

陳宮四年前,是宮趁曹操東征,跟張邈開了兗州的城門,迎將軍進來。

陳宮曹操的家,差一點就沒了。

陳宮將軍降了,曹操第一個殺的是宮。

陳宮將軍以為,曹操會放過將軍嗎?

陳宮的臉漲得通紅,聲音在發抖。

呂布看著他,沒有再提投降的事。

過了幾天,陳宮又來了。

陳宮將軍帶騎兵出城,屯在外面,斷曹操的糧道。宮帶其餘的人守城。

陳宮曹操攻將軍,宮從背後打他;曹操攻城,將軍從外面救。

陳宮不出十天,曹軍就沒糧了。

呂布點了點頭。這一計,聽起來是對的。

屏風後面,嚴湘走了出來。

她很少在將領面前說話。

嚴湘將軍出城斷糧道,是對的。

嚴湘可是陳先生和高將軍,一向不和。將軍一走,他們兩個不會同心守城。

嚴湘到時候城裡出了事,將軍在外面,要回哪裡去?

陳宮的臉色變了。

嚴湘當年曹公待陳先生,像待自己的孩子。陳先生還是離開了他。

嚴湘將軍待陳先生,比不上曹公。

嚴湘將軍要把整座城交給他,把妻子也丟下,自己帶著孤軍遠出。

嚴湘萬一有變,妾還能是將軍的妻子嗎?

堂上一片安靜。

嚴湘妾在長安的時候,就已經被將軍丟下過一次,是龐舒把妾藏起來的。

嚴湘將軍這一次,不必顧念妾。

她說完,行了禮,回到屏風後面。

呂布沒有再提出城的事。

那天夜裡,呂布問她。

呂布長安那次,是妳叫我走的。

嚴湘那句話,是說給陳宮聽的。

嚴湘是一個怕被丟下的婦人攔著將軍,不是將軍不信他。他要怨,就怨我。

呂布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呂布……委屈妳了。

嚴湘不委屈。妳在城裡,我才睡得著。

城外的曹軍,一天比一天多。

呂布派人去淮南,向袁術求救。袁術說,呂布不把女兒嫁過來,本來就該敗,還有臉來求。

要袁術出兵,只剩一條路:把荃送到壽春去。

那天晚上,呂布抱來一大團絲綿。

她把荃叫到身邊,一層一層,把絲綿裹在女兒身上。

呂荃爹?

呂布厚一點,箭進不去。

裹好了,她把荃抱上赤兔,用繩子把她綁在自己身前。

嚴湘站在門口,沒有攔。

貂蟬站在嚴湘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夜半,城門開了一條縫。

赤兔衝了出去。

赤兔後面,跟著成素和十幾騎。

曹軍的營一座連著一座。呂布往南衝,撞上了一排守兵。

箭從黑暗裡飛過來。一支,兩支,一整片。

呂布用戟撥開一片,又一片。

前面還有一排,再前面還有一排。

她勒住赤兔。

呂布素,斷後。

成素是。

然後掉頭。

回城的路上,成素一直騎在最後面。

回到城裡,天還沒亮。

呂布解開繩子,把荃抱下來,一層一層剝開絲綿。

絲綿上插滿了箭。

荃身上,一道傷都沒有。

嚴湘跪下來,把女兒抱住。

呂荃爹,妳是要把我送去壽春嗎?

