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還有剩
九之一:他娘等著補他那件破衣服
織布機的聲音天亮的時候還在。
陸修聽了一會兒,然後它停了。
那一夜他沒有睡。
窗上那一層白沒有化。
太陽出來了,它還在。他用手抹了一下,抹掉的地方過一會兒又有了。
他下樓。廳裡的火比前幾天大,柴堆到門邊。
最裡面那一桌,艾可已經在了。
他在對面坐下。
「外面比昨天冷。」他說。
「嗯。」
她沒有抬頭。
昆恩太太從灶間出來,手上端著一碗,走過廳,走到門口。
她把門推開,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上是空的。
「奧德吃了嗎。」陸修問。
「我放桌上。」
她沒有講他有沒有吃。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回灶間去了。
中午街上有小孩在跑。
還是那幾個小孩。小洛在最前面,手上拿著一根長的東西當旗子,後面兩個跟著喊。
他們從街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繞過奧德那棵樹,再跑回來。
繞過去的時候小洛喊了一聲。
樹下沒有人。
小洛還是喊了。
小洛跑到旅館門口停下來喘氣。
陸修站在門邊。
「你今天沒有趕鵝。」
「牠們自己會回來!」小洛說。他答得比陸修講完還快。
陸修看著他。
他身上那件外衣的袖口裂了一道,從手肘到腕。裡面那層布露在外面,白的,被磨得起了毛。
「你那件破了。」
「我知道!」
小洛把袖子往上捲了一圈,遮住那道口子。捲完,他自己看了一眼,好像那樣就好了。
然後他又跑走了。
前世有一張單子掛在系統上,掛了兩年。
需求方換了人,新來的沒有再提。狀態一直是「處理中」。
每個月的月報都會把它列出來,列在最後一行。沒有人看那一行。
他也沒有關它。關掉要填一個結案原因,而他想不出來要填什麼。
陸修站在門邊,想起一句話。
那句話是很久以前講的。
「那你去看看蘿姆嬸的布好了。她昨天說快好了。織完了就拿給小洛,他娘等著補他那件破衣服。」
講那句話的人今天早上端了一碗東西出去,回來的時候手上是空的。
她沒有再提過那塊布。
陸修沒有動。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廳裡坐下。
艾可在寫。
「妳記得那塊布嗎。」
「記得。」
「昆恩太太那天講的。」
「嗯。」
她翻回前面,翻了兩頁,停住。
「蘿姆嬸的布。織完了拿給小洛。」
她照著唸出來,一個字都沒有多。
唸完,她抬起頭。
「還沒有織完。」
下午他往街的北邊走。
土已經硬了。前幾天下過雨,那些腳印凍在裡面,踩上去不會陷。
北邊那一頭最後一戶的門開著。
織布機的聲音傳到街上,一下,一下。
他站在門口。
布垂到地上,在地上堆了一疊。堆起來的高度到他的小腿。
機子上還在往下走。
蘿姆嬸坐在後面,兩隻手在動。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陸修沒有走。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她織的速度沒有變。梭子推過去,推回來。中間那一行歪的離現在的地方已經很遠了,遠到要低頭找。
「妳昨天也這樣講。」
「快好了。」
他往回走。
走到街心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門還開著。聲音還在。
井邊有兩個人在打水。繩子放到一半多。
他回旅館的時候昆恩太太在櫃檯後面。
陸修站在櫃檯前面。
「妳那天叫我去看蘿姆嬸的布。」
昆恩太太抬起頭。
「嗯。」
「她還沒有織完。」
「那就還沒有。」
她低頭去數手上那一疊木牌,一間房一塊。數完把它們排整齊。
「那我還要去嗎。」
她把木牌推到旁邊。
「你想去就去。」
她沒有講要或不要。
陸修站在那裡。
他前世很清楚這個回答。
那不是「不用了」,也不是「快點」。那是這件事已經從她的桌上下去了,而它沒有到任何人的桌上。
他回房間之前又問了一句。
「小洛他娘還在等嗎。」
昆恩太太想了想。
「小洛他娘沒有講。」
晚上他下樓。
廳裡只有一盞燈。艾可在那一桌,簿子攤開。
他坐下。
「妳每天經過蘿姆嬸那裡。」
「嗯。」
「她今天講了幾次。」
艾可低頭翻。
「四次。」
「四次都一樣。」
「一樣。」
