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紀錄
與會人員:
(下略)
「這是我的工作」
「不用謝」
⋯⋯
《轉生異世界的我 token 無限》・第一卷・初稿

第三章:總是在場的神官

三之一:她又在那裡

北上的隊伍只有三個人。他,還有兩個護衛。

那兩個護衛是主人家派的。年紀比較大的那個從頭到尾沒有跟他講過超過五句話,年紀輕的那個一開始很緊張,第二天就開始問他問題,問到第三天他發現那些問題全部繞著同一件事打轉: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講很久。」他說。

「講什麼?」

「文件。」

年輕的那個笑了,以為他在開玩笑,就沒有再問下去。

§

第四天下午出事。

山路的右邊是坡,左邊是溪。他們走在中間,前面那匹馱行李的馬忽然停下來,耳朵往後貼。

年長的護衛把手放到刀上。

坡上有東西在動。不是風。是那種一整片草往同一個方向倒下去的動。

然後聲音才到。很低,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跟他在林子裡聽到的是同一種。

「有幾隻?」年輕的護衛的聲音在抖。

沒有人回答。因為坡上的草還在倒,而且倒的範圍越來越寬。

§

他往前站了一步,開口。

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

他講得很快。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多少,所以他只講到「三家比價」就停下來。

可是他忘了一件事:他上一次講到「三家比價」的時候,站在他前面的是一根石柱。

現在站在他前面的是一整片山坡。

§

那道光從地上冒出來,橫著往上長,然後整片坡就沒有了。

不是燒掉。是被切掉。從坡腳到坡頂,像有人拿一把很鈍的東西,把那一整層草皮連同底下的土一起端走了。土的斷面是光滑的,還冒著白煙。

坡上的東西也沒有了。他甚至沒有看清楚那是什麼。

然後是停頓。

一。

二。

三。

第四下的時候,土才開始往下掉,溪水才開始有聲音。年輕的護衛跌坐在地上,這一下才發出聲音。

他自己站在原地,心裡想的是:又變久了。

然後他想:不對,也可能是我剛才數得比較慢。

§

土還在往下掉的時候,有一個人從轉角走出來。

是個女孩,比他矮一個頭。白色的神官服,下襬沾了泥。她一手抱著一本厚厚的簿子,另一手拿著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沒有了的山坡,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她低頭,在簿子上寫東西。

年長的護衛抽出刀,橫在她跟他們中間。

「妳是誰。」

「艾可。」她說,「神官。」

她把簿子往胸前抱緊了一點,好像那是她的證件。

§

「妳從哪裡來的。」

「那邊。」她指了指他們來的方向。

「我們從那邊來的。路上沒有人。」

「我走得比較慢。」

年輕的護衛還坐在地上,這時候插嘴:「妳剛剛在哪裡?」

「轉角後面。」

「妳沒有跑?」

「跑不快。」她說。

他站在旁邊聽,覺得有一件事不太對,可是他一時想不出來是哪一件。

過了一會兒他才想到。

那個問題不是她跑得快不快。

是剛才那一下,整片山坡連著土一起消失,聲音大到溪對岸都聽得到。任何人聽到那個聲音,第一個反應都是往反方向跑。

她是往這裡走過來的。

§

「妳來這裡做什麼。」他問。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會直直看著,不會閃。

「路過。」她說。

然後她又低頭,在簿子上寫了一行。

三之二:這是神官的工作

她就跟著他們了。

沒有人正式答應過。年長的護衛皺了一路的眉,可是她也沒有做什麼需要被趕走的事:走在隊伍最後面,晚上睡在離火堆最遠的位置,吃飯的時候只吃自己帶的乾糧。

然後第二天早上,年輕的護衛就開始幫她背行李了。

§

她一路都在寫。

走路的時候寫,休息的時候寫,吃東西的時候把簿子放在膝蓋上寫。筆是一根木桿包著鐵芯的東西,寫幾行就要停下來削一次。

「妳在寫什麼。」他問。

「記錄。」

「記錄什麼。」

她把簿子轉過來給他看。

他看不懂那些字。這個世界的文字他到現在還是看不懂,聽得懂但看不懂,他一直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可是也一直沒有時間去想。

「這裡寫的是今天走了多遠。」她指著其中一行,「這裡是天氣。這裡是你們吃了什麼。」

「這個要記?」

「要。」

「為什麼。」

她想了一下。

「這是神官的工作。」她說。

語氣跟前面講天氣的時候一模一樣。

§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奇怪。

她只吃自己帶的乾糧。那是一種很硬的餅,她從布包裡拿出來,用小刀切成四塊,一塊一塊吃完,然後把布包收好。

第一天他以為那是她的份量。第三天他發現不是。

不管走了多遠,不管那天有沒有爬坡,她都切四塊。

「妳不餓嗎。」他問。

「四塊剛好。」

「妳今天走得比較久。」

她想了一下。

「那也是四塊。」她說。

年輕的護衛在旁邊笑出來,說她像他家的貓,每天要在同一個地方睡覺。她說她不睡在同一個地方,她睡在離火最遠的地方,因為火會晃。

年輕的護衛笑得更大聲了。

他沒有笑。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

§

她問問題的方式也很奇怪。

不是「你從哪裡來」那種。她問過的問題像這樣:

「你吃飯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你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