呂布沒有回答。

呂荃妳說過,不想,就說。

呂荃我不想嫁過去。我不想一個人走。

呂布看著那一團插滿箭的絲綿,看了很久。

十一月,曹操挖開了泗水和沂水的堤。

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

城外變成一片湖,城牆泡在水裡,城裡的街道一天比一天淹得深。

糧倉進了水,米一袋一袋發霉。

有一天,城外的曹軍划著船到城下,對著城頭喊話。

河內的張楊,出兵到東市,說要遠遠替呂布壯聲勢。還沒動,就被自己的部將楊醜殺了。

張楊跟她是同州的人。那年在河內,走投無路的時候,是他收留了她。

呂布站在城頭聽完,一句話都沒說,轉身走下城去。

城裡的將領,一個一個開始盤算自己的退路。

守城的兵裡,成素一直在最前面。

十二月的一個早上,她在白門的城頭上搶修被砸塌的垛口,一支箭從水上射過來,射進了她的側腹。

她自己把箭桿折斷,繼續把最後一塊石頭壘上去。

被抬下城的時候,她還在問垛口修好了沒有。

軍醫看了傷口,搖了搖頭。

箭頭在裡面,拔不出來。撐不過十天。

那天夜裡,成素躺在營房裡,睡不著。

她想起小時候,哥哥從軍中寄回來的信。一封一封,寫的都是將軍。

「將軍今天又衝了三回。回營以後,自己蹲在那裡替馬刷毛。」

「將軍頭上那兩根紅繩,聽說是家裡人親手搓的。」

那些信,她每一封都藏在枕頭底下。

她想變成信裡那樣的人。

她開始學騎馬、練刀。大人說女孩子練這些沒用,她還是天天練。

練到後來,她想的變成了:總有一天,要跟在那個人身邊。

最後一封說,跟將軍衝了三十七回。她不信,要自己去看。

她收拾了包袱,去投軍。

她到定陶的時候,哥哥已經死了。

營裡的人說,那天將軍在亂軍裡來回衝了三次,把能帶走的人都帶走了。哥哥是替她擋刀死的。

她一個女人要當兵,哪一營都不收。

只有將軍,一句話都沒多問,就讓她跟著。

從那天起,她的眼睛就一直跟著那兩根紅繩。

到了下邳,她第一次看見將軍的家。

轅門那天,她跑去看那支箭。

天下都罵將軍反覆,罵她殺人不眨眼。那一天,將軍一個人都沒殺。

寫信罵袁術那一夜,她在門外站崗,聽見屋裡一家人笑成一團。

她站到天亮,沒有進去。

絲綿那一夜,她跟在赤兔後面衝出去,又斷後退回來。將軍把女兒抱下馬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

將軍叫她「素」,跟叫帳前任何一個親兵一樣。

她知道。她沒有想過要別的。

成素摸了摸側腹那截斷掉的箭桿。

反正是要死的。

死在垛口上,不如死在將軍前面,像哥哥那樣。

那天夜裡,下邳府的後屋點著一盞燈。

城外的曹軍,是城裡的十倍。糧倉進了水,米一天比一天少。

這些,屋裡的人都知道,誰也沒有提。

嚴湘在燈下排著算籌,算府裡剩下的米還能分幾天。荃睡在裡間,隔著一道簾子,聽得見她翻身。

貂蟬坐在呂布旁邊,把她散下來的頭髮一縷一縷攏好。

魏續坐在門檻上,背對著屋裡。

呂布荃今天又上城頭了?

嚴湘上了。說要幫忙搬箭。

嚴湘我叫她下來,她說,爹都在上面。

呂布笑了一下,很快又不笑了。

貂蟬奉先。

貂蟬城裡,已經有人在找門路了。

魏續侯成、宋憲。

魏續沒有回頭。

魏續他們找過我。要我一起綁了陳宮,開城門。

屋裡靜了下來。

嚴湘城門一開,妳跑不掉。我們也跑不掉。

呂布一直沒有說話。

呂布他們要的,是我的頭。

呂布那就給他們。我出城,讓他們綁去見曹操。

貂蟬攏頭髮的手,停了。

嚴湘那荃呢?妳死了,曹操一樣會找妳的妻女。

簾子後面,荃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叫了一聲「爹」。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

呂布死了,曹操會找呂布的妻女。呂布活著出城,曹操會追到天邊。

要讓她們活,天下人得親眼看見呂布死了,又要找不到呂布的家人。

門檻上,魏續深深吸了一口氣,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他在想,侯成、宋憲那邊要怎麼回話,這一家人,要怎麼送出去。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拐杖點在地上的聲音。

