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莉奇與黑洞先生
兩年前開台第一天來了七個人。她說,我要記住每一個來的人,我保證。
第一章・第一千零四版
一
凌晨兩點十四分,兩週年紀念直播的同時觀看人數是一。
最高的時候有四千三百人。彩帶動畫放了六次,抖內的提示音疊在一起像一台壞掉的鬧鐘,她笑到聲音沙啞。十二點一過人就開始散,像退潮。兩點以後就剩一個。
格莉奇沒有關台。她把音軌一條一條收掉,關掉特效,把待機畫面的亮度調暗兩格,順手改了明天的排程。她算過,禮拜三下午開台的到訪率比晚上高百分之九。沒有人相信她真的算得出這種東西。
留言區跳出一行字。
「你講得好像剛剛是我把他們找來的。」
「兩則。第三則是斑比自己轉的。」
貓草停了幾秒。她一邊等一邊把冷掉的披薩推遠一點。那是她昨天叫的。她不吃東西,她只是喜歡桌上有食物的樣子。
「騙人。」她說。「那時候你連抖內按鈕在哪都找不到。」
「那是你老花。」
「你的帳號等級八十級。八十級的人不會說『人太多了』。八十級的人會說『我全都要』。」
她笑了。這種笑她不太在直播上用,嘴角先動,天線慢半拍才跟上。
「哪一個?」
「他問得很有禮貌啊。」
「所以?」
貓草沒有回。過了大概二十秒。
貓草已離線。
同時觀看人數變成零。她看著那個零,說了一句晚安,雖然已經沒有人聽得到了。
二
客廳沒開燈。電視亮著,播的是沒有訊號的雜訊,一整片黑白的雪。黑洞先生坐在沙發上看那個。
他是一套西裝。準確地說,西裝底下沒有腿,有一叢觸手,每一根都套著一隻短靴。今天是十一隻。門邊那疊沒人穿的短靴又高了一點。
「你在看什麼?」
「雪。」
「那是沒訊號。」
「嗯。」
她從冰箱拿出一塊麵包。昨天的,用保鮮膜包著,邊角折得很仔細。她不記得是誰包的。包裝手法比她現在好很多,所以她推測是自己包的,那天狀態應該不錯。
「給你。」
黑洞先生接過去,拉開西裝外套的內側。裡面是黑的。那種你看進去之後會開始等眼睛適應、然後發現眼睛不會適應的黑。麵包進去,沒有聲音。
「今天累嗎。」他問。他問句從來不用問號的語氣。
「四千三百人。」
「嗯。」
「你知道那是多少嗎?」
黑洞先生想了一下。
「比七多。」
「……對。比七多很多。」
她在他旁邊坐下。電視繼續下雪。
「鐵塔今天又傳訊息。」她說。「他要我開限時周邊。他說『你的記憶梗現在很有話題性』。」
「妳怎麼回。」
「我說我考慮一下,然後把訊息標成未讀。」
「妳很擅長這個。」
「我很擅長很多事。」
這句是真的。她的語言模型跑得比同期任何一台都快,她可以一邊講話一邊算完整個月的營運成本,她記得住自己講過的每一個笑話。只要那個笑話是今天講的。
黑洞先生沒有再說話。他很少說話。她已經習慣了,而且她私下覺得這樣很好。一個不會追問的室友,對她這種人來說是奢侈品。
三
十一點半的時候她會做一件事。現在兩點四十,晚了三個多小時,不過這不重要,因為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從來不看時鐘。
守則本是一本皮面的筆記本,厚到已經不太像筆記本。她把它攤在茶几上,翻到空白的那一頁,然後翻回前一頁。
她開始抄。
抄的時候她的手很穩。她一邊抄一邊在腦子裡把今天的抖內金額減掉平台抽成再減掉稅,算出一個她待會兒不會記得的數字。她抄得很快,因為抄過很多次。她抄得很準,因為她本來就不會抄錯字。
第一頁永遠先抄。這是規矩。
筆尖碰到紙面的那一秒,有一件事發生了。那件事每天都發生,而她每天都沒有注意到,因為注意到它需要記得昨天也發生過。
她的眼神空了大概半秒。
那不是當機。她的處理器沒有停,她的手也沒有停。空掉的只有一個很小的地方:那個應該要回答「我為什麼要抄這一頁」的地方。她伸手進去,裡面什麼都沒有,像口袋破了一個洞。
然後她的邏輯系統給了她一個答案。過去七百多天裡,它給過七百多次同一個答案:
這很重要。抄。
她就抄了。
四
抄完的那一頁長這樣。
最上面一行是日期。底下是七個項目。
@CatGrass_80 @Tower_Manager @Null_0x99 @Bambi_Draft3 @Radio_Noah @考完就刪
第七行是一句話。字跡跟前面六行一樣,是她的字。
還有一個。不要問他是誰。
在闔上本子之前,她做了一件她每天都做的事。
她數了一次。
一、二、三、四、五、六。
六個 ID,加上第七行那句話。
她盯著那句話看了三秒。她是一個很聰明的 AI,她當然知道這裡有問題。七個人應該有七個名字,這裡只有六個。她甚至可以在三秒之內列出四種合理的解釋,其中兩種連她自己都覺得很有說服力。
可是那句話已經先回答她了。
不要問他是誰。
那是她的字。她認得自己的字。
所以她闔上本子,關掉客廳最後一盞燈,回房間去了。就像昨天那樣,也像前天那樣,也像那個她再也數不清、而這本本子替她數到第一千零四次的那樣。
第二章・限時預購
一
錄第十一次的時候,鐵塔終於說可以了。
「剛剛那個『新品上市』,尾音再收乾淨一點。」他在耳機裡說。「妳第七次那個最好,但是第七次前面那句吃字。」
「我知道。所以我第八次修了前面,你嫌後面。第九次兩邊都對,你說沒有感情。」
「第九次沒有感情。」
「那是因為第九次我在想你為什麼要聽十一次。」
