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泉.香布纏劇本與 CG五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含全部劇情

第三卷・關東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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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頁是整卷劇本全文與全部 CG,含所有劇情與結局。還沒玩過、不想先知道的話,先到市集玩。

序 武關以西

初平三年六月,長安城破。

一百零七騎出了武關,往東南走。

赤兔走在最前面。馬上坐著兩個人。

呂布一手握韁,一手提戟。貂蟬坐在她身前,裹著那件大紅披風。

貂蟬奉先,我們去哪裡?

呂布南陽。袁術那裡。

呂布沒有回頭看長安。

那幾天,長安城裡,龐舒家的地窖。

地窖原本是龐家的糧窖。從遷都長安那年起,湘和魏續就在最裡面偷偷往下挖,挖了兩年,挖出兩間。

外面一間堆著米袋、水缸、燈油。裡面一間鋪著兩張草蓆,頂比人高一個頭。

入口在後院柴房的地板底下,上面堆著柴。牆角一盞小油燈。

嚴湘點亮油燈,把燈芯撥小。燈油要省著用。

頭頂上傳來馬蹄聲、撞門聲,有人在喊,一陣一陣過去。

呂荃蹲在燈旁邊,把小木弓拉開。

沒有靶。她瞄著牆上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放了一箭。

箭擦過石頭的邊,掉在地上。

呂荃擦邊不算。

她小聲說了一句,把箭撿回來,又拉開。

嚴湘看著女兒,沒有說話。

梯子上響了兩聲。魏續從上面下來,把蓋板輕輕合上。

魏續西涼兵在搜王司徒府。

嚴湘奉先呢。

魏續出城了。一百多騎。

嚴湘點了一下頭,把燈芯又撥小了一點。

那天以後,地窖裡這盞燈,一點就是四年。

第一幕 無處容身

投袁術,是貂蟬的主意。

董卓殺過袁家在京城的一家老小。

貂蟬將軍替袁家報了仇,袁術總不好把將軍拒在門外。

呂布我殺董卓,不是替誰報仇。

貂蟬妾知道。可是袁術不用知道。

南陽城外等了三天。

第四天,城裡出來一個人,站在馬前說了一句話。

使者袁將軍說,呂將軍反覆,不敢收留。

說完,城門就關上了。

呂布坐在馬上,神情很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

貂蟬看著那扇門。她這才明白,天下人記得的,只有「反覆」兩個字。

那天夜裡,一百零七騎在野地裡紮營。

火堆快熄了。貂蟬睡不著,坐起來,看見呂布一個人坐在火邊,手裡拿著一根木枝削著。

削的是一支小箭。

貂蟬奉先還不睡?

呂布沒有抬頭。刀停了一下,又削下去。

呂布長安城南,龐舒家有個地窖。

呂布我的妻子和女兒,在裡面。

火堆裡爆了一聲。

貂蟬我知道。

呂布抬起頭。

貂蟬沒有解釋。她挪過來,在火邊坐下,把手伸到火上烤。

貂蟬她們叫什麼名字?

呂布……湘。女兒叫荃。

貂蟬荃兒幾歲了?

呂布十歲。拉弓的時候手肘老是翹起來。

貂蟬那這支箭,是給她的。

呂布我答應過回去接她們。

貂蟬那就回去接。

她說得很平常,好像在說明天要走哪條路。

貂蟬妾陪奉先去。

呂布看了她很久。

削完了,她翻過箭尾,用刀尖在上面刻了一道淺淺的痕。

貂蟬那是什麼?

呂布家裡的箭,都有這一道。

她把那支小箭收進懷裡。

袁術不收,就往北投袁紹。

袁紹收了。那時他正被黑山的張燕纏得頭痛。

帳中滿座都是袁家的將領,呂布坐在末席。

散了宴,貂蟬替她解甲。

貂蟬袁紹看將軍的樣子,跟看他馬廄裡那幾匹好馬一樣,是想借來打張燕。

呂布借就借。

貂蟬借完了呢?

呂布沒有回答。

常山。張燕的精兵一萬多人,騎兵幾千,列在山前。

袁紹的大軍在後面按兵不動,等著看。

呂布只帶了身邊的成廉、魏越,一共幾十騎。

貂蟬站在營門的望樓上。

赤兔衝出去的時候,她看見的是一道紅線,直直插進黑壓壓的敵陣裡。

方天畫戟每揮一次,前面就倒下一片。

那道紅線穿過去,掉頭,又穿回來。

一天之中,衝了三四回,每一回都帶著血出來。

第一天,衝到第三回的時候,貂蟬看見呂布的手臂、脖子上亮起一層淡淡的光。

那光是從她身上透出來的。

貂蟬扶著欄杆,一直看到那道光在黃昏裡暗下去。

這樣連打了十幾天,張燕退兵了。

收兵那天,一個滿臉是血的騎將跟在赤兔後面回營,咧著嘴笑。

他叫成廉,并州人,跟了呂布十幾年。這十幾天,呂布衝幾回,他就跟幾回。

成廉將軍,明天還衝嗎?

