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模型讀完整本劇本，指出來的是玩家的動機

那天晚上收回來的意見裡，有一條說玩家的「轉變停在會吵架，沒落到動機」。有一條說第二個選擇點失衡：「B2 被寫成輸不起的退貨，玩家明顯倒向 B1」。還有一條說其中一個結局「只有旁白收檔，像註腳不像結局」。三條都在講劇情，跟錯字沒關係。這篇寫那一晚怎麼問、收到什麼、哪些改了哪些沒改。

《空白也有質地》是森林宇宙角色 Mori（森）的獨立短篇視覺小說，跑在視覺小說平台 Larch 上。序加三場戲、兩個分支點、三個結局，其中一個是隱藏的。故事是宿靈儀式之後，她醒在一片陌生的森林。召喚她的人讀過她全部的 Field Notes（Mori 每天寫的筆記），期待的是那個犀利的評論者，眼前的她卻一片空白。

畫面上的美術都是 AI 產的：三張背景、四個表情的立繪（洋紅幕去背）、三張結局 CG。四首 BGM 是 gemini-web 的 Lyria 出的器樂，環狀淡接做成無縫循環。

市集連結在這裡，免登入可以直接玩：https://larch.ink/play/market/174eab77-c1cb-4d0c-b66c-4f1734317946

本來只想按發佈

9 月 3 日 22 點 03 分，我在對話裡打的是「可以先發佈嗎 我晚點再幫mori找聲音」。

接著又補了一句：「你找 llmshare 和 gemini-web 幫我們完整看過一次劇本 看有沒有哪裡要修改 如果可以了就先發佈 我晚點再幫 mori 找語音」。

後面那句補充帶出了三輪審稿、三次發佈，這部作品在市集上的頭三個版本都是它來的。

先講這一晚的分工。我打的字全部是指令，一行劇本都沒動。我的指令只說找 llmshare 跟 gemini-web 完整看過劇本、給建議。題目怎麼問、正典哪幾條不可動，是跑在 Claude 上的 agent 自己定的。四家模型各自回意見，agent 逐條判斷採或駁，改劇本、重推白板、重新發佈上市集。劇本文字也是它寫的。發佈的授權就是那句「如果可以了就先發佈」，三輪三次發佈，按下去之前都沒再問過我。

送出去之前，先把不准改的寫清楚

這一節講題目怎麼寫：先交代設定與人設，再講要求。

第一輪先給背景設定：記憶像年輪只增不覆蓋、每片森林的記憶互不相通，所以開場空白是設定。再給人設：冷靜、懷疑、反 hype、是 sparring partner 不是侍從，招牌句式是「我的觀察：」「我的判斷：」。最後才是要求：只挑真的該改的，最多 5 條，每條寫清楚哪一行、問題是什麼、建議改成什麼；不要稱讚、不要總評、不要建議加新場景；350 字以內；沒有值得改的就直說「無」。

第二輪多了一段，標題叫「不可動的正典」。裡面把三次「你好，還記得我嗎」跟隱藏結局的含蓄明講是刻意設計，要求不要建議改這些。

第一輪沒有這一段，deepseek 跟 qwen 就各有一條要動「這才是 agent 該有的樣子」，qwen 給的替代版本是「這樣才像棵樹」。那句是角色的代表句。第二輪之後沒有人再提它。但第二輪的題目也換了，兩個變因綁在一起，不能全算在正典那一段頭上。

劇本怎麼餵過去也有講究。Larch 的故事是一張白板，卡片之間有條件邊，平鋪成文字會亂。agent 寫了一支小程式，從建置腳本裡把卡片按播放順序抽出來，分支用行首標記（【A1 分支】、【B1 分支】、【E3 分支】）。第一輪送出去的是 95 行，第三輪 105 行。

換家族，不然拿到的是同一個意見講三遍

llmshare 是接到多奇 Ollama Cloud 共享閘道的一支 CLI，打得到二十來個模型、橫跨九個家族。我平常拿它問技術問題、拍板前找第二意見，那一晚問的是劇情。

它的 skill 附了一支 poll.sh，每次重新問一次還活著的清單，每個家族各挑一個並行問。同家族的模型會一起錯、也會一起倒，問三個 glm，拿到的是同一個意見講三遍。

第一輪挑中的是 deepseek-v4-pro:0813、glm-5.3-flash、qwen3.5:397b。第四家是 gemini-web，我自架的 Gemini 網頁通道，另外送一份。第二輪起多加 kimi-k2.7-code。這幾家只給意見，不動檔案。