她把筆放下,拿刀削了三下筆尖,再拿起來。
陸修看著那盞燈。
「妳有沒有記過一件事,記到後來發現它不會結束。」
「有。」
「怎麼辦。」
「繼續記。」
他沒有再問。
上樓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
九之二:他問她借刀
隔天早上更冷。
昆恩太太在門口跟人講話,兩個人都把手縮在袖子裡。講的是柴。有人說山上那一層白下來了,已經到半山腰。
陸修在旁邊聽。
沒有人講到日子。他們講的是柴夠不夠燒到開春。
他吃完就出去了。
街上小孩在跑。小洛跑在前面,那道口子從捲起來的袖子裡又露出來了,捲的地方鬆了。
他跑過去的時候陸修看到他另外一隻手縮在袖子裡面,只有拿旗子的那一隻露在外面。
他們跑到街尾又跑回來。
第二趟的時候小洛換手了。原本拿旗子的那一隻縮進袖子,另外一隻伸出來拿。
第三趟又換回去。
他一邊跑一邊換,換得很順,像那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很久。
後面兩個沒有換。他們的袖子是好的。
陸修站在街邊看他們跑。
北邊那一頭的聲音還在。一下。一下。
他前世在辦公室裡也看過這種東西。有一台印表機進紙會歪,歪了要用手扶一下。用久了每個人都會扶,扶的時候不看,手自己就伸過去了。
沒有人報修。
因為每個人都會扶。
傍晚小孩散了。
小洛最後一個走。旗子夾在腋下,兩隻手都縮在袖子裡。
走到旅館門口他把一隻手伸出來,把旗子拿回手上。
那隻手是紅的。
他把另外一隻縮回去,繼續往前走。
陸修站在門邊,看他走到街口。
那天晚上他坐在廳裡,坐了很久。
艾可在寫。火小下去了,昆恩太太又加了一次柴。
他站起來,走到艾可那一桌旁邊。
「妳的刀借我。」
艾可低下頭,把布包打開。
她把刀拿出來,遞給他。
她沒有問要做什麼。
陸修把刀拿在手上。
這把刀他拿過一次,替她削筆。
刃很短。柄上有一塊亮的,是拇指按出來的。
「我用完還妳。」
「嗯。」
她已經低頭繼續寫了。
他走到街的北邊。
天已經黑了,那一戶的門還開著,裡面有一盞燈。
織布機的聲音在。
他站在門口。
「蘿姆嬸。」
她抬起頭。
「快好了。」
陸修走進去。
地上那一疊比昨天高,到他的膝蓋。
他走到機子旁邊,蹲下來,從那一疊捧起一段。
布是暖的。剛織出來的那一段還帶著手的溫度。
他把手伸進那一疊底下。
底下是涼的。
他把布拉直,看了一眼長度。
他前世估過幾千次,很少估錯。
兩件冬衣。還有剩。
他把刀打開。
「這樣夠了。」
他不確定夠不夠。不確定的時候他一向往上取整。
蘿姆嬸沒有站起來。
她的兩隻手還在動。
陸修蹲到機子前面,把刀伸到布跟機子中間那一段。
那裡有一排線,繃著,一根挨著一根。布就掛在那些線上。
要把布拿下來,得從那裡斷。
他把刀貼上去。
第一根斷的時候有聲音,很小,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了一下。
第二根也是。
斷掉的那一頭往回縮了一點,捲起來。
他一根一根往旁邊移。
刀很短,他的手要跟著整排走。有幾根比較緊,要多來回兩次。有幾根一碰就開了。
中間他停下來甩了一下手。
蘿姆嬸的手還在動。
她的梭子在他上面過去,過來。
最後那幾根斷完的時候布掉下來。
整疊落在他手上。
比他想的重。
他的兩隻手往下沉了一點。
機子上剩下一排線頭。
短的,長短不齊,有的捲了,有的還直著。
蘿姆嬸把梭子放下。
聲音停了。
她伸手過去,抓起最旁邊那幾根,兩根一組,往下拉到機子底下那根木頭上,繞一圈,打一個結。
拉。再抓下面幾根。
她的手不用看。
陸修抱著布站在旁邊。
他看她綁到第五組。
她綁的節奏跟她織的節奏一樣。
一樣的間隔。一樣的輕重。
綁完,她把梭子拿起來。
「快好了。」她說。
陸修站在那裡。
「我拿走了。」
「嗯。」
他出來的時候把刀合上,握在手裡。
布抱在胸前,兩隻手從底下托著。走了幾步他就發現這樣不行,換成扛在肩上。
布蓋住他半邊的臉。他要側著頭才看得到路。
街上沒有人。
走到街心他把布放下來換手。
那時候後面有聲音。
織布機的聲音又開始了。
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
聲音跟他進去以前一模一樣。同樣的間隔,同樣的輕重。
他把布扛回肩上,繼續走。
他回到旅館。
艾可在原來那一桌。
他把刀放到桌上。
「還妳。」
「嗯。」
她把刀收回布包裡,沒有看它。
