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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異世界的我 token 無限》・第一卷・初稿

第七章:我救了這座小鎮

七之一:他修好一口井

到凱旭的第九天。

早上在同一個時間醒來,穿好衣服,下樓。樓下最裡面那一桌她已經在了。吃東西。出去走一圈。回來。晚上她寫字,他坐在對面看。

§

那天早上他決定去看那口井。

不是因為想到了什麼,是因為他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

井在街的中段,石頭砌的,井口比他想的低,繩子磨得發亮。

他第一次來是到這裡的第二天,那時候聲音剛回來,講兩句就啞。他趴在井口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那張紙上寫的是去看一口井。

他看了。

這一次他還是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水在下面,很遠。是有水的,只是少,而且看起來不乾淨。

他蹲在井邊。

他前世也有一個修不好的東西。

公司三樓的天花板會漏水,漏在走道正中間。有人放了一個桶子在底下接。他報修過一次,回了一封信說已受理,然後就沒有下文了。那個桶子後來變成走道的一部分,大家走到那裡都會自動繞一下,沒有人再提。

他蹲了大概五分鐘,什麼也想不出來,就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他發現旁邊有人在看他。

§

是一個小孩。八九歲,手上兩個桶子,腳邊七八隻鵝。

「你在幹嘛。」

「看井。」

「看得出來嗎?」

「看不出來。」

那個小孩點了點頭,好像這個答案很合理,然後把桶子放下來,自己也趴到井口去看。

「我也看不出來。」他說,「可是我知道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怎樣。」

「以前很快就滿了。」

街的那一頭有人在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喊的是兩個字。

「小洛——」

「來了!」

他把空的桶子拎起來就跑,鵝在後面追。

§

陸修站在井邊。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也知道那件事沒有理由會有用。他就是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

他清了一下喉嚨。

「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主管簽完送會計。」

他停了一下。

「會計那邊每個月十號截止,過了十號的算下個月。」

只有兩句。他現在很清楚兩句是多少。

§

有一下子什麼都沒有。

然後停頓來了。很短,短到他還來不及開始數。

然後井裡有聲音。

不是水聲。是石頭的聲音,很低,從很下面來,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把什麼挪開了。那個聲音持續了一會兒,然後停了。

他往井裡看。

水在上來。

不快,可是一直在上,一圈一圈把井壁的顏色蓋掉。上到快滿的地方停住,那時候水已經是清的。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剛才那兩句做了什麼。

§

他把繩子放下去打了一桶上來。

水是涼的。他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倒回井裡。

他沒有想過可以倒在地上。

他把那張委託單從懷裡拿出來。紙已經軟了,摺痕的地方起毛。他看著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往街的那一頭走。

§

街的那一頭是旅館。

老闆娘正從灶間端東西出來,穿過廳,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放下,然後走回去。她每天走這一條,一次都沒有變過。

他把紙放在櫃檯上。

「井好了。」

她抬起頭。

「什麼好了。」

「街上那口井。水回來了。」

她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繞過櫃檯就往外走。走得很快。

陸修跟在後面。

§

到中午的時候井邊有十幾個人。

有人打了三桶上來,有人蹲著看水面,有人在問這是什麼時候好的。一個婦人把手伸進桶子裡,拿出來,又伸進去一次。

沒有人問他是怎麼做的。

有一個老先生從人堆外面走過來,走到井邊,往裡面看了一眼。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

「井滿了是好事啊。」旁邊有人說。

「我知道。」他說,「可是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個人笑著搖搖頭,回去看水了。

老先生沒有再講,走回街口那棵樹底下坐著。

§

下午老闆娘給了他一碗東西。

他坐下來吃,她站在旁邊,等他吃完第一口。

「你吃太少了。」

他才吃了一口。

桌上還有一個小陶罐,裡面裝著那種聞起來很酸的東西。他掀開來聞了一下,蓋回去,沒有動。

吃完,他上樓的時候聽見有人在門口喊她。

「昆恩太太——」

她應了一聲。

陸修站在樓梯上,把那個名字在心裡放了一下。

他前世在同一層樓待了七年。隔壁組有一個人,每天早上進電梯的時候會跟他點一下頭,點了七年。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那個人姓什麼。