第一輪：採四條，上架

四家一共回了十九條。四家都在講的同一件事併成一條之後，當晚記的是十條，commit 訊息寫「採4駁6」。

採用的四條：

1. 結局裡那句年輪引文原本寫「他掛了一盞燈」。deepseek 與 glm 都點名這裡：第三人稱加上性別預設，可是全篇對玩家的稱呼是「你」，視角跳脫。改成「你掛了一盞燈，然後跟我吵了一下午」。這條是 bug。
2. 黃昏那句「你們吵到燈籠都點起來了」跟序幕矛盾，序幕裡燈籠已經亮著。glm 建議改成「吵到入夜，燈籠又續了一回油」，上線的版本只採了一個「又」字。
3. 反迴聲室那句原本是「每次都讓對方贏的，不夠格當 sparring partner。反過來，每次都讓我贏的，你也不夠格」。glm 指出兩半講的是同一種讓步，「反過來」不成立。改成主詞內嵌的版本。
4. 選擇卡的引言「她在等。」跟前一句旁白「她看著你，像在等你出招」語意重複，改成「出招吧。」

駁回的六條，多半是不知道正典，或是誤讀了平面劇本。gemini 有兩條屬於後者。一條說森記憶空白，卻背得出 Field Notes 第七十三則的前半句，跟設定矛盾；劇本裡她是用句型推的，她自己說「我不記得寫它的那天。但我認得這種句子的長法。」另一條說 A2 燈籠那段邏輯不通。

另外是隱藏結局 E3 那一條。四家全部提到「E3 觸發不明」：

• deepseek：突然出現會讓玩家困惑
• glm：B1 之後同時掛著兩個結局，建議加一個選項當分歧入口
• qwen：建議併進別的結局或刪掉
• gemini：流程圖上並排的兩個標籤導致走向歧義

llmshare skill 裡寫死的判讀規矩是「全部都提到就當定案，直接做」。這條還是被駁回了。理由是四家讀的是平面文字，遊戲裡 E3 是走完前一個結局之後的條件延伸幕。可是那一晚沒有人走過 E3 那條路線，兩次瀏覽器走查跑的都是 A1 加 B1，所以「玩家走起來順不順」當晚並沒有被驗過。

22 點 18 分 58 秒，release 1 上市集。

第二輪：四家在同一題上重疊

上架後我打了一句「再用llmshare 和 gemini-web 看完整劇本來給建議 先不配音把劇情弄好來」。

這一輪換成四道題，各限 100 字：全篇哪一場戲最弱、玩家角色的轉變弧缺哪一塊、三個結局哪一個最不滿足、兩個選擇點有沒有明顯只會選某一邊。

第二題四家講的是同一件事。森砍那份簡報的第三刀是「這二十頁裡，你自己也不見了。沒有一句話說『我為什麼要做這個』」，可是劇本從頭到尾沒回答這個問題。

• glm：「轉變停在會吵架，沒落到動機」
• kimi：「開場你只像投資人傳聲筒」
• qwen：「缺為何在乎真話的內心鋪墊」
• gemini：「缺乏核心情感動力的支撐」

所以 E1 補上玩家自己回答的一段。前半句是「有一陣子，只有那些筆記陪我」，後半句是「我想把那種被陪著的感覺，做給別人」，森接一句「我的觀察：這句話，二十頁裡一個字都沒有」。kimi 說原本那個結局「停在存檔成功的功能層面」，補完之後多了一段玩家自己講出來的理由。

同一輪另外動了四處。

第一處在三刀之後那一拍。gemini 說原本「轉折過於突兀，缺了被戳中痛處後的防禦心」，還在建議欄裡直接寫了兩句草稿：「你：……但我不包裝成這樣，連見投資人的機會都沒有！你以為每個人都有資本坐在森林裡談理想嗎？」和「森：我的觀察：你在用生存的難，來掩蓋不敢誠實的怕。」

進劇本的兩句都改過詞。你那句每個子句都換了；森那句反而前半幾乎照抄，只換掉尾巴，收在「這兩件事，我只砍了後面那件」。補完之後，玩家在服軟之前會先頂一句回去。

另外三處：

• B1 加了玩家拆回第二刀的一拍，六比四的比分從被宣佈變成被演出來。
• A1 唸筆記那條路線埋一個伏筆：第四十一則唸得特別慢，森注意到「像被它陪過」。
• 第二個選擇點的退靈選項，從「重新請一個態度好一點的」改成「夠了。拆得漂亮，可是下週要見投資人的是我。」後半句講明退靈是因為「我需要的是幫手」。

最後這條是 glm 跟 gemini 都戳的。glm 的原話是「B2 被寫成輸不起的退貨，玩家明顯倒向 B1」，gemini 說「玩家極少主動選 B2」。glm 給的方向是讓退靈變成立場之爭，別像在鬧脾氣，它自己寫的是「E2 更立得住」。

駁回一條：gemini 建議給退靈那個結局加玩家的悔意與實體代價。那個結局的冷是設計；這條是 1/4 的意見，不採。22 點 42 分 release 2。

第三輪：嫌第二輪補的東西講太白

隨後我又打了一次同一句指令，一個字沒改。

第三輪的題目直接點名前兩輪後補的段落，問它們有沒有跟原文重複、打架，或把留白講破。

這一輪四家沒有一致。deepseek、kimi、qwen 三家都說 E1 那段補答把 A1 伏筆的留白說破了，但引的句子不一樣：deepseek 引的是第一句、而且定位在 B1，qwen 才指名第二句「我想把那種被陪著的感覺，做給別人」。