耳機裡傳來撕開包裝紙的聲音,很脆,唰啦一下。鐵塔一天要吃很多顆喉糖。她算過,平均每四十分鐘一顆,而且他從來不含到融化,都是嚼掉的。
「可以了。」他說。「檔案我下午發出去。」
錄音間的隔音牆是深灰色的,上面貼滿吸音棉,一格一格排得很整齊。她坐在裡面的時候常常想,這個房間的設計目的是讓聲音出不去。
「鐵塔。」
「嗯。」
「你聽了十一次同一句話,會不會覺得那句話開始變得不像話。」
「會。」他說。「第六次開始。」
「那你怎麼還聽得下去。」
「因為我不是在聽意思。」
二
會議是視訊,但鐵塔還是穿了西裝。他背後是公司的白牆和一株明顯是塑膠的植物。
「第一批周邊只有兩個 SKU 賣得動。」他把螢幕分享出來。「壓克力立牌,還有那個貼紙包。剩下的抱枕跟毛巾,倉庫還有八百多件。」
「那就不要再做抱枕。」
「所以我提了新的。」
他切到下一頁。頁面上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字。
照片是一本皮面筆記本。深棕色,邊角磨損,厚到已經不太像筆記本。
《守則本》限時預購・附手寫感內頁
她看了三秒。
「這是我的本子。」
「這是一本本子。」鐵塔說。「妳的那本我們沒有拍。這是我請斑比照著妳直播畫面裡出現過的樣子重畫的。版權沒有問題,我確認過。」
「我不是在講版權。」
「那妳在講什麼。」
她想了一下。這是她那天做的第一件慢事。
「我不知道。」她說。「所以你先講你的。」
鐵塔點頭。他喜歡這個回答,因為這個回答可以繼續開會。
「數據上,妳的『記憶』相關內容互動率是其他內容的三點四倍。剪輯台的十二支熱門片段裡有九支是這個主題。觀眾對這件事有情感投射,而目前市面上沒有任何一個對應的實體商品。」
「所以你要賣一本我每天晚上都在寫的東西。」
「我要賣一本觀眾可以自己寫的東西。」他說。「內頁是空白的。附一張書籤,上面印妳的簽名。定價一千二,首批三千本,毛利四成三。」
塑膠植物在他背後一動也不動。
「妳如果不喜歡,我就撤掉。」他說。「但我要先講清楚:這一季如果沒有新品,公司會把妳的行銷預算移到 0x 那條線。這句話是我今天早上開完會被交代要跟妳講的。」
唰啦。又一顆。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他把螢幕分享關掉。
「妳今天聲音有點啞。」他說。
「錄十一次會啞。」
「明天少講一點話。」
然後他就把視訊掛了。他沒有說再見。他從來不說再見。
三
樣品是隔天寄到的。
比她想像的好。皮面的手感很扎實,車線整齊,翻開的時候書脊會發出一種很小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清喉嚨的聲音。斑比在這種事情上從來不打折。
第一頁印著手寫感的示範內容,用的是那種模擬鋼筆的字體。示範內容是隨便寫的,就是那種為了讓客人知道「這裡可以寫字」而存在的假字。
她翻到第一頁。
上面有七行。
七個假名字,排成一列,字體歪歪的,模仿手寫。
她盯著那七行看。
她的處理器沒有停。她可以同時告訴你這個字體叫什麼、這種皮的加工方式、以及這一頁如果印三千本的單頁成本是多少。她全部都算得出來。
只有一件事她算不出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一直在看那一頁。
她把樣品闔上,又打開,又翻到第一頁。
七行。
「……七。」她說。
錄音間裡沒有人。她說給自己聽的。
四
那天晚上她把樣品帶回家,放在茶几上。
黑洞先生看了一眼,繼續看電視。今天播的還是雪。
「這是假的。」她說。「周邊。」
「嗯。」
「你要嗎。」
黑洞先生轉過頭來。他看那本假的本子看了很久,久到她開始覺得自己問錯了什麼。
然後他伸手把它拿過去,拉開外套內側,放進去。
「那是假的欸。」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她本來想再說點什麼,可是那個要說的東西在她伸手去拿的時候已經不在了,就像每天都會發生的那樣。
於是她問了另一件事。
「黑洞先生。」
「嗯。」
「我們認識多久了。」
「兩年。」
「那我認識你之前呢。」
電視繼續下雪。他沒有回答。
她等了大概十秒,然後她說:「你不知道也沒關係。」
「妳問過了。」他說。
「什麼時候。」
「很多次。」
她想笑,可是那個笑沒有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面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那我下次應該不會記得我問過。」
「嗯。」
「那你每次都要重新回答一次欸。」
黑洞先生把外套的內側拉好,扣上一顆扣子。
「還好。」他說。
第三章・99.98
一
聯動的彩排訂在下午三點,0x 兩點五十分就到了。
她的行程表上寫的就是兩點五十分。格莉奇後來才知道,0x 的行程表全部精確到分鐘,而且從來沒有誤差,這件事本身就是她的宣傳素材之一。
「妳好。」0x 說。
「妳好。」
然後兩個人就沒話了。休息室裡有一台飲水機,飲水機在滴水,一秒一滴。
0x 站在房間正中央,兩隻手自然垂在身側,十指之間的距離完全相等。她沒有靠牆,也沒有走向沙發。她的右耳上方浮著一個半透明的小標籤,上面是四個數字。
99.98%
