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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生異世界的我 token 無限》・第一卷・初稿

第八章:她忘記門是關的

八之一:沒有人來找他

坡崩之後的第二天早上,最北邊那一排的屋頂上還有土。

天剛亮街上就有人了。有人搬梯子,有人在底下接。屋頂上的土是乾的,掃下來會飛,站在下風的那幾個一直在退。

陸修站在旅館門口看。

有一個人從他旁邊走過去,走了兩步又回頭,把一支掃把塞進他手裡。

「那邊。」那個人說,指了指街的另一頭。

他就過去了。

§

他掃了一個上午。

掃把的柄比他的手長。土掃到街心堆成一條,再有人用木板鏟走。跟他一起掃的那個人沒有跟他講話,他也沒有。中間有人提水來,他喝了一碗,繼續掃。

這種事他做得很好。

前世每年年底有一次資料清查。那兩天不做別的,把櫃子裡的東西一份一份拿出來、對編號、放回去。他從來沒有覺得那兩天難過。有東西要做,做完就是做完了。

真正難的是清查結束的那個下午。東西都歸位了,表也交了,離下班還有兩個小時。

中午土清乾淨了。

那個給他掃把的人走過來,把掃把從他手上拿回去,說了一聲謝,走了。

陸修站在街上。

太陽還很高。

§

他往井那邊走。

井邊有兩個人在打水。繩子放下去,捲上來,倒進桶子裡,再放下去。水滿到快到井口,繩子只要放一半。

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那兩個人沒有看他。他們打完水,一個人幫另一個人把桶子抬上肩,兩個人一起走了。

井就是一口井。

§

坡那邊也沒有人再站著看了。

剛開始下面站了不少人,往上指。過兩天剩幾個。再過幾天,那個切面就是北邊的一堵牆。有人把洗好的東西攤在底下曬,因為那邊沒有樹,太陽照得到。小孩在底下跑,跑到一半撞上去,笑一笑,再跑。

有一天他走過去。

那個面很平,摸起來是乾的,比土硬。他抬起頭,看到頂上那一條線。

前世那條走道上有一個桶子,接三樓漏下來的水。有一次桶子換成大的,換的人他不認識,他也沒有問。

大家走到那裡都會自動繞一下。

§

接下來那幾天還是有人來,可是不是來找他做事。

有人把東西放在櫃檯上就走,說是給他的。一籃蛋。半條醃的肉。一雙鞋,鞋太大了。昆恩太太一樣一樣收起來,收的時候會講一句:這個要先吃,這個放得住。

沒有人問他那天是怎麼做的。

也沒有人來問他能不能再做一次。

§

有一次昆恩太太要出去,走到門口回過頭。

「你幫我看一下。」

「看什麼。」

「前面。」

她就出去了。

陸修坐到櫃檯旁邊那張凳子上。

沒有人進來。

外面有人走過去,講話的聲音過來又過去。織布機的聲音一直在。他坐在那裡,把櫃檯上的東西擺正了兩次。

昆恩太太回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裡。

「謝謝。」她說。

她走進灶間了。

他剛才那件事做了很久,可是講出來只有一句:他坐在凳子上。

§

過了幾天他問了一句。

「有沒有紙送來。」

昆恩太太在算櫃檯上那幾個銅幣,沒有抬頭。

「什麼紙。」

「找我的。有事情要我做的那種。」

「沒有。」

她把銅幣推成一疊。

「你在等什麼嗎。」

「沒有。」

§

井是滿的。街上的土掃乾淨了。北邊那個切面在那裡,白天看得很清楚,乾的,顏色比土淺,從山腳一路上去。

他一天還是那樣過。早上在同一個時間醒來,下樓,樓下最裡面那一桌艾可已經在了。吃東西。出去走一圈。回來。晚上她寫字,他坐在對面看。

新房間有兩扇窗,比原來那間大。他睡的還是靠牆那一邊。

§

昆恩太太又試了一次要餵艾可。

這一次她沒有自己端過去。她把碗塞到陸修手上。

「你拿給她。」

陸修把碗放到艾可面前。

「不用。」

「這是我拿的。」

「不用。」

昆恩太太在櫃檯後面看著。

陸修看了那個碗一眼,又看了艾可一眼。

「妳每次都講同一句。」

「嗯。」

「妳可以換一句。」

「不用。」

他笑出來了。他笑的時候昆恩太太從櫃檯後面走過來,把碗端回去,經過他旁邊的時候用手背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她拍得不輕。