§

那天晚上艾可問他今天做了什麼。

「修了一口井。」他說。

她低頭寫了一行。

「怎麼修的。」

「我不知道。」

她又寫了一行。

他看著她寫。

「妳連這個也記。」

「嗯。」

「那如果我明天什麼都沒做。」

「那就記那個。」

他笑了一下。

井修好的第二天早上,桌上那個陶罐不見了。

原來放陶罐的地方換成一小碟醃過的菜,細細的一撮,上面撒了一點什麼。

他吃了兩口。

昆恩太太從灶間出來,走過他旁邊。

「你吃太少了。」

§

昆恩太太決定要餵艾可,是再隔一天的事。

起因是她問艾可都吃什麼。

「餅。」

「什麼餅。」

「乾的。」

昆恩太太看了她一會兒,轉頭看陸修。

「她認真的?」

「認真的。」

昆恩太太沒有再問。她轉身回灶間,出來的時候手上多了一碗。

她把碗放在艾可面前。

「不用。」艾可說。

「這是給妳的。」

「不用。」

昆恩太太站在那裡看著她。艾可把簿子往旁邊挪了一點,讓那個碗有地方放,然後繼續寫。

碗留在那裡。

§

又隔一天,她換了方法。她沒有把碗放下,她把碗直接放進艾可手裡。

艾可接住了。接住的時候她得把筆放下。

「不用。」

「妳先吃。」

「不用。」

昆恩太太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頭看陸修。

「她聽得懂我在講什麼吧?」

「聽得懂。」

「那她是不是不喜歡我煮的?」

陸修想了一下要怎麼講。

「她也不吃別人煮的。」

昆恩太太的表情變得更差了。

她把碗拿回去,端回灶間。走到一半她回過頭。

「妳吃太少了。」

§

陸修坐在那裡。

他發現自己在等。等她再講一次不用。

他前世不會等這種東西。開會的時候別人在講什麼他都知道下一句是什麼,他等的是結束。

他把自己那一碗吃完,發現自己剛才是笑著吃完的。

§

街的北邊那一頭,最後一戶的門是開著的,白天一直開著。裡面有一台織布機,聲音傳到街上,一下一下,很規律。

他經過的時候會慢下來一點。

有一天他慢下來的時候,聲音停了。

他往裡面看。婦人坐在機子後面,一隻手撐著布,另一隻手把已經織好的線往回挑。她挑得很慢,一根一根,挑了大概二十行。

挑完,她把梭子重新拿起來,從那個地方再織一次。

「錯了一行。」她說。她沒有抬頭。那句話不像是講給誰聽的。

「看得出來嗎。」陸修問。

「我看得出來。」

她把梭子推過去,推回來。

「快好了。」

陸修看了一眼機子上那塊布。那塊布還很短。

§

艾可在她的簿子上寫下那個名字,是隔天的事。

那天她們在門口講了幾句。陸修站在後面,聽不太清楚,只看到婦人指了指機子上那塊布,然後艾可低頭寫。

走回去的路上他問她寫了什麼。

「蘿姆嬸。」她說,「還有那塊布是給誰的。」

「給誰的。」

「那個趕鵝的。」

七之二:以前不是這樣的

街口那棵樹下有一張石桌。

傍晚那裡會有人。做完事的人繞過去站一下,講兩句就走。

那個老先生一定在。同一個位子,同一個方向,腳邊一條老狗。

陸修在那裡坐過三次。

第一次是因為沒有地方可以去,第二次是因為他發現坐在那裡可以看到整條街,第三次他自己也說不上來。

老先生講話的時候不太看人。

「這裡以前有兩口井。」他說,「坡上還有一口。那是我小時候的事,後來塌了。」

「什麼時候塌的。」

「六年前。」

「四年前。」旁邊有人說。是趕鵝經過的小洛,他停下來,兩隻手抓著桶子的把手。「我爸說是四年前,那年我五歲。」

老先生轉過去看他。

「⋯⋯喔。」他說,「四年前。」

然後他點了點頭,好像剛才那句話是他自己講的。

小洛很滿意,趕著鵝走了。走過樹下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奧德爺爺——」

老先生抬了一下手,沒有站起來。

§

奧德有時候會進來坐,坐在最外面那一桌,一個人。

他沒有來的那幾天,天黑以後昆恩太太會端一份到街尾。他一個人住,他的門不關,她端過去的時候不用敲,推開就進去,放下,出來。

她回來的時候陸修還坐在廳裡。

「他自己不會弄嗎。」

「會啊。」她說,「弄了也是一個人吃。」

§

有一天他在樹下多坐了一會兒。

「這幾天夜裡狗會叫。」老先生說。

陸修看了一眼那條狗。牠趴著,眼睛半閉。

「這一隻?」

「這一隻,還有別家的。半夜一起叫,叫得很兇。」他說,「出去看,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