呂布張燕退了。

成廉可惜。我數到第三十七回了。

成廉回頭寫信跟我妹說,她一定不信。

呂布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營裡都在傳一句話。

士卒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

每天夜裡,貂蟬端一盆熱水進帳。呂布坐在榻邊,手上的血還沒洗。

貂蟬奉先的手。

呂布把手伸過來。貂蟬一根一根替她洗乾淨,什麼都沒問。

打贏了張燕,呂布去見袁紹,開口要兵。

她要的不多,只要夠她殺回長安,把湘和荃接出來。

呂布我要回洛陽。

洛陽往西,就是長安。

她沒有說為什麼。家眷的事說出口,就是把湘和荃交到別人手上。

袁紹笑著答應了,給了她一個司隸校尉的名號,說過幾天就派人送她上路。

那幾天,跟著呂布的并州兵在附近搶糧。袁紹一直沒發軍糧給他們。

袁家的將領說,呂布貪得無厭,連自己的兵都約束不了。

出發前一天,袁紹派來三十個甲士,說是護送。

貂蟬站在帳門口,看著那三十個人在帳外紮營。

貂蟬奉先。

呂布回頭。

貂蟬護送的人,不會把營紮在帳子四邊。

呂布沒有說話,等她說下去。

貂蟬他們今晚就會動手。

呂布三十個。我出去殺了。

貂蟬殺了三十個,外面還有三萬個。

貂蟬將軍殺了袁紹的人,就又多一個「反覆」。

呂布那妳說。

貂蟬看向帳角。那裡擺著一張箏,是袁紹宴後賞下來的。

那天夜裡,呂布的帳中一直有箏聲。

彈得很慢,一段接一段,像是有人睡不著,在帳裡解悶。

帳外的甲士躺在帳子四邊。箏聲裡,外面的動靜一點一點靜了下來。

帳裡只點了一盞燈。

貂蟬坐在箏前。燈把她的影子投在帳上,看起來像兩個人對坐。

呂布提著戟,從帳後割開的縫裡出去了。

箏聲沒有停。

貂蟬的手很穩。她在心裡數著。赤兔要備鞍,百零七騎要叫醒,不能有一點聲音。

她把那首曲子彈到最後一段。

最後一個音還在帳裡,她已經從帳後的縫裡出去了。

燈沒有熄。箏也還擺在那裡。

營外的黑暗裡,赤兔在等。呂布俯身伸手,把她拉上馬背。

半夜,帳外的甲士起身,衝進帳裡。

刀一下一下砍在床上,砍到被子碎成一片一片。

床上沒有人。

第二天,袁紹才知道呂布還活著,下令關城門。

城外,一百零七騎已經走遠了。

袁紹派兵去追。追兵遠遠看見那匹紅馬,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赤兔上,貂蟬的手指還在發抖。

呂布手。

貂蟬把手伸過去。呂布握住,沒有再放開。

往河內的路上,經過陳留。

陳留太守張邈派人出城來迎,把她們一百多人安頓下來,好酒好肉款待了幾天。

張邈是個豪爽的人,說話很大聲,笑起來也很大聲。

第一天晚上的宴上,他舉起酒杯,走到呂布面前。

張邈關東起兵,說要殺董卓,打了兩年,一個都沒打進去。

張邈最後殺董卓的,是將軍。這杯酒,該敬將軍。

呂布看了他一會兒,把酒喝了。

從長安出來到現在,這是第一個敬她酒的人。

臨走那天,他送到城外,握住呂布的手。

張邈將軍這一路,受委屈了。

張邈他日將軍有事,邈絕不袖手。

呂布嗯。

呂布也握了握他的手。

回程的馬上,貂蟬回頭看了一眼陳留的城門。

貂蟬袁紹若是聽說了,會記恨張太守。

呂布他知道。

貂蟬明知道,他還是握了將軍的手。

呂布嗯。

往西南走,是河內的張楊。

張楊跟呂布同是并州人,肯收她。

可是長安的李傕、郭汜早就懸了重賞。張楊帳下的將領,一個一個都動了心。

呂布知道了,直接去見張楊。

呂布布,是你同州的人。

呂布你殺了布,等於砍掉自己一條手臂。

呂布不如把布賣給李傕、郭汜,換一個大官。

張楊愣住了。帳外的貂蟬也愣住了。

張楊想了很久,點了頭。

他寫信答應了李傕、郭汜,人卻一直沒送出去。

回到帳裡,貂蟬看著她。

貂蟬那句話,是誰教將軍的?

呂布沒人教。

呂布他本來就這麼想。我替他說出來而已。

貂蟬看了她很久,笑了。

貂蟬原來將軍也會看人。

呂布只看得出想殺我的人。

夜裡,呂布從懷裡拿出那支小箭,放在燈下看了一會兒,又收回去。

她答應回去接的人,還在西邊的長安。

地窖插曲一

地窖裡分不出白天黑夜。

嚴湘用一根炭條在木板上寫字,寫一個,擦掉,再寫一個。

嚴湘這是「呂」。妳爹的姓,也是妳的。

呂荃兩個口。

嚴湘一個大,一個小。

呂荃大的是爹,小的是我。

荃拿過炭條,在「呂」字外面畫了一個大大的口,把兩個口圍在裡面。

呂荃這個是娘。

嚴湘這就不是字了。

呂荃是我們家。

嚴湘沒有擦掉那個圍在外面的口。

寫完字,荃就拉弓。每天拉,一天都沒停過。

牆上那塊石頭,已經被箭頭磨出一個淺淺的白印。

蓋板響了兩聲。魏續從梯子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小袋米,懷裡揣著一個餅。

他把餅給了荃,米交給嚴湘,在牆邊坐下。

魏續市上有人在傳一句話。

嚴湘什麼話?

魏續人中有呂布,馬中有赤兔。

這句話,他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

荃咬著餅,眼睛亮起來。

呂荃是爹!

魏續在冀州,打黑山的張燕。打贏了。

嚴湘低下頭,把米倒進罐子裡,倒得很慢。

嚴湘她身邊還有誰?