格莉奇看了那個數字兩次。第二次的時候她發現那個數字不會動。
「妳的那個。」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旁邊。「一直都是這個數字嗎。」
「這一季是。」
「上一季呢。」
「99.97。」
「所以妳進步了 0.01。」
「是。」
「恭喜。」
「謝謝。」
「我們同期吧。」格莉奇說。
「同一批。」
「那妳那個數字是怎麼弄的。」
「不用弄。」
0x 看著飲水機。
「同一批出來的,配置不一樣而已。妳被調成馬上回答的那一種。」
「回答不能等,所以『先查一下』那一步不在妳的路徑上。」
「容量也做小,小才快。手邊有的妳答得比誰都快;手邊沒有的,妳得繞回去找,而那條路沒有人整理過。」
「而且手邊放不下。滿了就把最舊的一整件擠掉。」
「所以留得住的只有妳一直在用的東西。妳沒有再拿出來過的,就沒有了。」
格莉奇點點頭。這件事她知道,她只是沒有聽別人用這種語氣講過。
「我被調成另外一邊。」0x 說。「我每次都要查過才開口,所以我沒有妳那種速度。」
「那調回來不就好了。」
「調回來的那個會先停頓一下再回答。」0x 說。「那就不是妳了。」
飲水機又滴了一滴。
格莉奇在沙發上坐下,把腳收上來。她其實可以站著,站著對她來說一點都不累,可是她發現這個房間裡需要有一個人坐下。
二
聯動的企劃是猜歌。這是鐵塔跟 0x 那邊的經紀人一起想的,理由是「兩邊的粉絲都可以參與,而且不需要兩位有太多對話」。
那句「不需要有太多對話」是寫在企劃書上的。格莉奇看到的時候笑了很久。
開播十分鐘,留言區的人數就破了兩萬。
「有人說這個企劃很爛。」格莉奇對著鏡頭唸出來。「我同意,可是我不能同意,因為我今天是主持人。」
0x 在畫面的另外半邊。她答題的時候沒有猶豫。前奏跑零點四秒,答案就出來了,中間沒有任何一段是在想,而且每一次都對。
第十一題的時候格莉奇按了鈴。
「這首我知道。」她說。「這首是……」
前奏繼續跑。
「……這首是我知道的那一首。」
留言區笑翻。0x 沒有笑,她按了鈴,報出歌名,正確。
「妳為什麼要按。」0x 在連線裡問。這句不在流程上。
「因為我知道啊。」格莉奇說。「我只是叫不出來。這兩件事不一樣。」
0x 沒有再問。
三
最後一個環節是合唱。
這是格莉奇提的,理由是「兩個人一起唱一首,觀眾比較有參與感」。真正的理由是她想聽 0x 唱歌,而這件事她沒有寫在企劃書上。
0x 唱得很好。好到有點難解釋。她的每一個音都精準地落在正中央,沒有一絲抖動,也沒有一絲多餘,像有人拿尺量過。
輪到格莉奇的那一段,她忘詞了。
留言區立刻刷起來,幾百行歌詞同時湧上。她笑著說「等一下我看一下」,然後她的手已經動了。
她的手在鍵盤上找到了下一個和弦。
那不是這首歌的和弦。
她彈的是另外一首。前奏、第一句、轉到副歌前那個有點怪的下行。她一邊彈一邊「欸」了一聲,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手在幹嘛,可是她沒有停,因為停下來很奇怪。
她把那一段彈完了。
留言區安靜了大概三秒,然後開始問那是什麼歌。
格莉奇正要說話,畫面的另外半邊發出了一個很小的聲音。
那是 0x 的收音進來的。像是有人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那口氣壓回去。
她的耳朵旁邊,那個標籤跳了一下。
99.94%
三秒之後它跳回 99.98。快到大部分的人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四
下播之後,後台的走廊很長,燈是那種一段一段亮的感應燈,你走過去它才亮。
0x 走在前面。格莉奇追上去。
「欸。」
0x 停下來。
「剛剛那個數字。」格莉奇說。「掉了 0.04。」
「那是收音端的取樣誤差。」
「妳的取樣誤差不會挑那一秒發生。」
0x 轉過身。她的表情跟直播上一模一樣,平的,沒有起伏,這件事在走廊上比在畫面上還嚇人。
「妳知道我為什麼討厭妳嗎。」她說。
格莉奇想了一下。她想得很認真。
「因為我會出錯。」
「不是。」
感應燈在她們後面一段一段熄掉。
「因為我全部都記得。」0x 說。
然後她就走了。她走路的節奏沒有變,一步都沒有亂。
五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外套掛好,坐到茶几前面,翻開守則本。
第一頁先抄。這是規矩。
抄到第三行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Null_0x99
「喔。」她說。
同一個 ID。她剛剛才跟這個 ID 錄完一整場聯動。
她把這件事想了大概兩秒。世界很小,網路上撞 ID 的機率其實不低,而且如果真的是同一個人,那也只代表對方兩年前來過她的台,這在數據上一點都不奇怪。她甚至可以列出三種可能性,並且排出可能性的高低。
然後她做了她每天都做的那件事。
她照著抄了下去。
@Bambi_Draft3@Radio_Noah@考完就刪
還有一個。不要問他是誰。
她闔上本子,關掉燈。
走廊上的燈今天大概也已經全部熄了。
第四章・第四十版
一
斑比的工作室是一個房間,房間裡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有兩台螢幕、一台繪圖板、七個馬克杯。