成素扶著牆走過來,側腹纏著的布滲著血。她的個子,跟呂布差不多高。

她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剛才屋裡說的,她都聽見了。

燈下,貂蟬的手還停在將軍的頭髮上。嚴湘手上的算籌,停在半空。簾子後面,睡著將軍的女兒。

她扶著門框,沒有跨進門檻。

成素將軍。

成素軍醫說,我還有十天。

她扶著門框站穩,喘了兩口氣。

成素我哥跟著將軍,衝了三十七回。我只跟了幾回。

成素最後這一回,讓我去吧。

呂布不行。

成素箭頭拔不出來。我在哪裡死,都是這十天。

她看了一眼簾子。

成素我跟將軍一樣高。曹公沒近看過將軍,他認得的,是那頂金冠、那兩根紅繩。

成素讓他們綁我出城,當著曹公的面死。天下人都看見呂布死了,那孩子就能活。

呂布站了起來。

呂布素。

成素將軍的冠……就讓我來戴吧。

呂布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簾子後面,荃又翻了一個身。

呂布點了頭。

第二天夜裡,呂布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成素面前。

黑金短甲。方天畫戟。

還有那頂金冠。

嚴湘走過來,伸手去解金冠上那兩根紅繩。

冠禮那天,她親手替呂布束上的兩根紅繩。

她的手指很穩,一個結一個結解開。

解下來以後,她沒有收起來。

她把紅繩重新繫到金冠上,替成素戴好,把兩根長長的紅繩理順,垂到背後。

嚴湘天下人只認這兩根繩子。

嚴湘繩子在妳頭上,妳就是她。

成素低下頭。

成素夫人。

嚴湘叫我湘。

成素從懷裡拿出一疊用布包著的舊信,交給嚴湘。

成素夫人,這個替我收著。

成素不用打開。

嚴湘接過去,看了她一眼,收進了自己的包袱。

呂布牽來了赤兔。

赤兔低下頭,在她手心裡蹭了一下。

呂布把韁繩交到成素手上。

呂布牠脾氣不好。

成素我知道。

呂布摸了摸赤兔的鬃毛,放開了手。

那天夜裡,嚴湘從自己的包袱裡拿出一截麻繩。

五原家裡用的那種,粗粗的,搓得很緊。

她站在呂布身後,把呂布的長髮攏起來,用麻繩一束。

嚴湘好了。

呂布摸了摸後腦那一截粗麻繩。

很輕。

第六幕 出城

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下邳城外是一片黑水,只有曹營的火光一點一點浮在水上。

貂蟬提著一籃炭,走到另一個院子的門口。

兩位夫人住在裡面。院門關著,屋裡的燈已經熄了。

她把炭籃放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

然後轉身走了。

呂布走進成素的屋子。

成素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那頂金冠擺在枕邊,兩根紅繩垂到地上。

成素將軍要走了。

呂布嗯。

成素將軍記得,我也衝過了。

呂布蹲下來,跟她平視。

呂布素。

呂布妳的臉,我記得。

成素看著她,像是還有一句話。

最後只說了:

成素將軍,走吧。

成素笑了一下,閉上眼睛。

呂布走了以後,門又開了一條縫。

荃站在門口。那天夜裡在簾子後面,她一直醒著。

呂荃素姊。

成素睜開眼睛。

呂荃我會騎馬了。

成素……那就好。

成素去吧。騎馬的時候,腰挺直。

荃點了頭,跑出去。

到了門外,她才哭出聲。

後院的水門邊,繫著一條小船。

魏續蹲在船頭,把槳用布包起來,免得划水出聲。

嚴湘解開包袱,拿出一疊衣服。

五原那套舊布衣。洗得發白,袖口補過好幾次。

嚴湘換了吧。

呂布脫下最後一件戰袍,換上那套布衣。

頭上沒有冠,只有一截粗麻繩。

荃背著她的小木弓,先上了船。貂蟬扶著嚴湘上去。

呂布最後一個上船。

她回頭看了一眼下邳府。

白門的方向,一片黑。

小船滑進黑水裡。

魏續一槳一槳地划,繞過曹營的火光,繞過露出水面的樹梢。

誰都沒有說話。荃縮在嚴湘懷裡,睜著眼睛。

划了大半夜,船底碰到了泥。

前面是一片沒被淹的高地。高地上拴著四匹馬,是魏續前幾天偷偷牽出來的。

一個一個下了船。

魏續沒有下船。

嚴湘續。

嚴湘上來,一起走。

魏續坐在船頭,看著他們。

魏續船翻了,總得有人報。

魏續我走了,他們會找。

呂布走回水邊。

呂布續。

魏續嗯。

呂布上來。

魏續看著她,低下頭,笑了一下。

魏續撤兵,總要有人斷後。

魏續斷後,是副將的事。

魏續這邊我顧著。

他把船推離岸邊,調轉船頭,往黑水裡划回去。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呂布站在水邊,一直看到那條船看不見了。

四個人上了馬。

貂蟬奉先,我們去哪裡?