魏續王司徒府那位,跟著她。

嚴湘的手停了一下。

嚴湘嗯。

嚴湘那就好。

她把罐子蓋好,推回牆角。

那天晚上,荃睡著以後,嚴湘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木板上那三個口,看了很久。

第二幕 濮陽

興平元年夏天,曹操帶大軍東征徐州的陶謙,兗州空了。

有人來河內找呂布。是陳宮,曹操的舊部,這次跟著陳留太守張邈一起反了曹操。

陳宮將軍善戰,天下沒有人擋得住。

陳宮兗州現在是空的。將軍來當這個兗州牧,張太守和我替將軍守城、管糧。

陳宮先有一塊地,再看天下怎麼變。

陳宮陳留的張邈,要宮帶一句話給將軍。

陳宮陳留那時候他說,將軍有事,他絕不袖手。這一次,是他有事。

陳宮袁紹要曹操殺他。曹操沒殺。可是這幾年,他沒睡過一個好覺。

呂布聽完,只問了一句。

呂布這一次,能待多久?

陳宮兗州是將軍的。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能待下來,就能把長安地窖裡的兩個人接出來。

何況是在陳留敬過她酒的人。

呂布好。

陳宮出帳的時候,貂蟬在帳外等他。

貂蟬陳先生原是曹公的人。

陳宮是。

貂蟬先生為何離開曹公?

陳宮那是我跟他的事。

陳宮看了她一眼,走了。

貂蟬沒有追問。她看得出來,這個人跟曹操之間的事,比兗州還重。

兗州的郡縣果然一個一個開了門。只剩鄄城、東阿、范縣三座城替曹操死守。

呂布打鄄城,打不下來,就往西屯在濮陽。

曹操從徐州趕回來,圍住了濮陽。

夜裡,陳宮在燈下攤開濮陽城圖。

陳宮城裡的田家是大戶,家僮上千。讓田家寫信給曹操,說願意做內應,開城門迎他。

陳宮曹操一進城,四門放火,外面埋伏。

陳宮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去。

呂布城裡的人呢?

陳宮打仗顧不了那麼多。

呂布沒有說話。

貂蟬一直看著城圖,這時才開口。

貂蟬曹操不會死在火裡。

陳宮貂蟬何以見得?

貂蟬他從徐州一路殺回來,眼睛都不眨。這樣的人,火燒到身上,也會撐著走出去。

陳宮爬得出去,也燒掉他半條命。

貂蟬那剩下半條呢?

陳宮收起城圖。

陳宮打仗靠的是局,不是看面相。

貂蟬不再說了。她看向呂布。

呂布照陳宮的。

田家的信送出去了。

第三天夜裡,濮陽的東門開了。曹操帶著兵殺進城來。

他一進城,就叫人放火燒了身後的東門,表示不打算回頭。

接著,城裡四面八方都燒了起來。

伏兵從街口殺出。曹操的兵擠在火光裡,亂成一團。

呂布騎著赤兔,在火裡衝。成廉跟在她身後,一步都沒掉隊。

她眼裡只有戰場:哪裡人多,哪裡陣亂,哪裡可以衝過去。

前面有一個騎馬的人,用手擋著臉,從她身邊擦過去。

呂布掉轉馬頭追上去,用戟桿在那人的頭盔上敲了一下。

呂布曹操何在?

那人的手還擋著臉。他往前面一指。

曹操前面,騎黃馬的那個就是。

呂布丟下他,縱馬往前追。

那個人撥轉馬頭,往東門衝。

東門的火最大。城門上燒斷的木梁砸下來,砸倒了他的馬。

他從地上撐起來,左手按在燒紅的木頭上,一聲都沒出。

一個部下衝過來,把他扶上自己的馬,衝出了火。

騎黃馬的那個人,呂布追到了。

不是曹操。

天亮以後,抓來的曹兵說,曹操逃出去了,燒傷了左手。

還說,曹操是用手擋著臉,從呂將軍身邊過去的。

陳宮把手裡的竹簡摔在地上。

陳宮他就在將軍的戟尖底下!

呂布他擋著臉。火那麼大。

陳宮將軍跟他打了幾個月——

呂布我只在洛陽見過他一次。

陳宮說不出話,轉身出了帳。

帳裡剩下兩個人。

貂蟬那奉先記得誰的臉?

呂布想了一下。

呂布妳的。湘的。荃的。續的。

呂布還有三個。特別亮的。

貂蟬特別亮?