§

有一天早上小洛在街上攔住他,後面跟著兩個小孩。

「我看到了。」他說,「我全部都看到了。」

他開始講坡崩那天的事。講到一半,後面那個小孩說他昨天就講過了。

「我知道!」小洛說。

他從頭再講一次,從坡開始動的時候講起,一直講到陸修站在街中間張開嘴。

兩個小孩笑到蹲下去。其中一個學他張開嘴那個樣子,學得很像。兩個人一邊笑一邊跑掉了,小洛追過去。

§

陸修站在那裡。

前世公司樓下有一個賣飯糰的,每天早上在同一個轉角喊同一句話。他經過的時候通常在想別的事,可是那句話每次都會進來。

他從來沒有停下來買過。

§

傍晚他去了樹下。

石桌旁邊有四五個人。奧德坐在同一個位子,腳邊那條狗趴著。

他們在講北邊那一排。有人說那幾戶最近不太好。有一家兩個小孩接連發燒,大人一個晚上要起來三次。

「那邊靠山,濕。」有人說。

「不是濕的問題。」另外一個人說。他停了一下,看了陸修一眼,就沒有再講下去。

旅館也在那一排。

「以前不是這樣的。」奧德說。

沒有人接。過了一會兒他們講起別的事了。

§

那天晚上艾可問他今天做了什麼。

「沒有。」

她低頭寫了一行。

陸修看著她寫完。

「妳寫什麼。」

她把簿子轉過來一點。上面那幾個字他看不懂。

「寫沒有。」她說。

陸修看著那一行。

那一行很短。

八之二:快好了

隔天早上他下樓的時候,昆恩太太把一碗東西放到他面前。

「你吃太少了。」

「我還沒開始吃。」

「所以才少。」

陸修看著那個碗。

「今天我幫妳。」他說。

昆恩太太轉頭看他。

「幫我什麼。」

他也不知道。那句話是他剛才在樓梯上想到的。

昆恩太太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那你去看看蘿姆嬸的布好了。」她說,「她昨天說快好了。織完了就拿給小洛,他娘等著補他那件破衣服。」

陸修點頭。

事情有了。

§

北邊那一頭最後一戶的門白天一直開著,織布機的聲音傳到街上,一下一下。

他當天下午就去了。

他往裡面看。蘿姆嬸坐在機子後面,兩隻手在動,梭子推過去,推回來。

布上有一行是歪的。那一行的線比上下兩行低了一點點,看得出來。

她沒有停。她從那一行的上面繼續往下織。

「看得出來嗎。」陸修問。

「我看得出來。」

她把梭子推過去,推回來。

「快好了。」

「什麼時候能拿。」

「快好了。」

「下午?」

「快好了。」

那句話的語氣沒有變。三次都一樣。

陸修沒有再問。

前世也有人這樣答過他。什麼時候上線,什麼時候修完,為什麼昨天說今天、今天又說明天。

他看了一眼機子上那塊布。那塊布比上次長了一截。

§

他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

第一次他來的時候她停下來,一根一根往回挑,總共二十行,然後從那個地方再織一次。

今天她沒有停。

他想到一個說法:也許那一行不算錯。她自己講她看得出來,看得出來還繼續織,那就是她決定不算。織布的事他不懂。

他就往前走了。

§

走到街心的時候小洛從後面追上來。

「那個是我的。」

「什麼是你的。」

「她在織的那個。」小洛說,「冬天要穿那件。」

他往那扇門的方向指了一下。

「快好了。」

陸修看著他。

「她跟你講的?」

「對啊。」

他把桶子換到另一隻手,跑了。

§

又過了兩天,他跟艾可出去了一趟。

不是要買什麼。他早上下樓的時候她已經在最裡面那一桌,吃完東西他坐了一會兒,然後說出去走走,她就把簿子闔上,站起來了。

市集在街的南邊。攤子還是不到十個,賣的東西跟上一次一樣。賣繩結的那個攤子還在,架子上還是那些圓的小東西,風一吹就轉。

他們在街尾吃了東西。用葉子包起來蒸的那種,米做的,裡面有一點肉。很燙,他換了三次手。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吃完,她把葉子折好,放在旁邊。