呂布去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長安那年,同一句話後面,還有「打一座天下」。這一次,她沒有說。

嚴湘妳小時候待過的那座山?

呂布嗯。

貂蟬看看嚴湘,又看看呂布。荃也看著她們。

她們兩個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嚴湘也只知道,五原城破那年,呂家那個男孩往山裡走了,過了好幾年才回來。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現在這個樣子。

回程的路上,魏續把船划到離城不遠的一片淺水。

那裡繫著另一條小船,是空的。

他把空船推翻,船底朝天,任它漂著。

又從懷裡拿出一個舊包袱,嚴湘的,塞進翻倒的船邊。

包袱慢慢吸飽了水,半沉半浮。

魏續看了一會兒,划回城裡。

天快亮了。

第七幕 白門樓

幾天後的一個早上,侯成、宋憲、魏續帶著兵,衝進了陳宮的屋子。

陳宮被綁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

他只是看著魏續,看了很久。

魏續一個人走進內室。

榻上的人已經穿好了黑金短甲,戴上了金冠。兩根紅繩理得整整齊齊,垂在背後。

魏續拿起繩子。

成素綁緊一點。

成素鬆了,不像。

魏續一圈一圈綁上去,綁得很緊。

他沒有看她的臉。

城門開了。

下邳降了。

白門樓上,曹操坐在正中。

劉備站在他身邊,關羽、張飛在後面。

繩子綁著的人被押了上來。黑金短甲,金冠,兩根長長的紅繩。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

走到曹操面前,她抬起頭。

成素綁得太緊了,鬆一點。

曹操綁老虎,不能不緊。

成素明公擔心的,不過是呂布。

成素如今呂布已經服了,天下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成素明公帶步兵,讓呂布帶騎兵,天下不難平定。

曹操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看了很久。臉上有一點動心。

成素在繩子裡掙了一下,像是要站得更直。

劉備一直看著她。

金冠底下那張臉,不是呂布。

是轅門那天,跑過去看箭、大喊「中了」的那個親兵。

劉備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了。

張飛往前半步,嘴張開了。

關羽伸手按住她的手臂,看了劉備一眼。

劉備沒有回頭。

張飛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曹操玄德,妳看如何?

劉備往前一步。

劉備明公沒看見,她是怎麼對待丁建陽、董太師的嗎?

曹操點了點頭。

成素猛地轉過頭,瞪著劉備。

成素大耳兒!

成素妳忘了轅門射戟的時候了嗎!

那一聲罵得很響,整座樓都聽得見。

劉備沒有回答。

她站在那裡,眼眶紅了,一句話都沒有說。

劉備(我一天都沒忘。)

士兵把成素押了下去。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西邊。

下樓梯的時候,耳邊一句一句,都是以前聽過的話。

成素腰挺直。

呂荃素姊。

成素……

成素中了!

呂布腰沉下去。刀跟著腰走。

成素我可以跟我哥說了……我也衝過了。

成素將軍。

成素…… ……

下一個押上來的是陳宮。

曹操陳公臺,你平常總說自己智計有餘,今天怎麼樣?

陳宮轉過頭,看著樓梯口那個剛被押下去的背影。

他看了很久。

然後朝那個方向抬了抬下巴。

陳宮都是因為這個人不聽我的話,才走到今天。

陳宮要是聽了,也不見得會被抓。

曹操今天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陳宮為臣不忠,為子不孝,死是應該的。

曹操你這樣,你的老母親怎麼辦?

陳宮宮聽說,以孝治天下的人,不害別人的親人。老母親活不活,在明公。

曹操你的妻子兒女呢?