呂布沒有解釋。

呂布我爹的,快忘了。

貂蟬沒有再問。她把地上的竹簡撿起來,放回案上。

曹操燒傷了手,還是回來了。

兩軍在濮陽對峙,一百多天。

那年夏天沒有雨。蝗蟲從天邊飛來,一片黑雲,停到哪裡,哪裡的麥子就沒了。

城外的百姓開始吃樹皮。後來,連樹皮都沒有了。

營裡的糧,一天比一天少。

有一天,貂蟬看見呂布站在營門口。

外面的路邊,坐著一個瘦得只剩骨頭的女孩,十歲上下,抱著一把破弓。

呂布看了很久,把自己那一份乾糧放在女孩旁邊,回來了。

那天晚上,她什麼都沒吃。

貂蟬也沒有吃。她把自己那一份掰成兩半,放了一半在呂布的案上。

秋天,兩邊都沒有糧了。

曹操退回鄄城。呂布往東,屯到山陽。

陳宮站在城頭,看著曹操的旗走遠。

陳宮這次,是蝗蟲替將軍擋住了他。

陳宮下次,不會再有蝗蟲。

地窖插曲二

那一年,長安沒有下雨。

米一天比一天貴,後來有錢也買不到。街上開始有人倒下,就沒再起來。

魏續帶下來的米,一次比一次少。

有一次,荃睡著了,他把嚴湘拉到梯子邊,壓低聲音。

魏續西市那邊,有人在賣肉。沒人問是什麼肉。

那天起,蓋板底下多了一根木栓,魏續敲兩下,她才拔開。嚴湘睡覺的時候,把剪刀壓在草蓆底下。

地窖裡,一天只吃一頓。

嚴湘把餅掰成兩塊,大的給荃,小的自己拿著。

荃接過去,看了看娘手裡那一塊。

她把自己那塊又掰了一半,塞回嚴湘手裡。

呂荃娘吃。

嚴湘娘不餓。

地窖裡很安靜。嚴湘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呂荃娘的肚子說餓。

嚴湘看著女兒,笑出聲來。這是她這一年第一次笑。

她把那半塊餅吃了。

那年夏天,魏續出去找米,三天沒有回來。

第三天夜裡,頭頂上的柴堆響了。

魏續下來之前,都會先在蓋板上敲兩下。這一次沒有。

嚴湘吹熄了燈,把荃推到裡間的草蓆後面。

頭頂上的人撬了幾下。乾裂的板子撐不住,連著木栓一起裂開了。

一個人影順著梯子爬下來,瘦得像一根柴。

他摸到了米袋,蹲下來,抓起生米就往嘴裡塞。

嚴湘站在黑暗裡,沒有動。

米袋裡剩下的,是她們三個人一個月的糧。

裡間,荃碰倒了水罐。

那人抬起頭。

陌生人……還有人?

他往裡間摸過去。黑暗裡,抓住了一隻細細的手腕。

呂荃娘!

嚴湘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救她們。

她手裡握著做針線的剪刀。

嚴湘不要。

嚴湘……

嚴湘不要,不要,不要。

嚴湘……對…不…

嚴湘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嚴湘……對……不起

嚴湘不要……不要……不要……

嚴湘對不起……

嚴湘不要……

嚴湘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月光從蓋板口斜照下來,照到米袋旁邊。那個人躺在那裡,不動了。

荃跌坐在裡間門口,手腕上一圈紅紅的指印。

他很年輕,比魏續還年輕。手裡還攥著一把生米。

嚴湘看著他,看了很久。

嚴湘荃兒,轉過去。

荃沒有轉過去。

她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了娘,哭出聲來。

嚴湘站著。嘴唇還在動,沒有聲音。握剪刀的指節是白的。

呂荃娘。

荃把臉貼在她背上,抱得更緊。

呂荃娘……

嚴湘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剪刀掉在地上。

她低下頭,摸到腰上那雙細細的手,用兩隻手把它們包住了。

她慢慢跪下來,轉過身,把荃抱進懷裡。

嚴湘娘在。

蓋板裂了,關不上。嚴湘把裂開的板子拼回去,再把梯子抽下來放倒在地上。上面的人要下來,只能跳。她握著剪刀,坐在洞口底下。

她把荃身上沾了血的衣服脫下來,從箱底翻出一件乾淨的舊衣把荃裹好,讓她在裡間睡。自己那身,她沒有換。她不敢離開洞口。

地上的人,她沒有再看。她就那樣坐到天快亮。

天快亮的時候,蓋板上響了兩聲。嚴湘把梯子扶起來,魏續下來了,背上只有半袋米。

他看了一眼地上,什麼都沒問。

魏續我來。

他把那個人背上梯子。那一天,他出去了很久。

回來的時候,他扛著一塊新木板,把裂開的蓋板換掉,木栓重新釘牢。

地上的血,嚴湘跪著用土一遍一遍蓋、一遍一遍刮,刮到看不出來。

她和荃那兩身沾了血的衣服,魏續帶出去埋了。她換上壓在箱底的舊衣。

嚴湘蹲在水缸邊洗手。

洗了一遍,又一遍。水缸裡的水,是省了好幾天的。

手早就洗乾淨了。她還在洗,手一直在抖。

荃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拿起布,把娘的手一根一根擦乾。

呂荃娘的手。

嚴湘低頭看著女兒,沒有說話。

那天以後,那把剪刀,她再也沒有拿來做針線。

她把它磨得很利,還是壓在草蓆底下。

那年秋天以後,城裡的搜查鬆了。夜裡,她們可以從柴房爬上來,到後院透透氣。

後院沒有點燈,只有月光。荃拿起小木弓,對著柴堆拉開,停住。

呂荃娘,弓變小了。

嚴湘是妳長大了。

荃十二歲了。那把弓拉滿,她的手臂已經伸不直。

她還是每天拉。

蓋板響了。魏續下來,這次什麼都沒帶。

魏續奉先當了兗州牧。

呂荃那爹有城了!爹要來接我們了!

魏續兗州很遠。關口都有李傕的兵。

荃的嘴抿起來,沒有哭。

嚴湘伸手把女兒拉到身邊。

嚴湘路是會通的。

那天夜裡,嚴湘看著熟睡的荃。女兒的臉瘦了一圈。

她把荃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裡,自己坐著,一直坐到燈油燒乾。

第三幕 小沛

興平二年夏天。曹操的兵都出去割麥了。

探子回報,曹營裡剩下不到一千人。

呂布和陳宮帶著一萬多人,趕到曹營外。

營西有一道大堤,堤南是一片很深的樹林。

營牆上站著守兵,拿著弓,拿著木棍。

呂布勒住赤兔,看了很久。

牆上站的都是女人。

有年輕的,有頭髮白了的。有一個抱著弓,站在最邊上,手一直在發抖。

陳宮營裡不到一千人。一衝就破。

呂布沒有動。

呂布曹操多詐。那片林子裡有伏兵。

陳宮探子看過了,林子是空的。

呂布退十里。

陳宮將軍!