「連影子都沒有。」

他從桌上拿了一根草,在手裡繞。

「山上有東西下來吧。」旁邊有人說,「今年雪來得早。」

老先生把那根草繞完,鬆手。

「以前不是這樣的。」

沒有人接話。過了一會兒,那個人跟旁邊的另一個人講起別的事了。

§

有一天傍晚講到了北邊那個村子。

起因是小洛。他提兩桶水到旅館後面,放完進來,看到陸修,就蹲在他旁邊,問他從哪裡來。

「南邊。」陸修說。

「南邊哪裡。」

「諾德。」

「你有沒有去過北邊那個村子?」

昆恩太太正好從旁邊過去,手上端著兩個碗。

「那裡沒有人了啦。」她說,「早搬走了。」

她把碗放到桌上,回頭再拿。

「那邊土薄,種不出東西。撐個幾年就走了,本來就住不久。」

她端第二趟出來的時候順口又補了一句。

「也有人說是強盜。反正那條路過去就沒有人了,走了也好。」

小洛抬起頭。

「強盜是什麼?」

「你不要問。」

她把最後一個碗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就進灶間了。

從街上傳來織布機的聲音,一下一下。

§

陸修坐在那裡。

他看過那個村子。

門是開的,前面三間都是。桌上三個碗一個鍋,鍋是空的。有一間的織布機上還有一塊織到一半的布,梭子卡在線裡面。床上的被子掀開著。小孩的鞋放在床邊,兩隻並在一起,鞋尖朝外。柵欄的門閂插得很正。田裡的麥子熟了,沒有人收。

沒有人搬家會這樣搬。

所以昆恩太太剛才那一套是假的。

還有一件:城裡那些人講的是「連鍋子都收得乾乾淨淨,門是關好的」,而他親眼看到的是門開著、碗還在桌上。他出發之前那個說法就已經錯了,當時他沒有想過為什麼會錯。

兩個說法他都知道是假的。

他把這兩件事放到旁邊,決定先不看。

這個動作他很熟。

§

角落有人咕噥了一句。

「以前不是這樣的。」

是奧德。他坐在最外面那一桌,一個人。

沒有人轉過頭。

過了一下他自己也不講了。

§

隔天中午小洛在市集攔住他。

「我跟其他人講了。」他說,「說你把那條龍打死了。」

「我沒有打牠。」

小洛停住。

「那牠去哪裡?」

「不知道。」陸修說,「本來在那裡,後來就不在了。」

小洛想了很久。想的時候他的嘴巴一直在動,像在把那句話重講一遍。

然後他跑掉了。

§

再隔天早上他又出現了,帶了另外兩個小孩。

「他沒有打牠。」他說。他講得很大聲,講完看了陸修一眼。「牠本來在那裡,後來就不在了。」

另外兩個小孩不太相信。

「你怎麼知道?」

「他跟我講的。」

三個人一起轉過來看陸修。

陸修點了點頭。

「那個坑——」他說。

「我知道!」小洛說。他還沒聽完就說了。

然後三個人一起跑掉了。

§

小洛剛才看他的那一眼,陸修後來想了很久。

他前世看過一次。有一個新人問他一個問題,他隨口答了;那個新人在下一場會議裡把那句話講給別人聽,講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他當時在想別的事,沒有反應。

那個人是在讓別人知道那句話是誰講的。

小洛在做同一件事。

陸修站在市集中間,看著那三個人跑遠,一直到看不見。

又過了幾天,開始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種一整天都在下、下到你不記得它什麼時候開始的雨。街上的土變黑,鵝不用趕就自己回來,織布機的聲音照樣傳出來。