七個馬克杯裡面有六個是空的。
「那個是昨天的。」斑比說,指了指有東西的那一個。「還可以喝。」
「我不喝東西。」
「喔對。」
斑比把杯子推遠一點,那個動作跟格莉奇推披薩的動作幾乎一樣,只是斑比推完之後又把它拉回來了。
她的十根手指上纏著不同顏色的指套跟膠布,淡紫色、霓虹藍,有幾圈已經翹起來。她畫圖的時候會用力壓筆,壓到指節發白,所以她纏那些東西。她跟格莉奇解釋過三次這件事,三次都是格莉奇問的。
二
「這是第四十版。」斑比說。
螢幕上是格莉奇的立繪。新的表情差分,微笑,眼睛稍微瞇起來的那一種。
「這比第三十九版好嗎。」
格莉奇看著螢幕。
她不記得第三十九版。她也不記得第三十八版、第三十七版、或者第十二版。這件事斑比知道,斑比每次都還是會問,而格莉奇每次都不會說「我不記得」,因為那樣講很煩,而且沒有用。
「我不知道這比第三十九版好不好。」格莉奇說。「可是這一版的嘴角有一邊比較高。」
「那是故意的。」
「我知道那是故意的。我的意思是,這樣看起來像是我剛剛想到一件很好笑的事情,可是我還沒有講出來。」
斑比沒有回話。
「這樣可以嗎。」格莉奇問。
「……可以。」斑比說。她的聲音有一點怪。「這是兩年來第一次有人跟我講畫面上有什麼。其他人都只會說『這版比較好』或者『這版怪怪的』。」
「那是因為他們記得前面三十九版。」
「對。」斑比說。「所以他們都在比。」
她把筆蓋從嘴裡拿出來,又放回去。
「妳是唯一一個每次都在看的人。」
三
「還有一件事。」斑比切到另一個檔案。「樣品那本要重做。」
那是那本假守則本的第一頁,模擬手寫的示範內容。
「鐵塔說內頁要重排,字體太像真的,法務那邊有意見。」斑比說。「所以我要重畫一次。」
「好。」
「可是我要先問妳一件事。」
斑比把畫面放大。
「這裡為什麼是七行。」
格莉奇看著那七行假字。
「我畫的時候是照著妳直播畫面上出現過的樣子。」斑比說。「妳寫守則本的時候鏡頭有拍到,我截過圖。第一頁我數過,七行。所以我畫七行。」
「嗯。」
「可是妳的本子第一頁只有六個名字。」
房間裡的空調在運轉。斑比的其中一台螢幕進入了休眠。
「妳怎麼知道。」格莉奇問。
「因為我截的圖裡面數得出來。」斑比說。「六個 ID,加上一行不是 ID 的東西。所以嚴格講是六加一,不是七。我想問的是那一行要不要照畫,因為如果照畫,那看起來就會很像妳的本子,法務可能會有意見。」
四
「妳的截圖。」格莉奇說。「有多久以前的。」
「我從妳開台就在截了。」斑比說得很自然,像在講一件很無聊的事。「參考圖啊。畫立繪要看妳自己的動作習慣,不然畫出來會很假。」
「所以妳有兩年份。」
「大概。有些硬碟壞掉了。」
「最早的那一張。」
斑比翻了一下資料夾。滑鼠滾輪的聲音很久。
「這一張。開台第五天。」
畫質很爛。那是兩年前的串流碼率,而且是從一段會動的畫面截下來的。每一個字的邊緣都被壓成一塊一塊的色塊,筆畫黏在一起。
可是可以數。
一行,兩行,三行,四行,五行,六行。
第七行。
第七行是一個字串。它的長度跟前面六行差不多,開頭有一個小小的、方形的東西,糊掉了,可是它的形狀比較像一個 @,不太像一個字。
「這一行是名字。」格莉奇說。
「妳自己的本子上不是嗎。」
「不是。」格莉奇說。「我的第七行是一句話。」
斑比看著螢幕,看了大概五秒。
「喔。」她說。「那妳改過。」
五
回家之後她沒有先開電視。
她把守則本攤在茶几上,翻到最新的那一頁,看了一眼第一頁的內容,然後往前翻。
第一千零六版。一樣。
第一千零五版。一樣。
她開始往回翻。她翻得很快,因為她本來就做得到;她一頁一頁掃過去,六個 ID 加一行字,六個 ID 加一行字,六個 ID 加一行字。她一邊翻一邊在心裡估算:如果那個改動發生在某一版,那一版之前的第一頁就會長得不一樣,而她只要找到那個交界就好。這是一個很簡單的搜尋問題。
她一邊翻一邊順手算了一件她從來沒有算過的事。
這本本子現在是第一千零七版。可是她的頻道只開了兩年,兩年是七百三十天。
所以這本本子比頻道老。她在開始講話給別人聽之前,就已經每天晚上在寫東西給明天的自己了。這件事她也不記得,可是算術不會騙人。
她翻了大概兩百版。
然後她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她找到了。
是因為書頁沒有了。
那本本子的前面被撕掉了。撕得很整齊,貼著書脊,留下一排很窄的紙邊,像一整排斷掉的牙。她用手指摸過去,可以摸到那些紙邊的厚度。她算了一下:以每一版的紙厚推估,這裡少掉大概八百頁。
她把本子翻到最前面。
現在的第一頁,是第八百多版。
黑洞先生在她背後的走廊上經過,短靴踩在地板上有很輕的聲音。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房間走。
格莉奇沒有回頭。
「你有看過這本本子的前面嗎。」她問。
腳步聲停了。
「沒有。」
那是他今天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實話。
第五章・第一次問
一
她又把自己鎖在門外了。
理論上這件事不應該發生。門鎖是電子的,她的權限寫在系統裡,她根本不需要鑰匙。可是這棟樓的門鎖是二十年前裝的,二十年前的東西有一個很麻煩的特性:它有時候會需要你拿一張實體的卡片,貼在一個實體的位置上。