陸修把布放在旁邊那張椅子上。
那一疊布在椅子上比他抱著的時候大。
昆恩太太從灶間出來,看到那一疊。
她走過來,伸手摸了一下。
「這個好。」
她說完就回去了。
她沒有問那是從哪裡來的。
那天晚上艾可寫了三行。
第一行是天氣。
第二行是誰在廳裡。
第三行她寫的時候筆停了一下,然後寫完了。
九之三:還有剩
隔天早上他把布拿去小洛家。
小洛家在街的中間偏南,門是舊的,底下缺了一角。他敲的時候門自己往裡面開了一點。
一個婦人出來。她比昆恩太太瘦,手上有麵粉。
「蘿姆嬸的布。」陸修說,「昆恩太太說給小洛。」
那個婦人看著他手上那一疊,看了一會兒。
「這麼多。」
「嗯。」
「我用不到這麼多。」
「妳先拿。」
她把布接過去,放在門邊的桌上,把整疊打開。
她從裡面比了一段,大概兩個手臂長,用手撕開。
撕的時候聲音很脆。
剩下的她疊回去,推到桌子的另一邊。
「這樣就夠了。」她說。
陸修站在門口。
「剩下的呢。」
她看了那一疊一眼。
「放著。」
前世那個專案結案的時候多了三十幾台機器。
一開始估的量比後來用到的多很多。多出來的那些放在機房最裡面那一排,沒有插電,上面蓋著防塵布。
每年盤點都要點一次。點的人拿著表,一台一台唸編號,他在旁邊打勾。
點完就走了。
第二年還在。第三年還在。
中午小洛穿著補好的那件跑出來。
補的那一塊顏色比原來的淺,一整條沿著袖子。針腳很密。
他跑過陸修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我娘補的!」
「嗯。」
「她說很好縫。」
陸修看著那一條淺的。
「你現在不冷了。」
「我本來就不冷!」
他跑走了。
小洛繞過樹,喊了一聲。
樹下沒有人。
他沒有換手。
喊完,他就跑過去了。
傍晚陸修去了樹下。
石桌上有一層薄的白,中間有一塊是乾的,剛好是一個人坐過的地方。
那塊乾的比昨天小。
他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昆恩太太端著一碗出去的時候他站在門邊。
「奧德今天有沒有出來。」
「沒有。」
她把門推開,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上端著昨天送去的那一碗。
她走回灶間,把碗放進水裡。
她沒有講裡面剩多少。
又過了幾天他經過小洛家。
門是開的。門邊那張桌子上還放著那一疊布。
被推到最裡面那一角,上面壓了兩個空的碗。
沒有人動過它。
陸修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也是涼的。
隔天他經過北邊那一頭。
門開著。
織布機的聲音在,一下,一下。
他站住。
機子上那一塊是新的,短的,還沒有垂下來。
蘿姆嬸抬頭看了他一眼。
「快好了。」
陸修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往回走。
那天下午他坐在廳裡。
昆恩太太在擦桌子。她擦到最裡面那一張桌子,擦完把布甩了一下。
她走過來,把一碗東西放到他面前。
「你吃太少了。」
他還沒有開始吃。
她把布搭在肩上,走回灶間。
小洛那件補好的外衣穿了三天。
第四天他在跑,袖子捲起來了。
捲到手肘上面。
補的那一塊在外面。
沒有人講到它。
晚上陸修下樓。
艾可在。一盞燈,簿子攤開。
他在對面坐下。
「妳今天寫了什麼。」
她翻回去一頁,低頭唸。
「小洛的外衣補好了。」
「還有呢。」
「蘿姆嬸在織一塊新的。」
她把那一頁翻過去。
「妳有沒有寫那塊布是我拿下來的。」
「有。」
「寫在哪裡。」
「他拿走那天。」
她沒有翻給他看。他也沒有要她翻。
「那件事算做完了嗎。」他問。
艾可抬起頭。
「昆恩太太交派的那件。」他說。
「拿給小洛了。」
「嗯。」
「那就是做完了。」
她低頭寫了一行。
陸修坐在那裡。
外面有聲音。
是織布機。
一下。
一下。
他站起來要上樓。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她抬起頭,笑了一下。
井邊那個人放了大半條繩子。
今天廳裡只有他們兩個。
他上樓之後,艾可把簿子翻到名單那一頁。
名單跟前天一樣長。
小洛家門邊那一疊布還在原來的位置。上面那兩個碗沒有動過。
北邊那一戶,機子上新的那一塊垂到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