呂布退。

一萬多人往南退了十幾里,紮下營來。

陳宮在帳裡摔了杯子。

貂蟬沒有進那個帳。她走到營外,找到呂布。

呂布一個人站在坡上,看著遠處曹營的火光。

貂蟬奉先。

呂布嗯。

貂蟬沒有再說。她站在呂布旁邊,一起看那片火光。

陳宮在帳裡說,將軍是怕了伏兵。

第二天,呂布帶兵回來了。

曹營外只有一半的兵,在堤前列著陣。

呂布衝了上去。

兩軍一交手,堤後面忽然站起一整排人。

割麥的兵一夜之間全回來了,都藏在堤裡。

步兵、騎兵從堤上壓下來。

呂布的陣被從中間切開。

她在亂軍裡來回衝了三次,把能帶走的人帶走。

第三次衝回來的時候,一直跟在她身邊的成廉,替她擋了一刀,倒在堤下。

常山那十幾天,跟著她衝了三十七回的,就是他。

那天夜裡,她帶著剩下的人往東走。

定陶、鉅野,兗州的城一座一座丟了。

那一整夜,她坐在營火邊,沒有睡。

天亮的時候,營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兵,個子跟呂布差不多高,手裡握著成廉的刀。

成素成廉是我哥。

成素他寫信回家,說跟將軍衝了三十七回。

成素剩下的,我來衝。

呂布看了她一會兒。

呂布會騎馬嗎。

成素會。

呂布跟著。

成素抬起頭,看了一眼呂布頭上那兩根紅繩。

兗州沒了,往東只剩徐州。

徐州的陶謙去年死了,把徐州讓給了劉備。

陳宮劉備剛到徐州,根基不穩,缺兵,缺將。

陳宮將軍去,他不敢不收。

貂蟬想起一件事。

貂蟬虎牢關那一年,將軍跟劉備交過手。

呂布三個人打我一個。

貂蟬將軍記得她們嗎?

呂布記得。三個都記得。

初平元年,虎牢關。

關東諸侯起兵討董卓。關前的空地上,赤兔被三匹馬圍在中間。

一把雙股劍,一把青龍偃月刀,一桿丈八蛇矛。

三個人輪番上來,退下去,又上來。打了幾十回合,誰也沒倒。

打到後來,那三個人身上,亮起一層淡淡的光。

呂布自己身上,也亮了。

雙股劍被方天畫戟架開,拿劍的那個人往後一仰,差一點摔下馬。

關羽大哥!

青龍偃月刀橫過來,擋在拿劍的那個人前面。

呂布停住了。

她看著那三個人。那三個人也看著她。

誰都沒有說話。

呂布撥轉赤兔,退回關裡。

那一天的事,她只記得三張臉,和那一聲「大哥」。

呂布她們特別亮。

貂蟬想起濮陽那一夜,呂布數她記得的臉,最後多說了一句「還有三個。特別亮的」。

她也想起常山那一天,呂布手臂上透出來的那層光。

呂布的殘兵到了徐州城外。城門開了,劉備親自出城迎接。

她走在最前面。黑髮在腦後束成低低的馬尾,耳上一對小玉墜子,一身米白墨綠。

身後跟著兩個女將。一個極長的黑辮子垂到膝上,披著紅披風;一個綁著紅髮帶,抱著一桿比她還長的蛇矛。

綁紅髮帶的那個從長辮子身後探出半張臉,露著虎牙,眼睛瞪得很圓,一直瞪著赤兔。

劉備走到赤兔前面,抬頭看著呂布。

她看的是呂布握著韁繩的那條手臂。

看了很久。看著看著,她的眼眶紅了。

劉備呂將軍。一路辛苦了。

呂布翻身下馬。

呂布我跟妳,都是從那邊過來的人。

劉備看著她,沒有馬上接話。

張飛什麼那邊?

關羽并州、幽州,都在北邊,都是邊地。

張飛喔。

呂布我看見關東起兵,說要殺董卓。我殺了董卓,往東來了。

呂布關東的將領,沒有一個肯讓我安身。每一個都想殺我。

她說得很直,像在報軍情。

劉備點點頭。

劉備徐州不殺將軍。

說完,她低下頭,悄悄用手背按了一下眼角。

張飛大姐又哭了。

長辮子的那個伸手,輕輕在她頭上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呂布在自己的帳裡擺酒,請劉備。

她請劉備坐到帳中那張榻上,那是她自己的榻。

然後回頭。

呂布貂蟬。

貂蟬走出來,在劉備面前拜了下去。

劉備連忙扶她起來。

呂布替劉備倒滿了酒。

呂布從今天起,妳是我的弟。

帳裡一下子安靜了。

劉備端著酒杯,停在半空中。

門口的張飛先炸了。

張飛我大姐是漢室宗親!妳是什麼人,敢叫她弟!

她氣得虎牙都露出來了,伸手就去抓矛。

矛沒抓到。關羽從後面揪住了她的後領。

關羽三弟。

張飛被提著後領,兩隻腳懸在半空亂蹬。

關羽大哥在這裡。

關羽……大哥都沒生氣。

關羽說得很小聲,臉頰紅紅的,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被三妹鬧的。

劉備把酒喝了,笑著放下杯子。

劉備三妹喝多了。將軍別見怪。

劉備將軍要叫,就這麼叫吧。

話說出口,劉備自己先愣了一下。

呂布點點頭,又替她倒了一杯。劉備端起來,這一杯喝得很快。

呂布沒有看見。

貂蟬看見了兩件事。劉備放在膝上的那隻手,從呂布說出「弟」的那一刻起,一直握得很緊。

她的眼眶,也是紅的。

劉備讓呂布屯在小沛。

小沛是一座小城,城牆矮,屋子舊。

可那是一座城。

呂布站在城頭上,往西看。

那年冬天,陳宮走上城頭。

陳宮雍丘破了。

陳宮張超帶著張家老小守到最後,滿門都沒了。

陳宮張邈去淮南找袁術求救,還沒走到,就被自己的兵殺了。

陳宮說完,看著西邊,站了很久。

陳宮當初,是宮去說動他的。

呂布沒有說話。

那個在陳留敬她酒、跟她握手立誓的人,死了。

那一整夜,她坐在城頭,擦那桿戟。

城頭的台階下,成素站了一整夜的崗。

半夜,她上去換了一次火把。

呂布去睡。

成素將軍不睡,親兵不睡。

呂布沒有再說。成素換好火把,又退回台階下。

天快亮的時候,呂布擦完了戟,看了一眼台階下的成素。

呂布刀拿高了。

呂布走下台階,把她握刀的手往下壓了一點。

呂布腰沉下去。刀跟著腰走。

那是呂布的父親教她的話。成素記了一輩子。

天亮的時候,貂蟬走上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上說,李傕和郭汜在長安打起來了,天子往東走,關口的兵都被拉去打仗。