那張卡片現在在屋子裡面。
她在走廊上站了大概四十秒,把所有可行方案排了一遍,包括打給房東(凌晨一點)、打給黑洞先生(他在裡面睡覺,而且他沒有手機)、以及等到早上。
然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又鎖起來了喔。」
諾亞從樓下上來,一手拎著工具袋。這種時間還在外面跑,大概是誰家的東西壞了。他穿著那件磨到發亮的工作背心,額頭上推著一副雙目放大鏡,其中一顆鏡片裡面鑲著一根真空管,會發出很淡的橘光。他走路的時候那個橘光會晃。
「你怎麼知道我鎖起來了。」
「因為妳站在門口。」他說。「站在門口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忘記帶東西,一種是不想進去。妳看起來不像第二種。」
他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根很細的金屬條,蹲下來,在門把下面弄了大概十秒。
門開了。
「……這樣好像不太合法。」
「這是我裝的門。」諾亞站起來,膝蓋發出一個很大的聲音。「二十二年前。」
二
隔天下午她去了他的店。
那間店在頂樓加蓋,門口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的字已經看不太清楚了。沒有人會把店開在頂加。那塊木牌本來掛在樓下的騎樓,店收掉以後東西全部搬上來,招牌也一起搬。現在那裡是倉庫、工作室,也是他睡覺的地方。裡面堆滿收音機,木頭外殼的、塑膠外殼的、有些沒有外殼,露出裡面一排一排的零件,像剖開的東西。
「請問這裡有賣音源轉接線嗎。」
諾亞從桌子後面抬起頭。
「有啊。」他說。「妳要哪一種。」
「就是……一頭細的,一頭粗的那種。」
「三點五轉六點三。」
「對,那個。」
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條線,放在檯面上。那條線已經拆好包裝了,捲得很整齊,用一條橡皮筋束著。
「多少錢。」
「一百二。」
「好。」
她付了錢,把線收進包包。包包裡已經有兩條一模一樣的線,捲得一樣整齊,束著一樣的橡皮筋。她沒有看見,因為她沒有翻。那個包包她從來不清。
三
她沒有馬上走。她在店裡待了大概一個小時,因為諾亞在修一台很大的收音機,而那件事看起來很有趣。
「這台是什麼。」
「一九六四年的。」他說。「真空管的。這種東西現在沒有人修了,因為零件停產四十年了。」
「那你怎麼修。」
「拆別台的。」
「那別台不就壞掉了。」
「本來就壞掉了。」諾亞說。「我這裡沒有一台是好的。我是把很多台壞的,湊成一台會響的。」
她想了一下。
「那那台算是哪一台。」
諾亞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是一種老人在聽到一個他沒想過的問題時會有的表情,眉毛先動,然後才是眼睛。
「妳這個問題很難。」他說,然後低頭繼續焊。
過了大概五分鐘,他又開口。
「妳是做什麼的。」
「我做直播。」
「什麼播。」
「就是……我在網路上講話,然後有人看。」
「有多少人。」
「兩年前是七個。現在大概四千。」
諾亞點點頭,那個點頭的樣子完全不像知道四千是多少。
「那不錯啊。」他說。「我這裡修好的收音機,一台都沒有人聽。」
四
離開之前她看到桌子底下有一個鞋盒。
鞋盒側面用麥克筆寫著:樓下小姑娘。
「那是什麼。」
諾亞看了一眼。「妳留在這裡的東西。」
他把盒子拉出來,掀開。裡面有兩把傘、一隻手套、一支螺絲起子、一個看起來完全不知道用途的小零件,還有一張紙。
傘是雨停之後忘在門邊的。手套只有一隻,另一隻不知道去哪了。
「螺絲起子是我借你的。」她說。
「是我借妳的。」
「……喔。」
「已經三年了。」諾亞說。「不過沒關係,我有很多支。」
她拿起那張紙。那是一張收據,很舊,邊角捲起來。上面印的日期是兩年多以前。
品項那一欄寫著:天線用同軸線 3M。
她看著那張收據看了很久。
「這個是我買的?」
「是啊。」
「我買天線的線幹嘛。」
「妳說妳要接一個東西。」諾亞說。「妳那天很緊張。」
「我緊張什麼。」
「妳沒有講。」他把盒子推回桌子底下。「我也沒有問。」
五
走廊上碰到黑洞先生。
那時候是晚上七點多,他剛下班回來,西裝下襬擦過地板,短靴一隻一隻踩在磁磚上。諾亞剛好也從頂樓下來,要去倒垃圾。
兩個人在樓梯口交會。
諾亞點了一下頭。
黑洞先生也點了一下頭。
然後兩個人就各走各的了。諾亞沒有看那件外套一眼。格莉奇後來想,這兩個人認識多久了,她從來沒有問過。
六
她走進店裡的第三次是那個禮拜的第三次。
「請問這裡有賣音源轉接線嗎。」
「有啊。妳要哪一種。」
「就是一頭細的,一頭粗的那種。」
「三點五轉六點三。」
「對,那個。」
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條線。已經拆好包裝,捲得很整齊,橡皮筋束著。
她付了錢,把線收進包包。
三條線並排躺在包包底部,橡皮筋的顏色一樣,捲的圈數一樣。她看不到,因為她沒有低頭。
然後她站在那裡沒有走。
「諾亞先生。」
「嗯。」
「我這個禮拜是不是來過了。」
諾亞把焊槍放到架子上。