陳宮宮聽說,施仁政於天下的人,不斷別人的後代。妻子兒女活不活,也在明公。

曹操沒有再說話。

陳宮請讓我出去受死,好明正軍法。

他轉身就往外走,誰都攔不住。

曹操站起來,流著淚送他。

陳宮一次都沒有回頭。

高順也被押上樓來。他一句話都沒說,被押了下去。

那一天,白門樓下,呂布、陳宮、高順,都死了。

下午,魏續帶著劉備,走到府裡另一個院子的門口。

院門開了。兩位夫人站在廊下。

劉備跑了過去,一把抱住她們,哭得說不出話來。

張飛在門口跟著抹眼睛,被關羽瞪了一眼,趕緊轉過身去。

哭了好一會兒,甘夫人拉了拉劉備的袖子,指著門檻邊。

那裡放著一籃炭。

甘夫人前幾天夜裡放的。早上開門就在了。

甘夫人以前送炭來的,也是貂蟬。

劉備看著那籃炭,沒有說話。

同一天,魏續去見曹操,報了一件事。

魏續呂布的妻女,還有那個叫貂蟬的,前幾天夜裡坐船想逃。

魏續船翻了。今早在城南的淺水裡找到翻倒的船,還有一個包袱。

魏續人沒找到。

曹操嗯了一聲,揮手讓他退下。

城外的水那麼深,那幾天淹死的人太多了。

劉備站在旁邊,也聽見了。

她什麼都沒有說。

終 仙泉

四匹馬往西北走,走了一個多月。

荃自己騎一匹馬,腰挺得很直。一個多月的路,她一次都沒有落在後面。

那是素姊在下邳的校場上,牽著馬,一圈一圈帶出來的。

過了黃河,過了太行,越走越冷。

到了并州,下起了雪。

五原往北,靈山裡有一個山谷。

呂布十歲那年,就是在這樣的雪夜,拖著一桿戟,爬進了這個谷。

谷口外,有一間塌了一半的小屋。

屋頂的草爛了,柱子還立著。

呂荃爹,這是誰蓋的?

呂布我。

呂荃爹幾歲蓋的?

呂布十歲。

荃看著那間歪歪斜斜的小屋,又看看呂布。

呂荃難怪歪了。

嚴湘笑出聲來。貂蟬也笑了。

那天夜裡,四個人擠在半間小屋裡,生了一堆火。

嚴湘打開包袱,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一件縫到一半的小衣裳,是荃七歲那年,洛陽那一夜沒縫完的。一把舊木梳,替奉先梳過冠禮,也替荃梳過及笄。

一疊用布包著的舊信。嚴湘沒有打開,看了一眼火堆邊的呂布,把它放回包袱最底下。

最底下,是一把歪歪扭扭、綁著麻繩的小木弓。

荃拿起來看。

呂荃這是我的?

嚴湘妳五歲的時候自己削的。

嚴湘拉不開。妳爹一直收著。

荃把那把歪弓跟背上的小木弓並在一起。一把歪的,一把直的。

她抱著兩把弓,靠在呂布身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荃蹲在小屋的柱子前,拿著小刀在刻什麼。

呂布走過去看。

柱子上刻著一個字,歪歪扭扭的。裡面是一個小口,挨著一個「呂」;外面一個大口,把它們全都包在裡面。

呂布這是什麼字?

呂荃我們家。

嚴湘站在門口,看著那四個口,沒有說話。

貂蟬看著框裡那個挨著「呂」的小口,看了很久,笑了。

呂布一個人走進山洞。

洞很深,越往裡越暗,最裡面透著一點光。

洞底的石壁上,那尊像還在。

一個女人,手裡握著一把長兵器。臉已經風化了,看不清長相。

水從像的手下一滴一滴滴下來,積在石窪裡。

呂布站在像前。

她手裡什麼都沒有拿。沒有戟,沒有冠。

只有後腦那一截粗麻繩。

她看了很久。

洞口傳來腳步聲。嚴湘站在那裡,貂蟬在她身邊,荃探出半個頭。

嚴湘奉先。吃飯了。

呂布轉過身,往洞口的光走去。

(《仙泉・香布纏》第四卷・下邳篇 終)

← 第三卷・關東篇第五卷・仙泉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