過了一下她把葉子折得更小了一點。

§

「妳為什麼要折。」

她看了那片葉子一眼。

「這個不是吃的。」

「我知道。」

「那就要分開。」

陸修把自己那一片捏成一團,放在她那一片旁邊。

兩片放在一起差很多。

「妳每次都折一樣小。」

「嗯。」

「為什麼是這麼小。」

「再折就折不動了。」

他看著那兩片葉子,然後把自己那一團也攤開來,折了一次。折得不好,比她的大一倍。

她看了一眼,沒有講話。

過了一會兒她把自己那一片往他那一片旁邊挪了一點,兩片對齊。

§

有一天下午廳裡只有兩個人在吃東西。

昆恩太太從灶間出來,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那兩桌。

「昨天是三個。」她說。

陸修抬起頭。

「什麼三個。」

「昨天是三個,前天是五個。」

她把抹布拿起來,擦了一下櫃檯,又放下。

「鎮上有人說我們這一排不乾淨。」

她講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那兩個人也沒有回頭。

「那道坡差一點壓下來,我這裡離坡最近。」她說,「這樣講也不能怪他們。」

她把抹布掛回去。

「你吃太少了。」

她走進灶間了。

陸修低頭。

碗是空的。他吃完很久了。

§

那天傍晚樹下有人買了一包葉子包的那種分下去,一人一個。

奧德拿到的時候先放在桌上,等它涼。旁邊在講北邊那一排的事,還在講。他等了一會兒,把它拿起來,咬了一口。

葉子還包著。

他咬下去,嚼,吞下去,再咬第二口。

桌邊沒有人看他。

他吃完了,把手在褲子上抹了一下。桌上沒有葉子。

§

陸修坐在斜對面。

前世有一個同事,吃便當的時候膜撕不乾淨,剩下那一角會連著飯一起夾起來,咬到才發現。那個人自己會笑,笑完把膜挑掉,繼續吃。整組的人都知道他會這樣,有人還會等著看。

奧德沒有笑。

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看著街的北邊。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

「什麼不一樣。」陸修問。

奧德看了他一眼。

「以前不是這樣的。」

陸修等他講下去。

他沒有。

§

他回旅館的時候,小洛剛把兩桶水提到後面。

放完,他進來,看到陸修,蹲在他旁邊。

「蘿姆嬸的布好了嗎。」

「還沒有。」

「她昨天就說快好了。」

「你知道?」

「她每天都說快好了。」

陸修看著他。

小洛換了一個姿勢蹲。

「你從哪裡來的。」

「南邊。」陸修說。

「南邊哪裡。」

「諾德。」

「你有沒有去過北邊那個村子?」

昆恩太太從旁邊過去,手上端著兩個碗。

「那裡沒有人了啦。」她說,「早搬走了。」

她把碗放到桌上,回頭再拿。

「那邊土薄,種不出東西。撐個幾年就走了,本來就住不久。」

她端第二趟出來的時候補了一句。

「也有人說是強盜。反正那條路過去就沒有人了,走了也好。」

小洛抬起頭。

「強盜是什麼?」

「你不要問。」

她把最後一個碗放下,用圍裙擦了擦手,進灶間了。

§

陸修坐在那裡。

一樣的。

不只是那幾句話一樣。她把碗放到桌上才講第二句,端第二趟出來才講第三句,兩次都是。連停的地方都一樣。

小洛也一樣。從「你從哪裡來的」開始,一路問到那個村子,中間一個字都沒有多。

前世那座城裡有很多這種聲音。賣餅的喊四個字,喊了幾百次以後就變成那個語速,改不掉了。凱旭比那裡小得多,一天講的話本來就那幾句。

他坐了一會兒。

「你上次也問過我。」他說。

小洛抬起頭。

「我知道!」

§

隔天傍晚他又去了樹下。

天要黑的時候小洛從溪那邊回來,鵝在前面,他在後面跟著。走過樹下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奧德爺爺——」

老先生抬了一下手,沒有站起來。

過了一會兒,小洛從溪那邊回來,鵝在前面,他在後面跟著。走過樹下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奧德爺爺——」

老先生抬了一下手,沒有站起來。

又過了一會兒,小洛從溪那邊回來,鵝在前面,他在後面跟著。走過樹下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奧德爺爺——」

老先生抬了一下手,沒有站起來。

§

第三次過去之後,陸修站起來了。

他走到街上攔住小洛。鵝散開繞過他們兩個,又在前面聚回去。

「小洛。」

「嗯。」

「你剛剛過去三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

他繞過陸修往前走。鵝跟著他。走到樹那裡的時候他喊了一聲。

那是第四次。

陸修站在街上,聽那一聲喊完。

§

桌邊有人笑了一聲。

「那個小孩一整天在跑。」有人說,「一定又跑丟一隻。」

陸修剛才數過。前面那三趟都是七隻。

他沒有講。

§

奧德把手從桌上收回去。

「那個小孩——」他說。

他停住了。

桌邊的人在等他講完。等了一下,有一個人問他是不是要回去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奧德說。