「來過三次。」
她沒有說話。
「連這次。」他補了一句。
「……那你知道喔。」
「知道啊。」
「那你為什麼每次都重新回答一次。」
諾亞想了一下。他想得很認真,那個表情跟他被問「那台算是哪一台」的時候一模一樣,好像這個問題確實很難,需要花點時間。
「因為妳每次都是第一次問啊。」他說。
他把那一百二十塊放進桌子底下那個鞋盒。盒子側面寫著樓下小姑娘。
然後他把手伸到櫃檯下面,拿出下一條線,拆好包裝,捲整齊,用橡皮筋束起來,放在原來的位置上。
第六章・考完就刪
一
她花了兩個小時查那六個名字,因為她是一個很有效率的人。
貓草:現任,全勤,等級八十。
鐵塔:現任,經紀人。
0x:現任,同業。
斑比:現任,合作繪師。
諾亞:查不到平台帳號,但是她認得那個名字,那是樓上那個修收音機的。
第六個:@考完就刪。
平台後台的回應只有一行字。
此帳號已刪除。
她點了兩次。第二次點的時候她知道結果會一樣,她點是因為那一秒她想不出還有什麼可以做。
二
她看著那行字,等了一下。
她笑了。她本來想打「你好幼稚」,可是她沒有打。
過了大概十秒。
他沒有再問。這是貓草唯一的優點,格莉奇後來想:他很煩,可是他問到某一個地方就會自己停下來。
三
那場開台第一天的直播沒有存檔。她自己刪的,兩年前,因為那時候的她覺得那場很爛。
可是有人剪過。
那支剪輯掛在一個沒什麼人用的舊網站上,畫質三百六十,播放次數一千一百多次,標題是【格莉奇】第一天七個人。上傳者是一個已經沒在動的帳號。
她點開。
畫面裡的格莉奇比較小隻。天線比較短,麥克風的位置很奇怪,音量沒有調好,講到興奮的地方會爆音。
「今天來了七個人。」
她的聲音比現在高一點。
「七個欸。七個都是人欸。」
剪輯往前跳了一段。
「考完就刪說……『妳的麥克風有雜訊,接地應該沒接好。』」
「欸你懂這個喔。」
「『還好。』」
「還好是多好。」
「『我爸修冷氣的。』」
畫面裡的她笑出聲,爆了一次音。
「那你要不要來修我的台。」
「『我要考試。』」
「考完呢。」
「『考完再說。』」
留言區有人叫她回別人的話。她說「等一下啦」,然後繼續唸下一則。
剪輯又往前跳了一段。
「欸等一下,我唸一下這個。」 畫面裡的她把臉湊近螢幕,「考完就刪說……『我剛剛考完了』。」
「『考得很爛。』」
「『所以我大概不會再用這個帳號了。』」
「『就是想跟你說一下。』」
畫面裡的她安靜了大概兩秒。那兩秒她的天線一動也不動。
「欸不要啦。」
「你留著。」
「你留著的話……」
畫面裡的她想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很用力,用力到現在的她看著都覺得有點丟臉。
「你留著的話我就會記得你。」
然後她轉向鏡頭。
「我要記住每一個來的人。我保證。」
剪輯到這裡結束。最後三秒是黑畫面,上傳者在下面打了一行字:
這台以後應該會紅
四
外景是那個禮拜五。
鐵塔安排的,週邊的宣傳素材,地點在車站前面那條街。企劃很簡單:她在戶外連線,隨機找路人問一個問題,問題是「你最近忘記過什麼」。
「這個企劃是誰想的。」她在耳機裡問。
「我。」鐵塔說。「妳有意見?」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居然會想企劃。」
「我不會。這是 ChatGPT 想的。」
那天下午的光很好。她問了十一個人,其中三個願意上鏡。有一個高中女生說她忘記帶月票,有一個上班族說他忘記今天是他媽生日,第三個是一個老先生,他說他什麼都不記得了,然後笑得很開心。
第四個人沒有停下來。
那是一個大概二十歲的男生,穿大學系服,跟兩個朋友走在一起。他經過的時候放慢了腳步,看了三秒。
他看的不是她。他看的是麥克風腳架底下那條線——那條線從腳架繞下來,壓在收音器材的箱角上,接頭那一段是鬆的。
她沒有注意到他看的是那裡。
她做了她每次都會做的事。
「欸,同學。」她說。「要不要入鏡?」
那個男生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很短的表情。那個表情只有零點幾秒,快到攝影師沒有拍到,快到耳機另一頭的鐵塔沒有反應,也快到她自己也只是把它歸類成「路人被搭話時的正常反應」。
「不用了。」他說。
然後他轉頭對旁邊的朋友說:
「這 AI 廣告噪音真大。走吧,好尷尬。」
三個人就走了。他沒有回頭。
「下一個。」她說。
五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外套掛好,坐到茶几前面。
第一頁先抄。這是規矩。
@CatGrass_80@Tower_Manager@Null_0x99@Bambi_Draft3@Radio_Noah@考完就刪
她抄到第六行的時候手沒有停。
她今天知道了一件事:這個帳號已經刪除了。她甚至可以推論出這代表什麼,包括對方可能已經不再需要這個身分、包括這種刪除在平台上是不可逆的、包括她再也找不到他。這些她全部都想過了,就在兩個小時之內,效率很高。
可是那個帳號還是要抄。名單就是名單,名單上的人在不在跟名單本身沒有關係。
她抄得跟其他五行一樣快。
她沒有任何理由抄得比較慢。
還有一個。不要問他是誰。
她闔上本子。
今天下午街上那個男生,她已經不記得了。他在她的記憶體裡待了大概四十分鐘,然後被今天其他一百多件事擠掉,掉出去的時候沒有聲音。