下了兩天。

雨停的那天早上出了太陽,可是山上那一層白的還在。

陸修站在旅館門口看。凱旭是靠著山蓋的,鎮的北邊有一道坡直接接到山腳,坡上有幾棵樹,樹上面就是那一層白。

他不知道這裡的雪該在什麼時候下,什麼時候化。

他回頭看廳裡。

奧德坐在最外面那一桌,面對著門。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

沒有人抬頭。

§

那天夜裡狗叫了。

陸修是被吵醒的。先是一隻,然後是三四隻,然後整個鎮都在叫。那個叫法跟平常不一樣,不是有人經過那種一聲一聲的叫,是連著的,中間不換氣。

他下床,打開窗。

外面很黑。他看不到街,只看得到對面屋頂的一條線。

狗叫了很久。

然後全部停了。不是一隻一隻停,是一起停的。

他站在窗邊聽。

什麼都沒有。

§

他下樓的時候艾可在。

一盞燈,簿子攤開,她在寫。她抬起頭,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妳沒睡。」

「嗯。」

「剛才那些狗。」

「我聽到了。」

「妳知道是什麼嗎。」

「不知道。」

他在對面坐下來。他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幹嘛,就是不太想上去。

她寫了一行,把筆放下,把簿子往上推一點。

「你想去看嗎。」

「什麼。」

「牠們在叫什麼。」

他往門口看了一眼。

「外面很黑。」

「嗯。」

她重新拿起筆。

他坐在那裡,過了一會兒才發現一件事。

他說了外面很黑,她就「嗯」了一聲,然後回去寫字。

他前世說不要的時候,沒有一次是這樣結束的。

§

他上樓的時候天還沒亮。

躺下去之前他想到一件事:他到現在都還沒有在這個鎮上講過那種話,差旅費請先填單那種。除了井邊那兩句。

他躺著想了一下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件事,想不出來,就睡了。

七之三:他們謝他

聲音是早上來的。

他當時在樓下,剛坐下,昆恩太太的碗還沒放到桌上。

那個聲音很低,低到不像聲音,比較像地板在動。廳裡的人全部停下來,沒有人講話。

然後碗架上有一個碗自己往前滑了一點,掉下來,破了。

昆恩太太看著地上那個碗。

然後她開始跑。

§

陸修跟著跑出去的時候街上已經有人了。

所有人都往同一個方向看。

北邊那道坡在動。

不是滑下來,是整片一起往下沉,慢慢的,樹跟著往前傾,傾到某個角度就整棵倒下去。坡的中間有一道裂開的線,那條線在變寬。

底下就是街。

鎮的北邊那一排房子,最外面那一戶是蘿姆嬸家。門開著,織布機的聲音停了。

有人在喊小孩的名字。

有人往回跑,想拿東西。

奧德從樹那邊走過來,走到一半停住,就沒有再動。那條狗在他腳邊叫。

§

陸修站在街中間。

他前世沒有做過決定。

他做過選擇——哪一個先修、哪一份先交、哪一封信可以明天再回——可是那些是排序,不是決定。真正的決定永遠在別的地方做完,然後變成一張紙送到他桌上。

他站在那裡的時候腦子裡很空。

然後他張開嘴。

「資產盤點作業,每年十二月執行一次。」

他開始講。

「盤點範圍包括固定資產、低值易耗品,以及租賃資產。」

坡還在往下。

「各單位應於盤點日前完成標籤黏貼,標籤脫落者視同未盤。」

他不知道自己在講的東西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知道那不重要。長度才重要。

「盤點結果與帳面不符時,應填寫差異說明表,經單位主管核章後送財產管理單位。」

那條看不見的線開始排。

「差異金額超過一萬元者,應簽會計主管;超過十萬元者,應簽總經理。」

「盤點人與覆核人不得為同一人。」

「盤點表應保存七年。」

§

講到「保存七年」的時候,那條線已經夠了。

他知道夠了。

他前世很會估這種東西。這個需求要做多久、這份文件要幾頁、這件事講到哪裡對方就會點頭——他估過幾千次,很少估錯。剛才那條線排到某個地方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個東西說:到這裡就可以了。

可是知道跟確定不一樣。

底下是一整條街。

他繼續講。

「盤點期間各單位不得異動資產位置。」

「盤點期間如遇假日,順延至次一工作日。」

「因故無法親自盤點者,應事先指定代理人。」

「代理人不得同時代理兩個以上單位。」

「本作業辦法自公布日起實施。」

「修訂時亦同。」

§

最後一個字落地。

那條線繃到底。

§

他抬起頭。

坡不在那裡了。

沒有塌下來的聲音,沒有土揚起來,沒有東西滾到街上。那一整片,連同上面的樹、上面的雪、底下的土,不在那裡了。

留下來的是一個面。很平,從山腳一路切上去,切面是乾的,顏色比土淺。

街上很安靜。

最北邊那排房子的屋頂上積了一層土。那是坡開始動的時候飄過來的。

§

然後是停頓。

他開始數。

一。

二。

三。

數到十一的時候,那條狗動了。

他停下來。

比城下那次短。

§

他站在原地。

喉嚨又壞了一點。他吞了一下口水,感覺到那個位置緊了一點。

他往後看。

她在。抱著簿子,已經在寫了。

他轉回去看那個切面。

他想的不是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想的是那條線排到「保存七年」的時候他就知道夠了,而他又講了六句。

