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沒有委託的一天
六之一:沒有事情要做
他的聲音是第十六天回來的。他們那時候已經在凱旭了。
回來的時候不太對。比原來低,講久了會啞,而且他自己聽起來像另一個人在講話。
他試了幾句。
「我聽起來像不像六十歲。」
她想了一下。
「不像。」
「那像幾歲。」
「不知道。」她說,「我沒有聽過六十歲的人講話。」
他笑了。笑完喉嚨痛了一下。
他前世也笑。可是那種笑是回應。有人講了一個笑話,你就笑,那是工作的一部分,跟點頭一樣。開會的時候他笑得特別準,該笑的地方一次都沒有漏過。
這一次沒有人在等他笑。
那個答謝的場合是他們走之前兩天辦的。
他坐了一個晚上,什麼都沒有做。那個人講的是真的:他只要坐著就好。
坐著的時候有人一直過來敬他,講一樣的話,用不太一樣的說法。他點頭,喝一口,放下杯子,等下一個。中間有一段他發現自己在數還剩幾個人沒過來。
數完,他就沒事做了。
再過幾天,桌上那一疊就不再變厚了。公會那邊的事情有人接手,城裡的人已經把他這件事講完,開始講別的。
剩下的只有那張沒有人要接的委託單。凱旭的人請他去看一口井。
他沒有點頭。他也想不出別的地方要去。
他沒有跟她說。
走的那天早上他把那張紙收進懷裡,下樓,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她已經在那裡了,抱著簿子,背著那個布包。
他也沒有問她怎麼知道。
路上沒有什麼。下過一陣雨,然後放晴。她照樣切四塊。
後來路的兩邊開始有田,再後來他們看到了屋頂。
上一次他們看到屋頂的時候,底下沒有煙。
他們在這裡換過馬。那次他站在路邊等,沒有進去。
然後今天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他早上還是在同一個時間醒來,穿好衣服,下樓。
下到樓梯口他停住。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前世也有休假。
可是那不是休假,那是補眠,或者是把上班沒做完的事情帶回家做,或者是躺在床上滑手機、心裡一直知道禮拜一有什麼在等他。他從來沒有過一整天不屬於任何人的時間。
一天可以拿來做什麼,他沒有練過。
他在樓梯口站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前世每次放假都會做的事:他開始想有沒有什麼事情其實是該做的。
那口井他到的第二天就去看過了。他看不出哪裡不對。喉嚨才剛回來,講久了就會啞,他還不敢真的用。他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一遍,一件都沒有。
找不到事情做這件事,讓他有點慌。
樓下那一桌是空的。
這幾天早上她都在那裡。
旅館的老闆娘從灶間端了東西出來,穿過廳,走到最裡面那桌放下,然後走回去。經過他旁邊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你吃太少了。」
他還沒有吃。
他不知道要不要坐下來等。
她從後門進來,白袍下擺是濕的。
看到他她抬起頭,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跟她在山路上那些一樣,像是禮貌,可是每一次都有。
她走到那一桌坐下,把簿子攤開。
他走過去,發現自己沒有事情要跟她講。
「要不要出去。」他說。
「好。」
她把簿子收起來就站起來了。她沒有問去哪裡。
凱旭的市集只有半條街。
攤子不到十個。有人賣繩子,賣布,賣一種裝在陶罐裡、聞起來很酸的東西。沒有人在喊價錢。他們走過去的時候有兩個人抬頭看了一眼,看完就低回去了。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走到一半有一戶的門是開著的,裡面傳出一種聲音,木頭撞木頭,一下一下,很規律。他往裡面看了一眼,一個婦人坐在織布機後面,沒有抬頭。
他走得很慢。他發現自己沒有在找任何東西,這件事讓他有一點不知所措。
他前世也逛過街。可是那種逛是有目的的。買一件襯衫,或者等一個人,或者只是把午休那一個小時消耗掉。
他沒有走過一條不用走完的街。
一個小孩趕著幾隻鵝從他們前面橫過去,往溪的方向。鵝走得比他慢,他一路在後面喊。
街口那棵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旁邊坐著一個老人,腳邊一條狗。經過的時候那個小孩喊了一聲,喊的是一個名字。老人抬了一下手,沒有站起來。
艾可走在他旁邊,落後半步。她走路的時候會看攤子,可是不停下來,看完就繼續走。有一次他停下來,她也停,然後等他。
他發現她不會先走。
他在一個攤子前面停下來。