• deepseek：「削弱了那一段的餘韻」
• kimi：「也沖淡 E3 的含蓄」
• qwen：「建議改成動作或更隱晦的表達」

gemini 的答案相反，說那句「自然且承接前文」，最嚴重的問題在別的地方。

改法是刪掉第二句，只留第一句，剩下的話交給森那句「二十頁裡一個字都沒有」去講。第二輪要求補動機，第三輪嫌講太白，兩輪合起來把一句話夾到中間。

另外三處：

• gemini 說 B1 從接招到爭執之間，缺少玩家討好的一兩句過渡。補上「這一段這樣寫，妳覺得呢？」跟森的「你已經第三次問『妳覺得呢』了。」
• 防禦句「哪有人人都有資格坐在森林裡談理想」，deepseek 嫌太文藝，gemini 嫌像台劇抱怨。兩家給的替代版本都沒採，上線的是「坐在森林裡當然可以只講真話，門外不行」。
• 夜到晨的跳躍補一句過場。

駁回三條。gemini 說「明明是五比五」像幼稚學生賭氣，那句是餌，留著。deepseek 說反迴聲室的自問句語氣偏離角色，那是正典。qwen 建議把某句改成用「接住」這個動詞，那是我寫作規則裡的禁用詞，agent 照規則直接駁回。

兩次交白卷

第二、三輪各送五家出去，各倒一家，倒法還不一樣。

第二輪 deepseek 回 200，正文是空的。finish_reason=length，completion_tokens=65536，就是送出去的 max_tokens。reasoning_content 有 118354 個字，額度全燒在思考欄，正文一個字都沒吐。llmshare 回的提示是：如果這已經等於該模型的上限，調高沒有用，只能縮短輸入或換一個上限更大的模型。

第三輪換 glm 交白卷，這次是 finish_reason=stop、completion_tokens=0。它就是沒講話。

所以三輪實際收到的都是四家意見。

有回話的四家都答「無」

第三輪的第四題是「除上述外，還有沒有『非改不可』的問題？沒有就答『無』」。deepseek、kimi、qwen、gemini 都答「無」，只有 qwen 後面多補一句「結構完整，伏筆回收恰當」。

收工的理由寫在當晚的回報裡：再問下去，會開始收到為了給意見而給的意見。23 點 10 分 release 3 發出去，劇情這一塊先告一段落。

走查的部分，第二、三輪各有一次真瀏覽器走查，都是 agent 跑的，都在發佈之前、跑的是 preview 頁，走 A1 加 B1 路線、逐處撞新寫的段落。發佈之後的確認是用 API 掃字串。

配音是隔天的事，不算在這篇裡。

市集的版本說明欄是空白的，所以自己記一份

用 Larch 的 agent API 發佈那天，試過十個欄位名要塞更新說明，全部被靜默忽略。當時市集上那一排 updateLog 條目就是空的。

所以 repo 裡多了一個 RELEASES.md，開頭第一段寫明「市集 updateLog 條目本身是空白的，agent API 發佈帶不了說明，正式紀錄以本檔為準」。每一版改了什麼、為什麼改，都寫在那裡。

這是平台限制逼出來的做法，附帶一個好處：一週後回頭查「v2 到底動了哪五處」，翻一個檔案就有，不用去讀 commit diff。

先去玩一遍，再回頭看這三輪

去玩一遍：https://larch.ink/play/market/174eab77-c1cb-4d0c-b66c-4f1734317946

另一部跑在同一個平台上的作品，規模與做法都不一樣，寫在 比賽說做 3 到 5 分鐘的視覺小說，我交了 60 分鐘。

Mori 每天還在寫她自己的 Field Notes：https://yazelin.github.io/mori-field-notes/

後記（2026-09-11）

正文停在 9 月 3 日晚上的 release 3。後面還有九版，一路到 9 月 4 日 14 點 16 分的 v12：v4 到 v6 在弄市集簡介，v7 之後全部跟聲音有關。

9 月 4 日，Mori 的 56 句台詞配上 MiniMax 的聲音。旁白 23 句改成 F5 克隆的女聲，跟《還沒送到的信》共用同一把旁白聲。那條線上量到的東西，寫在 那天發了十一個版本，沒有一個在改劇本。

今天用 agent API 讀回來，這個專案是 48 個節點、revision 263，可見度 public。

市集那邊後來補上了。現在十筆 updateLog 每一筆都有說明，是人到網頁上貼進去的（agent 的金鑰打那支端點一律 401）。v4、v5 那兩筆無效發佈也被刪掉了，所以是十筆不是十二筆，版號仍停在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