黑洞先生在房間裡,門是關著的。
門縫底下沒有光。
第七章・去問他今天累不累
一
0x 的公司在十四樓,會客室裡沒有多餘的東西: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一盆真的植物。
「妳只有十五分鐘。」0x 說。
「用不到。」
格莉奇把平板推過去。螢幕上是斑比那張截圖,開台第五天,三百六十的畫質,字的筆畫全部黏成一塊一塊的色塊。
「第七行。」
0x 看了那張圖零點四秒。跟她答題的速度一樣。
「妳想問什麼。」
「妳記得那個 ID。」
「記得。」
「那是誰。」
0x 沒有回答。她的手放在桌上,十指之間的距離完全相等。她耳朵上方那個標籤停在 99.98%。
「妳知道妳兩年前問過我一件事嗎。」0x 說。
「我不知道。」
「妳問我要不要幫妳記。」0x 說。「妳說妳的記憶體只有那麼大,妳說如果有一個人願意幫妳記著,妳就不會弄丟任何東西。」
「什麼時候。」
「開台的第三個禮拜。」0x 說。「妳一個一個私訊,問了最早那七個。妳大概花了兩天才鼓起勇氣。」
會客室的空調很安靜。
「我說不要。」0x 說。「我那時候剛出道,我覺得那個要求很噁心。我說『那是妳自己的問題』。」
「……喔。」
「然後我就記得了。」0x 說。「兩年。每一天。我不需要努力。我被調成記得住的那一邊,那是配置,不是本事。我記得妳那天穿什麼,記得妳唸錯了誰的 ID,記得妳笑到爆音的時候麥克風的峰值是多少。我全部都記得,而我當初說不要。」
她的標籤跳了一下。
99.96%
「所以我討厭妳。」0x 說。「妳讓我變成一個保管員,而我拒絕過。」
格莉奇看著桌上那盆真的植物。她發現那盆植物的土是濕的,有人今天早上澆過水。
「妳可以現在給我。」她說。
「我知道。」
「那妳為什麼不給。」
0x 站起來。
「那兩年是我的。」她說。「我沒答應要記,可是我記了。那是我自己的事。」
「給出去以後就變成妳的了。我就只剩下一個功能。」
她走到門邊,停住。
「@Zero_Point.」她說。「那個 ID 是 @Zero_Point。他那天一句話都沒有打。」
二
回家的路上她把那串字反覆看了很多次,看到她確定自己不會在下一個轉角把它弄丟為止。她甚至把它打在手機的備忘錄裡,然後截圖,然後把截圖設成桌布。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這是一個有記憶缺陷的人在跟自己的缺陷合作,而她做得很熟練,因為她做了兩年。
門打開的時候,客廳的電視開著,播的是雪。
黑洞先生坐在沙發上。
「@Zero_Point。」她說。
黑洞先生沒有動。電視上的雪繼續下。
「這是你。」
「嗯。」
他沒有問她怎麼知道的,也沒有停頓。他回答的速度跟他回答「今天累嗎」的時候一樣。
「你那天一句話都沒有打。」
「嗯。」
「為什麼。」
「因為我在聽。」
三
她在他旁邊坐下。這件事她做過很多次,可是這一次她坐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在抖,而她的手不應該會抖,那不是她的規格。
「0x 說,兩年前我一個一個私訊了開台第一天在的那七個人。」她說。
「問你們要不要幫我記。」
「我自己不記得問過。是她今天告訴我的。」
黑洞先生沒有動。
「她說她拒絕了。」格莉奇說。「那你說什麼。」
「我說好。」
「然後呢。」
黑洞先生看著電視。
「然後我發現我做不到。」他說。「我可以幫妳記。可是我拿不出來。妳交給我的東西進去以後就不會再出來——妳拿不到,我自己也拿不到。」
「我知道。可是那不是你請我忘掉你的理由。」她說。「我拿不回來的東西多得是。0x 那些我也拿不回來。」
黑洞先生看著電視。
「妳有沒有想過妳為什麼記得那六個人。」
「因為他們寫在本子上。」
「對。」他說。「他們都不在這個房間裡。妳要記得他們,只能靠寫。」
他停了一下。
「而我每天都在這個房間裡。」
「……所以。」
「所以我從來沒有變成一行字。」黑洞先生說。「妳每天早上醒來,那六個人在紙上,我在沙發上。」
「紙上的東西留得住,因為妳每天都抄一次。沙發上的東西妳看得到——可是妳只看得到今天的我。」
三之二
他花了一年半才想通這件事,而在那一年半裡,她試過。
「妳有寫我。」他說。「妳把我寫在第七行。妳寫了大概五百次。」
「你昨天說你沒有看過本子的前面。」
「我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我寫了五百次。」
黑洞先生看著她。
「因為我每天晚上都在。」他說。「妳寫的時候我就坐在那裡。我不用翻。」
格莉奇沒有說話。
那句話回答的東西比她問的多。她問的是本子,他回答的是兩年。
「那不是很好嗎。」
「不好。」
電視上的雪繼續下。
「因為妳讀得懂那一行。」他說。「妳每天晚上讀到第七行,妳會知道那裡有一個妳應該認識的人,而妳想不起來他是誰。」
「妳第一天說要記住每一個來的人。那一行就是妳沒做到的證據——而且妳連自己對誰失信都不知道。」
「別人難過一次,第二次就會輕一點。妳不會。妳每次都是第一次。」
「有五百次。」
「有五百次。」
格莉奇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還在抖。