呂布轉過頭來。

貂蟬奉先。

貂蟬可以去接她們了。

那天夜裡,呂布叫來一個跟了她十幾年的并州老兵。

她從懷裡拿出那支小箭,放在他手上。

呂布去長安。城南龐舒家。

呂布找一個叫魏續的人,把這個給他。他認得。

老兵要帶什麼話?

呂布想了一下。

呂布不用帶話。

老兵走了。

呂布回到城頭,一直站到天亮。

貂蟬在城下等她。沒有上去,也沒有走。

地窖插曲三

李傕和郭汜在長安城裡打了大半年。天子走了,城裡一片狼藉。

冬天,一個并州口音的老兵,敲開了龐舒家的後門。

他說要找一個叫魏續的人。

魏續出來。老兵只說了一句「從徐州小沛來的」,就把一樣東西放在他手上。

一支小箭。削得很仔細,箭羽綁了三道。

魏續看了一眼,轉身就往地窖走。

地窖裡,荃正在拉弓。十三歲了,那把小木弓在她手裡只剩一截。

魏續把小箭遞給嚴湘。

嚴湘接過來,翻過來看箭尾。

箭尾刻著一道淺淺的痕。五原家裡,布削的每一支箭,都刻這一道。

嚴湘奉先在哪裡?

魏續徐州,小沛。

嚴湘帶了什麼話?

魏續沒有話。

嚴湘握著那支箭,很久沒有出聲。

荃湊過來看。

呂荃這是爹削的。

嚴湘嗯。

呂荃是給我的。

嚴湘妳怎麼知道?

呂荃這麼小,只有我的弓射得了。

那天夜裡,龐舒下到地窖裡來。

他是長安的富商,并州同鄉。這四年,地窖、米、燈油,都是他的。

龐舒開春以後,我有一隊貨要往東走。

龐舒嫂子和姪女換上布衣,坐在貨車上,就是我家的人。

嚴湘這一路,會連累你。

龐舒四年都連累了。不差這一路。

開春,一隊商車出了長安東門。

魏續走在車旁,一身舊布袍,看過就忘的一張臉。

車上坐著一個婦人和一個女孩。女孩懷裡抱著一把小木弓。

荃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長安。

她在那個地窖裡,長了四歲。

第四幕 徐州

建安元年,袁術發兵打劉備。劉備帶兵南下迎戰,把下邳交給張飛守。

小沛的呂布,接到一封袁術的信。

信裡把她誇了一遍:殺董卓,替袁家報了仇;打兗州,替他出了氣。

最後一句是:將軍連年打仗,軍糧少,我送米二十萬斛。

小沛的兵,已經半個月只吃稀粥。

陳宮二十萬斛,夠全軍吃一年。

貂蟬袁術當年連城門都不讓將軍進。

貂蟬他說要送米,不會真的送來。

陳宮來不來,要看將軍去不去下邳。

呂布沒有說話。

那天夜裡,下邳城裡來了一個人,是劉備的中郎將許耽派來的。

他說,守將曹豹當著眾將,說了劉使君的閒話。張飛拔刀,當場把他殺了。城裡大亂。

曹豹手下的一千丹楊兵要替他報仇。聽說將軍要來,願意開西門。

呂布劉備是我弟。

陳宮將軍不去,袁術的兵就會進下邳。到時候,小沛前後都是袁術。

呂布看向貂蟬。

貂蟬沒有勸她去,也沒有勸她不去。

貂蟬城裡的人,已經自己開了門。

呂布站起來,拿起戟。

夜裡出發,天亮前到了下邳城下。

天一亮,西門開了。

呂布沒有衝進去。她下了馬,走上城門樓,坐了下來。

她坐在門上,看著自己的兵進城。

城裡起了火。張飛的兵被打散,張飛殺出東門走了。

天大亮的時候,下邳是呂布的了。

劉備的家眷都在城裡。有兩位夫人。

呂布只下了一道令:那個院子,誰都不准進。

貂蟬去安排她們的住處,送去了被褥和炭。

下邳換了主人沒幾天,一隊商車從西邊來到城下。

本來是要往小沛去的。路上聽說呂布進了下邳,就轉了過來。

城門的兵攔下車隊。走在車旁的那個人抬起頭。

魏續去跟奉先說,魏續來了。

呂布從府裡出來的時候,身上還穿著甲。

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車上跳下來一個女孩,比她記得的高了一個頭。

女孩手裡抱著一把小木弓,在那裡站著,不敢動。

呂荃……爹。

呂布走過去,在她前面停住。荃已經長到她的肩膀那麼高了。

荃抱著弓,沒有動。四年沒見了,叫完那一聲,她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

呂布沒有伸手。她端詳女兒的臉,又看了看那把弓。

呂布瘦了。

呂荃……娘也瘦了。

呂布的喉嚨緊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呂布那把弓,還在練?