他知道那六句是多的。

他也知道下一次他還是會多講。

第一個過來的是小洛。

他跑得太快,煞不住,撞到陸修的腿上。

「我看到了!」他說,「我全部都看到了!」

他開始講剛才發生的事,講給陸修聽。他講到一半停下來,因為他發現自己講的是對方剛才做的事,可是他還是繼續講完了。

講完,他抬起頭。

「你可不可以再做一次?」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坡只有一個。」

小洛沒有再問。

§

然後是蘿姆嬸。

她走過來,站在他前面,沒有講話。她的手上還有線頭。她伸手在他的手臂上放了一下,很輕,然後就轉身回去了。

陸修看著她走回那扇開著的門。

她坐下去,把梭子拿起來。

織布機的聲音又開始了。

§

然後是奧德。

他從樹下一路走過來,走得很慢。到了他面前站定。

陸修等他講那句話。

他沒有講。

「謝謝你。」他說。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沒有再講別的。他站了大概半分鐘,才轉身走回去。

陸修看著他走。

他走到樹下,坐回原來那個位子,跟平常一樣。

可是他剛才站起來了。陸修在那張石桌旁邊坐過三次,那個人一次都沒有站起來過。

§

然後是所有人。

他們不是一起來的。是一個一個來,或者兩三個一起來,講完就退開,讓後面的人上來。有人握他的手,有人只是站在他面前點頭,有一個老太太哭了。有人帶東西來,放在他腳邊,放完就走。

沒有人跪下來。

諾德那次有人跪下來。那個人跑到一半跌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跑到他面前跪下去,抱住他的腿,而他當時什麼感覺都沒有。

他那天在找一個地方。他知道那個地方應該在,他一直找不到。

這一次他沒有找。

那個地方就在那裡。

§

他站著,一個一個聽他們講話。

他知道其中一半的人叫什麼。

這件事他一直到很後來才想通:諾德那天圍著他的是一整座城,而他一個名字都不知道。那些人看的不是他,是那個把龍弄不見的人。這裡不一樣。這裡是昆恩太太、蘿姆嬸、奧德、小洛,還有那個把手伸進桶子裡兩次的婦人。

他們知道他是誰。

§

他前世也被謝過。

那個系統做了十四個月,上線那天早上四點做完。禮拜一進辦公室,沒有人提。後來那個部門發了一封信,開頭是「感謝各位同仁的辛勞」,副本收件人是全公司。

他當時把那封信看完了。他還記得自己看完之後想的是:這封信寫得滿好的。

§

小洛又擠回來了。

「你第一次是什麼時候?」

「什麼第一次。」

「第一次用那個。」

陸修想了一下。

「在森林裡。」

「你說了什麼?」

陸修記得開頭。

「我喊『你不要過來啊』。」

小洛等著。

「後面罵了很長一段。」他說,「罵什麼忘了。」

他那時候在怕。怕的時候講出來的東西留不住——他只記得講到最後那一句的時候,那道光就出來了。

「我連飯都還沒吃。」

是艾可。她站在旁邊,簿子攤在手上,沒有抬頭。

小洛笑了。他笑得很誇張,笑到蹲下去,一邊笑一邊拍地。

「我連飯都還沒吃!」他學了一遍。

陸修看著她。

「妳——」

「你吃太少了。」

昆恩太太把一個碗放到他手上。碗是熱的,他不接不行。她站在旁邊等。

等他吃完第一口,她才走。

§

陸修看著手上那個碗。

剛才那句話他還沒問完。他低頭吃了兩口,就想不起來要怎麼問了。

他把碗裡的東西吃完了。

§

謝他的人散掉之後,他才發現艾可不見了。

不是不見。是她從剛才那一堆人裡面出去了,而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站在街上,想不出來要去哪裡找,然後聽到有人在講北邊那一排。