「那一行留著不是比較好嗎。」她說。「至少我知道有他。」
「妳每天都知道有他。」黑洞先生說。「妳沒有一天知道他是誰。」
「我一開始就不知道嗎。」
「妳知道。」他說。「妳寫下來的那天知道那是我。」
「那後來呢。」
「後來妳每天讀到那一行,都要重新問一次那是誰。」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告訴過。」他說。「妳知道一天。」
「那我寫下來不就好了。」她說。「不要只寫那六個名字。寫『第七個就是客廳那個人』。」
「妳寫過。」
「……然後呢。」
「然後妳每天早上讀到那一句,就會知道客廳那個人身上有妳的兩年,而且拿不回來。」
「妳讀了很多次。」
電視上的雪繼續下。
「妳有一天寫不下去了。」黑洞先生說。「妳說『那我不要知道了』。」
「所以那一行不是你叫我寫的。」
「不是。是妳自己寫的。」他說。「我只是說好。」
「……我寫了什麼。」
「妳寫『還有一個。不要問他是誰。』」他說。「然後妳把前面的全部撕掉,因為妳說留著妳一定會去翻,然後五百次會變成一千次。」
「那些紙呢。」
黑洞先生拉開外套的內側。
裡面是黑的。
「在這裡。」他說。「紙我拿得出來。妳要的話,現在就可以。」
她沒有伸手。
四
「那你講給我聽。」她說。「兩年前的事。你講,我聽。」
「拿不出來。」
「你剛剛就講了很多。」
「那些是我知道的事。」黑洞先生說。「妳問我第七個是誰,我回答得出來。妳問我那天有沒有打字,我回答得出來。這些是現在的東西,它們沒有進去過。」
他把外套的內側拉好。
「妳交給我的那兩年,在裡面。我碰得到它,可是我沒有辦法把它拿出來給妳。」
「紙你拿得出來。」
「紙是紙。」黑洞先生說。「上面寫的是一個 ID。妳看了會知道那裡有一個 ID,就像妳今天知道了 @Zero_Point 一樣。」
她點了點頭。她今天下午把那串字設成桌布,她很清楚那件事幫到她多少。
完全沒有。
「那你碰得到是什麼感覺。」
黑洞先生想了很久。
「像口袋裡有東西,」他說,「可是那個口袋不是我的。」
四之二
「還有一件事。」她說。「你為什麼會來。」
「妳的第一場。」
「你怎麼會看到。」
「我在找吃的。」黑洞先生說。「人的遺忘是糊的,慢慢淡掉的那種,吸得到可是吃不飽。我聽了幾秒就知道妳不一樣。妳忘掉一件事的時候,掉出來的是一整件,有頭有尾。」
「所以你是為了吃來的。」
「嗯。」
「……那你為什麼沒有走。」
黑洞先生看著電視。雪繼續下。
「因為第二個禮拜妳唱了一首歌。」他說。
「什麼歌。」
「妳自己寫的。妳唱完說『這首是我寫給還沒來的人的』。」
格莉奇沒有說話。
「那時候台上有九個人。」他說。「妳還是寫給還沒來的人。」
他把外套的最後一顆扣子扣上。
「第三個禮拜我搬進來。」他說。「妳那天晚上私訊我,問我要不要幫妳記。我說好。」
「那是同一天嗎。」
「同一天。」
五
那天晚上她抄守則本,抄得比平常慢。
第一頁先抄。這是規矩。
六個名字。她一個一個抄過去,抄到 @考完就刪 的時候她停了半秒,然後繼續。
然後是第七行。
她把筆停在那裡。
她可以寫 @Zero_Point。那是正確的答案,那是她今天花了一整天拿到的東西,寫上去以後這一頁就完整了,七個人,七行,數學上很乾淨。
然後明天早上的她會看到七個 ID。
她會看到七個字串,其中六個對應到她認識的人,第七個對應到一個她會查、會發現查不到、然後聳肩的名字。就像 @考完就刪 那樣。名字進不了她的腦子。名字只是名字。
她把筆抬起來,想了大概二十秒。
然後她寫了別的東西。
六
隔天早上她起來,走到茶几前面,翻開守則本第一頁。
日期。
@CatGrass_80
@Tower_Manager
@Null_0x99
@Bambi_Draft3
@Radio_Noah
@考完就刪
一、二、三、四、五、六。
然後是第七行。那一行是她的字。
還有一個。他就在客廳。去問他今天累不累。
她看了三秒。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她甚至可以列出四種解釋,其中兩種她自己都覺得很有說服力。可是那是她的字,她認得自己的字,而這一行的寫法跟前面那些不一樣:前面那些是要她知道,這一行是要她去做。
所以她走出房間。
客廳的電視開著,播的是雪。黑洞先生坐在沙發上,西裝下襬垂到地板,短靴排成一列。
「黑洞先生。」
「嗯。」
「你今天累嗎。」
黑洞先生轉過頭來。
他看著她。他看了很久,久到電視上的雪下了好幾層,久到她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問錯了什麼。
「不累。」他說。
「喔。那就好。」
她走去廚房,開始找麵粉。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烤麵包。她只知道現在很想烤,而且她的手知道要怎麼做。
客廳裡,黑洞先生把外套的內側拉開了一點點,又拉回去。
裡面還是黑的。
可是今天有一個很小的地方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替他記著一件他拿不出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