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公會與貴族的餐桌
二之一:進城
森林的邊界不是一條線。
先是樹變矮,然後樹跟樹之間開始有光,然後他踩到一塊比較硬的地。低頭一看,那是一條路。
不是修出來的路。中間兩道車轍,車轍中間長著草,兩邊被踩得發亮。這種路是走出來的。
他在路上站了一會兒。
路的意思是有人。
他挑了車轍比較深的那個方向走。
他走到中午才看到第一個人。
一台驢車,趕車的是個老人。老人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抖了一下韁繩,車就走快了。
他低頭看自己。粗布衣,很舊,有一點破。褲腳全是灰。身上有一股燒過的味道,是林子的味道,他自己都聞得到。
他看起來像剛從什麼地方逃出來的人。
這個判斷也不能說錯。
城牆比他想的矮,可是很長。
城門口有隊伍。三十幾個人,牽牲口的,推車的,背著布包蹲在地上等的。
他走到隊伍最後面站好。
排隊這件事他很熟。
隊伍前進得很慢。前面有人一直在跟守衛講話,講很久,講到後面的人開始換腳站。他沒有不耐煩。他前世排過更久的隊,而且那些隊伍的盡頭通常沒有好事。
輪到他的時候,守衛連頭都沒有抬。
「來歷。」
「我不是這附近的人。」
「文件。」
「沒有。」
守衛這才看他一眼。那個眼神沒有惡意,只是在分類。
「沒有身分證明的,兩條路。」守衛說,語速很平,「繳三枚銀幣的短期通行,或者去公會登記,由公會擔保。」
「我沒有錢。」
「那就剩一條了。」
守衛把手一揮,讓他過去,中間沒有停頓,也沒有多看他第二眼。整段話從頭到尾像一段唸熟的東西。
他認得那種語速。
那是同一句話講過幾千次以後的語速。
進了城門他才知道自己這兩天有多安靜。
聲音是一整片壓過來的。車輪、蹄子、鐵敲鐵、小孩尖叫、還有很多人同時在講話。他站在門內側靠牆的地方,讓那些聲音先過去。
然後才是味道。汗、皮革、油、還有某種燉了很久的東西。他在森林裡待了兩天,鼻子變得很靈,靈到有點吃不消。
他往前走。
街不寬,兩邊全是攤子。有人賣一種灰白色的餅,切成一塊一塊疊起來。有人賣繩子,一整面牆的繩子,粗的細的都有。有人賣鞋,是那種編的,跟他腳上這雙同一種。
他停下來看了一下那些鞋。原來這雙不是誰特別給他的,這裡的人都穿這個。
有一個女人坐在攤子後面補衣服,補到一半抬頭跟隔壁的人講話,講完低頭繼續補,針的位置沒有跑掉。
兩個小孩從他旁邊跑過去,其中一個撞到他的腿,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道歉,繼續跑。
他站在街中間,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緊。
他有兩天沒有看到活著的人了。而在那之前的七年,他每天都在人裡面,可是他想不起來上一次真的看著一個陌生人是什麼時候。
有一個賣餅的一直在喊。
四個字,喊完停一下,再喊一次。從他走進那條街到走出去,那四個字沒有變過,語調也沒有變過,連停頓的長度都一樣。
他前世公司樓下也有一個。
那個人賣飯糰,每天早上七點半在同一個轉角喊同一句話。他七年來每天經過,每天聽到,可是他到現在都想不起來那句話是什麼。
他只記得那個語調。
公會在第二條街。
門口有一整面告示板,上面釘滿了紙。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個形狀他認得。
是需求單。
這裡不叫需求單,叫委託。可是長得一模一樣:一句話講不清楚要什麼,底下是酬勞,右下角是期限。
有一張紙已經黃了,邊角捲起來。
那張還釘在上面。
他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親切了一點。
他在隊伍裡等的時候,前面兩個人在講南邊的事。
「你看到沒有。前天那個煙。」
「看到了。整個天都是灰的。」
「燒掉多少?」
「一整片。從山腳燒到稜線,聽說連土都焦了。」
「雷打的吧。」
「這幾天沒下雨。」
那兩個人沉默了一下。
「那就是龍。」其中一個說。
「這一帶幾百年沒有龍了。」
「不然還有誰燒得起來那麼大。」
他站在他們後面,看著自己的鞋。