架子上掛著繩結編的小東西,圓的,掌心大小,垂下來一截穗子,風一吹就轉。
「妳要不要一個。」
「不用。」
「隨便挑。」
「不用。」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
「我沒有地方放。」
他站在那裡,一時想不出下一句。
他前世很會處理要東西的人。要什麼、要多少、什麼時候要,講不清楚的他還可以幫對方問出來。那是他的專長。
不要東西的人他沒有練過。
「妳全部的東西就是那個包。」
「嗯。」
「裡面有什麼。」
「餅。筆。刀。簿子。」
「就這樣。」
「還有一件衣服。」
「妳有兩件衣服。」
「一件在穿。」
他又笑了。
這一次他自己聽到了。他站在一條沒有人認得他的街上,旁邊是一個他問什麼答什麼的人,而他在笑。
他把這件事記住了,然後就繼續走了。
他們在街尾吃了東西。
一種用葉子包起來蒸的東西,米做的,裡面有一點肉,燙到他換了三次手。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吃完把葉子折好放在旁邊。
「妳的乾糧呢。」
「在包裡。」
「今天不吃?」
「等一下吃。」
他等她說下去,比如今天可以少一塊。她沒有。她把葉子折得更小了一點。
回程的時候她在一個攤子前面停下來。
她買了紙。不多,一小疊,捲起來夾在腋下。
「妳的簿子快滿了。」
「嗯。」
他沒有再問。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那一疊紙看起來有點多。
走回去的路上他們又經過那棵樹。老人還在,位子沒有變,狗換了一邊趴。
那個小孩也回來了,鵝走在前面,他還是在後面喊。經過樹下的時候他又喊了一次那個名字。
六之二:他講他的前世
下午他們坐在中庭的階梯上。
太陽偏過去了,階梯是暖的。她把簿子放在膝蓋上,筆擱在旁邊沒有拿起來。
「你以前住的地方有窗戶嗎。」
她問問題的方式沒有變。
不是「你老家在哪裡」那種。是這種。有沒有窗戶。
「有。」他說,「可是拉開來對面就是別人家的牆,所以我後來都沒拉。」
「那你怎麼知道天亮了。」
「鬧鐘。」
「鬧鐘是什麼。」
「一個會叫的東西。」他說,「時間到了就叫,叫到你起來為止。」
「它怎麼知道時間到了。」
他張開嘴,然後發現自己解釋不了。
接下來那一段他講了很久。
他自己也沒有預料到。她只是一直問,而他一直有得答,答著答著就停不下來了。
他講早上七點半那個賣飯糰的人,每天在同一個轉角喊同一句話,喊了七年。他講公司樓下那台咖啡機壞了三個月沒有人修,他每天早上還是去按一次。他講凌晨三點整層樓只剩他跟三排沒關的螢幕,冷氣停了,空氣悶得像有人把門窗全封死。他講螢幕的光,藍的,開一整晚,第二天眼睛會有一種乾乾的、洗不掉的感覺。
他講到一半發現她在寫,就自動講慢了一點。
講到後來他停下來喝水,這時候才注意到太陽的位置。
他講了一個多小時。
他前世開一小時的會要準備兩天,講完累得說不出話。剛才這一個多小時他沒有準備,也不累。
他前世很少講話。
會議上他講重點,講完就閉嘴。同事聊天他在旁邊笑,很少接。有一次尾牙有人問他假日都在幹嘛,他說睡覺,然後那個話題就結束了。
他不是不會講。他是沒有東西可以講。他的生活裡除了那些,什麼都沒有。
「有人等你回家嗎。」
「沒有。」
「一個人住。」
「嗯。」
「那你回家做什麼。」
他想了一下。
「睡覺。」
「還有呢。」
「⋯⋯沒有了。」
他講完才聽見自己講了什麼。
他在那個房子裡住了七年。那個房子的全部用途,是讓他躺下。
她翻回前面幾頁,看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你們公司的標誌長什麼樣子。」
她沒有問公司是什麼。
「一張臉。」他說,「黃的,圓的。兩個點當眼睛,嘴是彎的。」
他伸手在階梯上比了一下那條嘴的弧度,比完自己也覺得沒有意義,階梯上又留不下東西。
她低頭在簿子上畫了一個東西。
「是不是這樣。」
他看過去。那是一張臉。兩個點,一條彎起來的線,那條線的弧度跟他剛才比的一模一樣。
「妳畫得很像。」
「你比得很清楚。」
他低頭又看了一次那張臉。
他忽然想不起來公司叫什麼名字。
那個標誌他看了七年,貼在門口、印在名片上、每天開機的時候會在螢幕中間出現三秒。可是名字沒有了。他在腦子裡找了一圈,找到的是一種形狀,一種顏色,一個他每天早上刷卡進去的門,就是沒有名字。
他把這件事放到旁邊。
「你媽媽長什麼樣子。」
他開口,然後停住。
他想得起來的東西很多。
她煮的味噌湯偏鹹,鹹到他每次都要自己加水,加完,她會念一句。她講電話的時候聲音會不自覺變大,隔一個房間都聽得到。她的口頭禪是「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每次打來都問,問了三十年,最後幾年他都是一邊回訊息一邊隨口說有。