坡沒有壓到房子。可是坡開始動的時候有東西掉下來,一塊石頭砸破了一個屋角,屋角底下有一個人。

那個人被抬出來了。他還活著。

§

那間屋子在街的最北邊。門是開的,裡面點著一盞燈。

她跪在床邊。

床上那個男人的一隻腿被布包起來,包得很厚。他的臉是灰的,呼吸很淺,一口接一口,中間沒有停的地方。

她在唸。

陸修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她唸的還是那些他聽不懂的詞,唸得很平,一遍完了接下一遍,中間不停。

沒有人叫她來。

屋子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那個男人的太太,坐在牆邊;一個是幫忙抬的,站在門邊。他們都沒有講話。

§

陸修在門邊站了很久。

他前世看過人加班。他自己就是那個人。可是他從來沒有從外面看過。

從外面看是這樣的:一個人在做一件效果非常小的事,做得很慢,而她已經做了很久了。

§

他走進去,站在床尾。

他不知道要講什麼。

他講過的話都是同一種——講完之後,會有一個東西不在了。他沒有講過另外一種。

他還是講了。

他挑了最長的那一份。那是他在城牆下面用過的那一份。

「年度考核的評分項目有五大項十八小項,每一項一到五分。」

講到第三項的時候聲音就散了。他改成用氣講,像那天在城牆下面一樣。

床上那個人的呼吸沒有變。

他繼續講。

§

最後一個字落地。

沒有停頓。

§

他站在那裡。

什麼都沒有。

§

他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把地上那盞燈往床邊挪了一點。

她沒有停。

挪完,他坐在旁邊的地上。

§

過了很久,那個男人的呼吸變了。

不是好了。是中間開始有停的地方,一口跟一口之間空出一點點。他的臉還是灰的。

她停下來。

她把簿子拿起來,在上面寫了一行。

那個男人的太太從牆邊站起來,走過來,問她怎麼樣了。

「他睡著了。」艾可說。

那個太太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

§

他們一起走回去。

街上沒有人了。天已經全黑,只有旅館那邊有燈。

「他會好嗎。」

「不知道。」

「那妳為什麼唸。」

她走了幾步才回答。

「因為我不知道。」

陸修沒有再問。

這句話他聽過一次。前幾天晚上,就在旅館那張桌子旁邊,講的是她為什麼記那些不重要的東西。當時他覺得那句話很怪,後來就沒有再想。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同一句話,那是同一件事。

§

走到旅館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今天。」他說。

「嗯。」

「我做的那個。」他說,「妳覺得那樣做,對嗎。」

她抬起頭。

這句話他問過一次。在北上的路上,那排樹不見的那個晚上,問的是他其實不用整排。那次她看了他一會兒,說她不知道。

這一次她沒有停。

「你救了他們。」

他等她說下去。

她沒有。她推開門,進去了。

§

他站在門口。

他把那句話翻來覆去想。

那句話是真的。他今天確實救了他們。

可是他問的不是那個。他問的是他多講的那六句。

她沒有答那個。他也不知道她是沒聽懂,還是聽懂了而那六句在她那裡不算一件事。

他推開門進去。

她已經坐在最裡面那一桌,燈亮著,簿子攤開。

他走過去坐下。

§

昆恩太太是那天很晚才把他叫上樓的。

她走在前面,走到二樓最裡面那一間,把門推開。

房間比他原來那間大。有兩扇窗,一扇對街,一扇對北邊。床是新鋪的。

「這間給你。」

「我原來那間可以。」

「那間對著牆。」

她把對北邊那扇窗推開,站在那裡看了一下外面,然後轉過來。

「你吃太少了。」

她講完就下樓了。

陸修站在房間中間。

他走到那扇窗前面。

外面全黑了。那個切面看不見,只看得出山的一條線。

那條線少了一塊。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

§

他住了七年的那個房子,全部的用途是讓他躺下。

他從來沒有站在一個房間裡,把它從頭到尾看一遍。

§

他上樓之後,艾可把簿子翻到名單那一頁。

名單比昨天長。

她在最後加了一行。那一行不是名字,是「壓在底下的那個」。

加完,她從頭唸了一遍。

唸到中間有一條她停了一下。

「北邊那個村子。」她說,「四十一。」

然後她繼續唸下去。

唸到最後那幾行。那幾行是這幾天加的。

昆恩太太。蘿姆嬸。奧德。小洛。

唸完,她把簿子闔上,雙手交疊,低頭。

還是那二十七個字。

唸完,她抬起頭,等了一下。

沒有回應。

她把燈吹熄了。

外面沒有狗在叫。

一隻都沒有。

第 七 章 ・ 初 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