他想了一下要不要講。
講了要解釋。解釋要花力氣,而且他們不會信,最後還是要示範一次。他想到要示範就覺得累。
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往前挪了一步,繼續排隊。
櫃檯後面的女人沒有抬頭。
「登記是吧。表格在左手邊,填完拿過來。不會寫字的話這裡有代填,一枚銅幣。」
她講得很快,中間一個停頓都沒有。
他拿了表格。
上面有四行字。他一個都不認得。
他把表格放回去。
「我沒有錢。」
「那就先欠著。」
她還是沒有抬頭。
代填的是一個坐在角落的老人。他把表格攤平,抬起筆,沒有看陸修。
「姓名。」
「陸修。」
「年齡。」
他停了一下。
「三十一。」
「出身地。」
這一欄他想了很久。老人等著,筆尖沒有離開紙。
「很遠。」
老人沒有問,寫下去了。
「專長。」
「魔法。」
他講完自己愣了一下。
前世填履歷的時候,專長那一欄他永遠寫「配合度高」。
旁邊有一桌人在看他。
其中一個笑出聲。
「又一個。」那個人對同桌的說,聲音沒有壓低,「你知道專長寫魔法的,十個有九個連火都點不起來吧。」
他沒有回話。
那個人講的是對的。他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會魔法。他只知道講久一點,出來的東西會比較大。
老人把表格遞回來。他推到櫃檯上。
女人接過去,掃了一眼,在最下面蓋了一個印。
「評等測試明天早上,城外西邊的訓練場。遲到就等下個月。」
「要準備什麼嗎。」
她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的魔法。」她說,「還有心理準備。」
那天晚上他睡在公會後面的通鋪。
草蓆,有一股不太乾淨的味道,隔壁的人打呼。
他躺在那裡,忽然想起前天早上。
那時候他躺在草地上,身體底下是土,什麼都沒有,沒有人知道他在那裡。那是他這輩子睡得最好的一覺。
現在他有屋頂,有草蓆,明天早上有人會來看他能做什麼。
他睡不太著。
二之二:一發解決
訓練場是城外一塊踩平的空地,盡頭立著幾根石柱,柱子上有一層又一層被打出來的痕跡。
地上用白灰畫了線。線後面站著十幾個人,大部分比他年輕。
考官四十來歲,手上拿著一塊木板,木板上夾著紙。他一邊唸規則一邊看紙,唸到一半自己停下來嘆了一口氣,然後從頭再唸。
他忽然對這個考官有一點好感。
前面幾個人依序上場。
第一個少年伸手一揮,空氣裡切出一道細細的東西,石柱表面多了一條白痕。
「D。」考官在紙上寫。
第二個人喊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柱子前面燒起來一團火,燒了大概三秒。
「C。」
第三個人什麼都沒發生。那個人站在原地又試了兩次,然後低著頭走回隊伍裡。考官在紙上寫了一個字,沒有唸出來。
他站在隊伍後面看,心裡在記。
破壞範圍。持續時間。有沒有留下痕跡。這三個東西加起來就是分數。
他們在量的是產出。
輪到他。
「系統。」考官頭也沒抬。
「什麼?」
「你的魔法系統。火、水、風、土、光、暗,哪一個。」
「我不知道。」
考官抬起頭,看了他一秒,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他猜那個字不是什麼好話。
「站到線後面。目標是最左邊那根柱子。開始。」
「請問可以講久一點嗎。」
「什麼?」
「詠唱。」他說,「可以久一點嗎。」
考官終於正眼看他。
「隨便你。」考官說,「超過十句話,後面的人會有意見。」
他站到線後面,吸了一口氣。
「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主管簽完送會計,會計那邊每個月十號截止⋯⋯」
第一句話講完,有人笑了。
他繼續講。
過了十號的算下個月,下個月又要重新跑一次流程。金額超過三千要附估價單,估價單要三家比價,比價單要另外簽一次。
笑的人變多了。有人開始學他的語氣,把「主管簽」三個字拖得很長。
他沒有理。他在句子跟句子的縫隙裡偷氣,那是他在林子裡學會的。
第一分鐘結束的時候,笑聲小了下去。
不是因為不好笑。是因為他還在講。
跨部門的分攤比例照上一年度的結算表,結算表在共用資料夾裡,資料夾的權限要另外申請,申請單要部門主管跟資訊單位各簽一次。