那個人替他把杯子推到旁邊,回頭跟另外一個人講話了。

奧德坐著。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陸修看見了。

他前世開過很多會。他知道一個人有話要講而輪不到他的時候是什麼樣子——那不是這個樣子。

§

那天夜裡街上有聲音。

是織布機。

一下。一下。

響了一陣,停了。

過了一會兒又開始。

八之三:她把盤子放下來

坡崩之後快一個月了。

北邊那一頭最後一戶的門還開著,織布機的聲音傳到街上。

他經過的時候慢下來。

布垂到地上了。歪的那一行在中間偏上,離現在織的地方很遠。

蘿姆嬸沒有抬頭。

「快好了。」她說。

陸修沒有問。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

那塊布的長度他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前世估過幾千次,很少估錯。

那塊布可以做兩件冬衣。

還有剩。

前世有一份月報,第一頁那個數字從他進公司就是錯的。每個月新的那一份是從上個月那一份改出來的,所以那個數字一直在。他問過一次,人家跟他說那是歷史因素。

他就沒有再問。

後來他自己也交過那份月報。

§

昆恩太太沒有再問過那塊布。

小洛問過一次,後來也沒有再問。

§

有一天傍晚樹下只有奧德一個人。

「這裡以前有兩口井。」他說,「坡上還有一口。那是我小時候的事,後來塌了。」

陸修在石桌旁邊坐下來。

「什麼時候塌的。」

「六年前。」

小洛不在。

沒有人糾正他。

奧德點了一下頭。

「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條狗睜開眼睛,抬起頭,朝北邊看了一會兒,又趴回去。

§

那幾天一早,窗上會有一層白的,用手抹得掉,太陽出來就沒有了。

奧德那幾天沒有來樹下。

他沒有來的第一天,陸修以為他晚一點會來。他坐到天黑,桌邊的人一個一個走了,那個位子一直空著。

桌邊沒有人講到他。有人問了一句今天怎麼沒看到那條狗,另外一個人說不知道,然後就講別的了。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他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往街尾走。他沒有想去哪裡。桌邊沒有人講話,回旅館也是坐著。