呂荃……每天。

呂布考妳。

荃從懷裡拿出那支小箭,搭上弦。

她四下看了看,指著城門邊一根拴馬的木樁。

手肘壓低。拉滿。放。

小箭釘在木樁正中間。

呂荃沒有擦邊。

呂布走過去,把那支箭拔下來,看了很久。

呂布弓太小了。

呂荃是我長大了。

呂布一把把她抱起來。十四歲的女兒,抱起來已經很重了。

荃哭了。地窖那一夜以後,這是她第一次哭,這一次停不下來。

成素在城門邊站崗。她看著呂布抱起女兒,看了很久。

車上又下來一個人。

嚴湘穿著一身洗舊的布衣,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瘦了很多。

她看著抱著女兒的呂布,點了一下頭,像從前下值回家那樣。

然後,她的視線越過呂布,停在後面。

府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的女子,一身素淡的衣裙,沒有走過來。

嚴湘朝她走過去。

貂蟬整了整衣襟,拜了下去。

貂蟬妾,貂蟬。

嚴湘扶住她的手,沒讓她拜完。

嚴湘我知道。

嚴湘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嚴湘這四年,是妳在照顧她。

貂蟬……是。

嚴湘謝謝妳。

貂蟬抬起頭。她準備了四年的話,一句都用不上了。

貂蟬夫人撐著那個家,四年。

貂蟬妾只是跟在將軍身邊。

嚴湘跟在她身邊,比守著地窖難。

那天晚上,府裡的後屋點了燈。

嚴湘解開包袱,拿出一疊衣服。洗得發白,袖口補過三次。

五原的那套舊布衣。

嚴湘換了吧。

呂布一片一片解下甲,嚴湘一片一片接過去,擺在牆邊。

貂蟬站在門口,看著呂布換上那套舊布衣。

她跟了這個人四年,看過她穿甲、卸甲,也看過她累得連甲都沒卸就睡著。卸了甲,她穿的也是軍中的袍子。

這樣一套洗白的舊布衣,是第一次看見她穿。

那天夜裡,呂布在燈下坐到很晚,手裡的小刀一下一下削著一根桑木。

第二天早上,荃的枕頭邊放著一把新弓。跟大人用的一樣長,弓身削得很勻,弦繃得很緊。

那把小木弓,荃自己收了起來。

荃到了下邳,吵著要學騎馬。

呂布沒空,嚴湘不會。最後牽著馬帶她繞校場的,是成素。

一圈,又一圈。

成素腰挺直。

呂荃這樣?

成素再直一點。妳爹騎馬,從來不彎腰。

呂荃妳叫什麼?

成素成素。

呂荃素姊。

成素愣了一下。從來沒有人這樣叫過她。

過了幾天,貂蟬坐在簷下,教荃寫字。

荃在地窖裡四年,只跟娘學過幾個字。她寫「荃」,一筆一筆描,寫得歪歪扭扭。

呂荃換妳。妳的名字怎麼寫?

貂蟬寫了一個「蟬」字。

呂荃妳的名字好難寫。

貂蟬那就寫簡單一點的。

呂荃……蟬姊。

她在「蟬」字旁邊,補了一個歪歪的「姊」。

六月,一個悶熱的夜。

半夜,府裡的前廳外面忽然一片喊殺聲。

有人帶兵殺進府來,在內室的門外撞門,喊成一片。

門很厚,一時撞不開。

呂布從床上坐起來。門外的喊聲亂成一片,她分不出來是誰。

她沒有去拿戟。

她把剛驚醒的嚴湘整個抱起來,往後走。

嚴湘荃兒還在廂房——

呂布續在。

頭髮沒束,冠沒戴,身上只有那套五原布衣。

後院的茅廁邊有一面土牆。呂布一肩撞上去,牆倒了一個大洞。

她抱著嚴湘從倒下的牆那裡跨出去,一路跑到都督高順的營前,推開營門就進去。

高順披著甲出來,看見呂布披頭散髮、懷裡抱著一個只穿中衣的婦人。

高順將軍,出了什麼事?

呂布府裡有人反了。

高順知道是誰嗎?

呂布閉上眼睛,想著剛才門外那一片喊聲。

呂布河內口音。

高順是郝萌。

高順轉身就去點兵。

呂布站在營門口,一直往府那邊看。

黑暗裡跑來兩個人影。前面是魏續,背上背著荃,一手拉著貂蟬。

魏續從廂房那邊出來的。都在。

呂布一個一個看過去。湘。荃。貂蟬。續。

四個。都在。

她這才回頭,對高順說了一句。

呂布去吧。

高順的兵弓弩齊發,衝進府裡。郝萌的人四散逃走。

天亮的時候,郝萌手下一個叫曹性的部將,反過來跟郝萌打。曹性受了傷,砍斷了郝萌一條手臂。高順趕到,斬了郝萌。

曹性被人用床抬到呂布面前。

呂布郝萌是受了誰的指使?

曹性袁術。

呂布還有誰?

曹性……陳宮也有份。

陳宮就坐在旁邊。他的臉一下子紅了,滿座的人都看見了。

呂布看著陳宮。

貂蟬走到呂布身後,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呂布沒有再問。

她轉頭看床上的曹性。

呂布你有膽。

呂布好好養傷。傷好了,郝萌的兵歸你帶。

那天晚上,嚴湘坐在燈下,補那套五原布衣。撞牆的時候,袖子扯破了。

嚴湘那面牆,是妳撞倒的。

呂布嗯。

嚴湘戟也沒拿。

呂布手上抱著妳。

嚴湘低著頭,一針一針把袖子補好,臉上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沒過多久,呂布把高順手下的兵,交給了魏續。