有人轉頭去看考官,像在問這樣可不可以。考官沒有動。
第二分鐘。
訓練場安靜了。
剩下的聲音只有他的。他自己聽得到自己的聲音在空地上散開去,撞到那幾根石柱,又回來。
有人小聲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第三分鐘,他前面的空氣開始積東西。
那些字沒有散掉。它們在他面前排成一條看不見的線,一個字接一個字,越積越多。空氣被往那條線的方向拉過去,他臉頰旁邊的碎髮開始往前飄。
站在他左邊的人往後退了兩步。
然後是第二個人。第三個人沒有退,是坐倒在地上。
第四分鐘。
考官舉起了手。
那是要打斷他的手勢。可是那隻手舉到一半就停住了,停在半空中,沒有再往下揮。
後來他想過那一刻。他覺得考官不是不想打斷,是不敢。
他把整套講完了。從填單講到年度結算,中間沒有一次卡住。
最後一個字落地。
那條線繃到底。
石柱不見了。
不只是石柱。石柱後面那片空地,還有空地後面那道用來擋風的土堤,全部不見了。原本立柱子的位置變成一個坑,坑的邊緣是光滑的,像被人用很鈍的刀切過。
然後世界停了一下。
這一次比林子那次久。久到他數得出來。
一。
二。
第三下的時候,風才吹回來,灰塵才開始往下掉。
他往旁邊看。
沒有人覺得奇怪。他們的表情還停在他講完的那一刻,然後才一起活過來,好像剛才那兩秒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存在。
他決定不要想這件事。
考官走過去,站在原本是靶場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回來。
「你剛剛講的那個。」考官說,「是什麼咒語。」
「報帳流程。」
「什麼?」
「一種文件。」他說,「很長。」
考官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低頭在紙上寫了一個字母,寫完自己看了一眼,把紙翻過去,又翻回來。
「S。」考官說。
然後他又說了一次。
「S。」
回城的路上沒有人跟他講話,可是走在他前面的人一直回頭。
他不太習慣被看。
前世沒有人看他。專案上線的時候沒有人看他,加班到凌晨三點的時候整層樓只剩他自己。他一直以為被看是一件會讓人高興的事。
現在被看了,他只覺得背後有點癢。
他沒有注意到,剛才在訓練場邊上的人裡面,有一個已經不在了。
那個人是跑著離開的。他沒有回城,往東邊的岔路去了。
二之三:貴族的餐桌
第三天下午,公會的門口停了一台馬車。
來的人穿得很整齊,講話的時候會先鞠躬。他說他家主人請他過去用一頓飯。
「為什麼。」
「主人說,城裡出現了一位 S 級,理應盡地主之誼。」
他低頭看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
「我沒有別的衣服。」
「主人說不必。」那個人說,「主人說,這樣才好看。」
他坐上車,心裡想那句話應該不是稱讚。
餐桌很長。
他前面擺了太多餐具,左邊三支右邊四支,他不知道要從哪一支開始。他看了一眼旁邊的人,跟著拿了最外面那一支。
坐在主位的人年紀不小,笑起來很得體。從坐下到上第一道菜之間,那個人問了他三次師承、兩次家族。
「我沒有。」他說。
「先生太謙虛了。」
「不是謙虛。」他說,「真的沒有。」
那個人笑了一下,把話題轉開。
他發現這裡的規矩跟他前世的尾牙一樣:講話的人不是在問問題,是在等你把話接成他要的形狀。你接不出來,他就自己接。
席間有人提到訓練場的事。
那個人講得很誇張,說土堤是連根拔起來的,說坑的邊緣像被刀切過。他坐在那裡聽,覺得那個描述其實還算準。
「先生用的是什麼系統?」有人問。
「不知道。」
「那咒文呢?可以教教我們嗎?」
桌上笑成一片。他們以為他在藏。
他也沒有解釋。
解釋要花力氣,而且他很清楚,就算他把報帳流程完整背一遍給他們聽,他們也只會覺得他在耍人。
坐在他左手邊的人忽然開口。
「先生從北邊來的吧。」那個人說,「北邊今年雨水少,麥子收得早,路應該不好走。」
他沒有回話。他從南邊的林子來的,而且他不知道這裡的麥子什麼時候收。
那個人等了一下,見他沒有接,笑了笑,轉去跟別人講話。