§

從樹下往下走,最後那一間就是奧德的。跟蘿姆嬸那一頭是反方向。

門是關的。

陸修站在門前面。他在這條街上走過很多次,那扇門一次都沒有關過。昆恩太太端東西過去的時候不用敲,推開就進去,放下,出來。

他伸手推。

門開了。裡面沒有點燈。

奧德坐在牆邊的床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他抬起頭看陸修,沒有站起來。

「你今天沒有出去。」

「嗯。」

陸修等他講那句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沒有講。

陸修站了一會兒。屋子裡的東西他都看得到:一張桌子,一張椅子,牆邊一個架子,架子上有幾個碗,疊在一起。桌上什麼都沒有。

那條狗趴在床底下,沒有出來。

他就出去了。

走的時候他把門帶上。他來的時候門是關的。

§

那天晚上他下樓的時候艾可在。

一盞燈,簿子攤開。她抬起頭,笑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他在對面坐下來。

「奧德。」他說。

「嗯。」

「他今天沒有出來。」

她低頭寫了一行。

「他昨天也沒有。」

陸修看著她。

「妳怎麼知道。」

「我每天經過那棵樹。」

她寫完那一行,把筆放下,拿刀削了三下,再拿起來。

「妳有沒有進去過。」

「沒有。」

「為什麼。」

「沒有人叫我進去。」

陸修沒有再問。

§

隔天傍晚陸修還是去了樹下。

那個位子還是空的。他坐到天要黑,然後站起來,往街尾走。

走到一半他看見昆恩太太在他前面。她手上端著一個盤子,走得很快。

陸修放慢了腳步。

她走到門口。

她沒有停。

她直直走上去,額頭撞在門上。聲音很悶,像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

她沒有揉,也沒有講話。

她伸出一隻手,把門推開,走進去了。

§

陸修站在街上。

過了兩秒他才走過去。

門開著,裡面點了一盞燈。奧德坐在牆邊的床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她。

昆恩太太走到桌邊,把盤子放下來。

桌子旁邊有一張椅子,空的。那個位置就是一個人坐下來剛好可以吃的地方。

她對著那張椅子。

「你吃太少了。」

奧德在她後面,離她三步,坐在床上。

她沒有轉頭。

她轉身出來,經過陸修,點了一下頭,往回走了。

§

陸修站在門口。

奧德還坐在床上。他沒有看那個盤子,也沒有看陸修。

「她放在那邊。」陸修說。

奧德點了一下頭。

陸修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也走了。

他走的時候門是開的。他沒有動它。

§

那天晚上他坐在廳裡。

他前世那棟樓有一扇側門,是玻璃的,本來會自己開。有一年壞掉了,有人貼了一張紙寫「請推」。後來紙掉了,沒有人再貼。

那扇門他每天走兩次。

他走過去,門不開,他停一下,然後伸手推。

那張紙貼著的時候他也是停一下才推。

他沒有算過幾次。

§

隔天早上昆恩太太的額頭上有一塊紅的,在髮際下面一點點。

她端東西出來,穿過廳,走到最裡面那張桌子放下,然後走回去。

「妳額頭。」陸修說。

她停下來,抬手摸了一下那個地方。

「喔。」

她把手放下來,繼續走。

沒有人問第二句。

§

兩天之後他又走到街尾。

他不是要去看什麼。桌邊那個位子還是空的,他坐了一會兒就站起來,跟前一天一樣,跟前一天的前一天一樣。

昆恩太太在他前面,端著盤子,走得很快。

門是關的。

她直直走上去,額頭撞在門上。

她沒有揉,也沒有講話。她伸出一隻手,把門推開,走進去了。

§

陸修站在街上。

同一個地方,兩次。

他站在那裡想了一下。天已經黑了,那條街只有旅館那邊有燈;她兩隻手都端著東西;那扇門她走了幾十年,從來沒有關過。換成他,他也會撞上去。

第一次可以這樣講。

第二次的時候他就講不下去了。

§

他往回走。

一邊走一邊把這幾天的事排了一遍。蘿姆嬸那一行歪的線,她說她看得出來。小洛那三趟,七隻鵝。昆恩太太那扇門,兩次。額頭上那一塊紅的。

每一件他都給得出一個說法。織布的事他不懂;小孩本來就到處跑;天黑了,她兩隻手都端著東西;撞到頭的人自己不會記得。

每一件都可以。

只有把它們放在一起的時候不可以。

而把它們放在一起的人只有他。

以前他會挑一個,挑完才放得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挑。他把這幾件事一起放到旁邊,決定先不看。

這個動作他很熟。

§

他推開旅館的門。

她已經坐在最裡面那一桌,燈亮著,簿子攤開。

他走過去坐下。

昆恩太太收完東西,吹熄靠門的那一盞燈。門沒有關。風從門縫進來,桌上的火晃了一下。

§

坐了一會兒他才想到要講什麼。

「妳有沒有忘記過什麼。」

「不知道。」

她答得很快。

「妳沒有查。」

「怎麼查。」

他指了指那本簿子。

她低頭往前翻。一頁。兩頁。三頁。然後停住。

「沒有。」

「沒有忘記。」陸修說。

「沒有記我忘記。」

陸修靠回椅背。

他把那句話想了一遍。

然後他沒有再問。

§

「妳的餅。」

「嗯。」

「妳都切四塊。」

「四塊剛好。」

她把布包打開,拿出刀,把那塊餅切開。四塊。她拿起其中一塊,把刀收回去。

他看著。

「妳今天出去了三次。」他說。

「走得比昨天多。」

「那也是四塊。」

她低頭吃了一口,慢慢嚼。

陸修坐在對面。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想聽到什麼。他聽到了。

§

上樓之前他想了一件事。

這幾天,鎮上每一個人都把上一次講過的話再講了一遍。

只有她沒有。

他站起來要上樓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他回頭的每一次都有。

§

他上樓之後,艾可把簿子翻到名單那一頁。

名單跟昨天一樣長。

她從頭唸了一遍。

唸到最後那幾行。

昆恩太太。蘿姆嬸。奧德。小洛。

還是那二十七個字。

唸完,她抬起頭,等了一下。

沒有回應。

她把最後那一盞也吹熄了。

門在風裡慢慢闔上。

闔到一半,停住了。

然後它回到全開的位置。

又慢慢闔了一次。

停在同一個地方。

街上有聲音。

是織布機。

一下。

一下。

天亮的時候還在。

第 八 章 ・ 初 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