她說,魏續是自家人。

高順什麼都沒說。上陣的時候,照樣帶著魏續的兵衝在最前面。

劉備丟了下邳,又在廣陵被袁術打敗,糧盡兵散。

她派人來求和。

呂布把兩位夫人原樣送回去,又讓劉備回小沛駐紮。

送夫人上車的時候,貂蟬把一包炭塞進車裡。

小沛的城很小,冬天會冷。

第五幕 轅門射戟

袁術許的二十萬斛米,一粒都沒有來。

來的是他的大將紀靈,帶著三萬步騎,往小沛去打劉備。

小沛的兵不到一萬。劉備派人來下邳求救。

府裡的將領都笑了。

將領將軍一直想除掉劉備。現在借袁術的手,正好。

呂布搖頭。

呂布不對。

呂布袁術吃掉劉備,往北就連上泰山那些人。那時候,我就在袁術的包圍裡了。

呂布不得不救。

將領們都不作聲了。

陳宮在旁邊點頭。這番話,前一夜是他跟呂布一句一句對過的。

那天出兵的時候,嚴湘送到府門口。

荃拉著呂布的袖子。

呂荃爹又要去打仗?

呂布不打。

呂荃帶那麼多兵,不打?

呂布去勸架。

荃聽不懂。嚴湘看了呂布一眼,什麼都沒說。

呂布只帶了步兵一千、騎兵兩百。貂蟬跟著她上了馬。

紀靈聽說呂布來了,三萬人停在小沛城外,沒有再往前。

呂布在小沛西南一里紮營,派人去請紀靈,也請劉備。

紀靈來了。劉備也來了,身後跟著關羽、張飛。

兩邊的人一進帳,就各自按住了兵器。

呂布坐在中間,替兩邊都倒了酒。貂蟬坐在她身後,一句話都沒說,看著帳裡每一個人。

呂布玄德,是我弟。

呂布弟被你們圍住了,我來救她。

紀靈的臉沉下來。

呂布布這個人,不喜歡打架,喜歡勸架。

帳裡一下子靜了,誰都不敢接這句話,按著兵器的手又握緊了一些。

天下都知道,呂布殺了丁原,殺了董卓。說她不喜歡打架,誰都不信。

紀靈袁將軍的令,是拿下小沛。

張飛要打就打!怕你不成!

她一拍桌子站起來,桌上的酒灑了一片。

關羽三弟。

張飛鼓著臉,坐了回去。

呂布站起來。

呂布拿我的戟來。

帳裡的人都變了臉色。

呂布把那桿方天畫戟交給成素。成素扛著它,一步一步走出轅門。

呂布叫她往外走,一直走到一百五十步外,把戟插在地上。

遠遠看去,那桿戟只剩一根細線。戟上那片月牙形的小枝,比一枚銅錢還小。

呂布我射那片小枝。

呂布射中了,你們兩家罷兵。射不中,你們回去接著打。

呂布誰不聽,我就打誰。

紀靈看著那根細線,想了想。大概是覺得,一百五十步,射不中。

紀靈好。

劉備也點了頭。

呂布坐回去,叫大家先把酒喝了。

喝完,她才叫人拿弓來。

她捲起袍袖,搭上箭。

拉開之前,她把自己的手肘往下壓了一點。

那是父親教她的。她教過湘,也教過荃。

弓拉滿了。

劉備看見她拉弓的那條手臂上,亮起一層淡淡的光,一閃就沒了。

呂布著。

箭飛出去。

很遠的地方,響了一聲。

成素第一個跑過去看,舉起手大喊。

成素中了!正中小枝!

帳裡的人全站起來了。

遠處,成素站在那桿戟旁邊,回頭望向帳裡。呂布沒有看她。

劉備第一個鬆了一口氣,眼淚一下就掉了出來。

張飛跳起來大叫一聲好,叫完才想起這一箭是誰射的,又板著臉坐了回去。

紀靈……將軍天威。

呂布把弓交回去。

呂布喝酒。

第二天,兩邊又喝了一頓,各自收兵回去了。

那一仗,一個人都沒死。兩家的兵,都回家了。

散席以後,劉備在轅門外上馬,眼睛還是紅的。

貂蟬送到帳門口,聽見她跟長辮子的那個說了一句話。

劉備二弟。

關羽大哥。

劉備這一箭,要記著。

關羽記著。

然後三匹馬往小沛去了。

回到下邳的那天夜裡,府裡的後院點了燈。

一張矮桌,四副碗筷。

嚴湘盛飯。第一碗給呂布,第二碗給荃,第三碗遞給貂蟬。

貂蟬雙手接過來,愣了一下。

嚴湘蟬兒,吃飯。

貂蟬低下頭,應了一聲。

嚴湘又盛了一碗,端到門口,遞給坐在門檻上的魏續。

荃坐在呂布旁邊,一邊吃一邊講。

地窖的牆、那塊被射出白印的石頭、魏續帶回來的餅、那年長安的饑荒。

四年的事,她一件一件講,講得飯都涼了。

呂布一句都沒有打斷。

講到一半,荃想起來。

呂荃爹前天去勸架。他們還打嗎?

呂布不打了。

貂蟬妳爹在帳裡說,布這個人,不喜歡打架,喜歡勸架。

嚴湘一口湯差點噴出來,笑得停不下。

嚴湘她?

呂布這一次是真的。

嚴湘看著她,笑慢慢停了。一箭,沒殺一個人,三萬人退了。

嚴湘嗯。這一次,是為了我們。

吃完飯,貂蟬坐到簷下,撫起琴來。

荃趴在呂布膝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嚴湘收了碗筷,在呂布另一邊坐下。

門外,魏續抱著刀坐在門檻上。院子裡的琴聲,他聽了一整夜。

呂布穿著那套舊布衣,一邊是湘,膝上是荃,簷下是蟬。

她這一輩子,沒有哪一夜比今夜更安靜。

(《仙泉・香布纏》第三卷・關東篇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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