他不糾正,是因為他懶得。
可是那一桌沒有人這樣想。他看到主位那個人跟左手邊那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前世也遇過這種事。開會的時候有人故意把數字講錯,等你跳出來。他從來沒跳出來過,因為跳出來也不會加薪。
結果每一次會後都有人跟他說:你城府很深。
吃到一半,桌上一根蠟燭滅了。
僕人正要過來,他已經講了兩句。
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
燭芯上冒出一點光,很小,比火柴大一點。蠟燭亮了。
整桌安靜了兩秒。
然後有人鼓掌,然後所有人都鼓掌。
他把手放回膝蓋上,心裡沒有什麼感覺。
他沒有想到的是:四天前他還會為了一根火柴那麼大的光坐在石頭上記三個小時的數據,現在他為了一根蠟燭就用掉了它。
掌聲停了以後,坐在角落的一個人開口。
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講過話,也沒有吃什麼。
「南邊那片林子。」他說,「先生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吧。」
桌上安靜了一下。
「聽說是龍。」有人接。
「訓練場那個坑,邊緣也是光的。」角落那個人說,「跟林子的斷面一樣。」
他沒有回答。他低頭把盤子裡剩下的東西吃完。
主位那個人笑了一聲,把話題轉開,說龍不龍的先不談,今天是為先生接風。
可是他抬起頭的時候,看到角落那個人還在看他,而且那個人的手上有紙跟筆。
甜點上來的時候,話題轉到了邊境。
「北邊那個村子,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了。整個村子沒有人了。」
「屍體呢?」
「沒有屍體。」那個人說,「什麼都沒有。連鍋子都收得乾乾淨淨,門是關好的。」
桌上有人放下叉子。
「魔王軍。」
「別亂講。」主位那個人說,「沒有人見過魔王。」
「可是村子確實空了。」
「空了不代表就是魔王。」
他坐在那裡沒有說話,可是他記下了一件事:他們講到那個詞的時候,聲音都降下來,可是沒有人真的害怕。那是講一個很遠的傳聞的語氣,不是講一件事的語氣。
「有一個活下來的。」桌尾有人說。
「誰?」
「一個牧羊的。他說他躲在坡後面,被發現了。」
「然後呢?」
「然後他們讓他走。」
桌上安靜了一下。
「什麼叫讓他走。」
「他說,那個人走過來,低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三個字,然後就轉身走了。」
「哪三個字?」
「他說那個人說:不用收。」
沒有人接話。
然後有人笑出來。
「喝多了吧。」
「就是。哪有這種事。」
話題就過去了。
他低頭把最後一口甜點吃完。那句話在他腦子裡留了一下,然後也過去了。
散席的時候,主位那個人叫住他。
「先生。」那個人說,「北邊那個村子,我想請你去看看。」
他還沒有回答,那個人已經在講後面的事了。
什麼時候出發,路上要幾天,會派幾個人跟著,回來以後怎麼算酬勞。講得很順,每一項都有數字。
他聽著聽著,發現自己在點頭。
他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拒絕別人是什麼時候。
那個語氣他太熟了。那不是問句。那是通知,只是包成問句的樣子,而包裝的目的是讓你自己說出好。
等他反應過來,他已經說了。
「好。」
那個人笑得很開心,舉起杯子,桌邊的人也跟著舉起來。
他也舉了。
杯子裡的東西很甜,他不太喜歡。
馬車把他送回公會門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走進去,在通鋪上躺下來,隔壁的人還是在打呼。
他想著明天要準備什麼,想著北邊那個村子,想著那三個字。
然後他就睡著了。這一次很快。
餐廳裡的人都散了,僕人來收桌子。
桌上那根被他點回來的蠟燭,還在燒。火焰立著,沒有動。僕人把窗戶推開,風吹進來,桌巾掀起了一角,燭火還是沒有動。
僕人看了它一眼,伸手把它捏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