他想得起來她站在流理台前面的樣子。背對著他,肩膀有一點圓,圍裙的帶子在後面打一個結。
他想不起來她轉過來的樣子。
他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轉生太久了吧。」他說。
他自己知道這句話講不通。他到這裡五十天,而那張臉他看了三十年。
可是他還是這樣說了,而且說完就覺得舒服了一點。
她沒有說話。
她低頭在簿子上寫了一行。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可以再講一次嗎。」
「講什麼。」
「湯。」她說,「你剛才講太快了,我沒有記完。」
他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跟他要東西。
他又講了一次。這次慢一點。
講到一半他發現自己在挑她會想記的部分講。
六之三:他替她削筆
晚上她還在寫。
樓下的人都散了,只剩角落一盞燈。她把簿子放在桌上,一行一行補今天的東西。
陸修坐在對面,沒有事情做,就看著。
看人寫字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寫得不快,可是不停。筆尖在紙上有聲音,很小,一陣一陣。寫到一行的底她會把簿子往上推一點,推的動作每次都一樣。
他前世也看過人打字。整個辦公室的人一起打,那個聲音是連在一起的,聽久了就變成背景。他從來沒有看過一個人單獨在寫東西。
寫到一半筆鈍了。
她停下來看了一下筆尖,然後放下簿子。
他這幾天看過她削三次。那個筆是木桿包鐵芯的,削太多鐵芯會斷,削太少又不夠尖,所以她每次都削很久,削三下停一下,用拇指試一次。整個過程大概要十分鐘,而她一天要削兩到三次。
算起來她每天有很長一段時間是在削筆。
她從布包裡拿出那把小刀。
陸修伸手,把筆跟刀一起拿了過來。
她沒有問。
他削了三下,用拇指試了試,又削了兩下,然後把筆遞回去。她接過去,繼續寫。
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他前世有一次幫同事修過鍵盤。
那個人的空白鍵卡住,敲下去會黏。他看了兩天,第三天中午趁對方去吃飯,把鍵帽拔起來清乾淨裝回去。
下午那個人回來,敲了幾下,沒有說什麼。他也沒有說。
後來那個人離職,他們沒有再見過。
那個人到最後都不知道是他。
「妳今天記了什麼。」
「走了多遠。天氣。你們吃了什麼。」
今天只有他們兩個。
「我們吃了什麼很重要嗎。」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記。」
「因為我不知道。」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會兒。
他前世花很多時間在決定什麼不用做。哪些信不用回、哪個會不用開、哪一段程式不值得寫。那是他的本事,做久了就變成本能。
她沒有他那種本能。她把不知道重不重要的東西全部記下來,因為她不知道。
他把刀還給她之後,才發現一件事。
他削得很好。
他前世沒有削過任何東西。鉛筆有削鉛筆機,水果是切好裝在盒子裡買回來的,家裡的刀他一年用不到三次。可是剛才拿刀的角度、下刀的力道、什麼時候該把木桿轉一下,他一個都沒有想過。
手自己知道。
他把手放到桌上,在燈底下看了一會兒。
指節粗。繭是厚的,長在指節上,不是掌心。
他坐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收回去,放到腿上。
他醒來那天早上也看過一次。那時候他只覺得這雙手比他的好,健康,有力,像會做事的人的手。
那時候他沒有想過「會做什麼事」。
他沒有跟任何人講這件事。
「妳的簿子寫滿以後會怎樣。」
她寫完那一行才回答。
「送回去。」
「送去哪裡。」
「教會有一個房間。」她說,「架子從地板到天花板,全部是簿子。我送過一次。那裡很乾淨,沒有灰。管房間的人說,很久沒有人來看了。」
她說完就低頭繼續寫了。
他坐在那裡,把這段話想了兩遍。
第一遍他想的是那個房間很可惜。
第二遍他想的是她知道。她知道那些簿子沒有人看,而她每天還是寫。
他很想問為什麼,可是他知道問了她會說「這是神官的工作」,而那句話他已經聽過一次了。
燈快滅了。
他站起來要上樓,走到樓梯口又回頭。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還是那個很短的笑。
他上樓之後她又寫了一會兒。
寫完,她翻到名單那一頁。名單又長了一點,最後那幾行是這幾天加的。
她從頭唸了一遍。唸得很小聲,小聲到只有嘴唇在動。
唸完,她把白天買的紙拿出來,一張一張撫平,夾進簿子後面。
那一疊紙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