「你會夢到工作嗎。」

他被最後那一句問到愣住。

「會。」他說。

「夢到什麼。」

「手機在響。」

「什麼機。」

「一個會響的東西。」他說,「響了就要起來做事。」

她點了點頭,低頭寫。

他看著她寫,忽然覺得應該要不高興。有人一直在記自己的事,正常人應該會不高興。

可是他不會。他前世每天都被記:幾點打卡、做了幾張單、多久回一次信。被記這件事對他來說跟呼吸一樣。

§

第五天,她遞了一顆果子給他。

紅色的,比拳頭小一點,皮上有一層絨毛。

「這個。」她說。

「幹嘛。」

「你說好吃。」

他愣了一下。他確實說過。那是第二天中午,護衛從路邊摘了幾顆分給大家,他咬了一口,隨口說了一句「這個好吃」。

那之後他就忘了。

「妳記這個?」

「我記所有的。」她說。

她講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得意,也沒有邀功,就是在陳述。然後她把果子放到他手上,轉身回到隊伍後面去了。

他站在那裡拿著果子。

他前世也有人記得他的事。記得他哪天交件,記得他上一個案子拖了多久,記得他今年請過幾天假。

沒有人記過他隨口講的話。

§

他後來又問過一次。

那次是晚上,火快滅了,兩個護衛已經睡了。她還在寫。

「妳每天都寫?」

「嗯。」

「沒有事情發生的日子也寫?」

「那就寫沒有事情發生。」

他忽然笑出來。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怎麼了。」她問。

「沒有。」他說,「我前世也做過這個。」

「你有前世?」

「呃。」他說,「我是說,我以前的工作。」

「你以前也是神官?」

「差不多。」

她點了點頭,低頭在簿子上寫了一行。

他很想知道那一行寫的是什麼。

§

他前世每天下班前要填一份東西。

今天做了什麼,花了多少時間,卡在哪裡。沒有人看。他很確定沒有人看,因為有一次他在裡面寫了「今天什麼都沒做」,交上去,隔天沒有任何人問他。

他還是每天填。

他從來沒有問過為什麼要填。

§

第六天,他發現自己會回頭找她。

不是為了什麼事。就是走一走,回頭看一下她還在不在。

她永遠在。走在最後面,抱著簿子,看到他回頭就抬起頭來,然後笑一下。

那個笑很短,像是禮貌,可是每一次都有。

他開始覺得,隊伍後面有人在寫東西這件事,好像也沒有那麼奇怪。

§

第七天,年輕的護衛發燒了。

白天還好,太陽下去以後燒起來,人開始講胡話,喊了兩次他媽媽。年長的護衛把水袋裡最後一點水倒在布上敷他額頭,然後坐在旁邊不講話。

她跪到火堆邊,把簿子放到一旁,兩手覆在那個人的胸口。

然後她開始唸。

他聽不懂那些詞。他只聽得出來那是一段很長的東西,而且她唸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怕唸錯。

唸完一遍,那個人的呼吸沒有變。

她又唸了一遍。

第三遍唸到一半,她停下來喘氣。她的手在抖。

第五遍的時候,那個人的呼吸稍微長了一點。

她沒有停。

§

他坐在對面看。

他數到她唸完第八遍,然後起身走開,走到營地外面。

他站在黑的地方,講了兩句話。

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沒有讓那兩句話落地,他只是想確認自己還講得出來。

他回頭看營地。火光裡她還跪在那裡,還在唸,唸到第幾遍他已經數不出來了。

她唸了半個晚上,一個人的呼吸長了一點。

山坡那次,他講不到一分鐘。

他站在黑暗裡,第一次覺得自己身上這個東西不太對勁。可是他想不出來是哪裡不對,所以那個念頭也就沒有留下來。

§

天亮的時候燒退了。

年輕的護衛醒過來,說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到有人在旁邊一直講話,講到他覺得煩。

大家都笑了。

她也笑了,笑完低頭在簿子上寫了一行。

他問她昨天唸了幾遍。

「不記得了。」她說。

那是他認識她以來,她第一次說不記得。

三之三:妳是不是裝了追蹤器

第八天夜裡,他又出手了。

這次是營地。半夜有東西繞著他們走,繞了三圈,年長的護衛把所有人叫起來。

他站起來,往聲音的方向講了兩句話。

只有兩句。他現在很清楚兩句是多少。一句他不確定。

營地外面那排樹的下半截不見了,上半截往後倒下去。聲音很大,可是繞圈的東西沒有再出現。

停頓照樣來了。這次他沒有數。

他轉過身,準備跟護衛說沒事了。

她就站在他後面兩步的地方。

抱著簿子。已經在寫了。

§

「妳什麼時候起來的。」

「一直沒睡。」

「妳從剛剛就站在那裡?」

「嗯。」

他看著她,看了三秒。

「妳是不是在我身上裝了追蹤器。」

她眨了一下眼睛。

「什麼器?」

他這才想起來這裡沒有那種東西。

「沒事。」他說,「我是說,妳每次都剛好在。」

「因為我在隊伍裡。」

「隊伍裡的人半夜都在睡覺。」

「我睡得少。」

「妳每天都睡得少?」

「嗯。」

「那妳什麼時候睡。」

她想了一下。

「有空的時候。」她說。

§

他沒有再問下去。

他前世也講過類似的話。有人問他怎麼那麼晚還在回訊息,他說有空的時候會睡。那個人聽了就笑,說你好拚。

他當時也笑了。

那不是拚。那是他不知道可以不回。

所以他沒有再問。他知道再問下去只會逼她給一個聽起來比較正常的答案,而那個答案不會是真的。

§

「你不問我怕不怕嗎。」她忽然說。

「妳怕嗎。」

「不怕。」

「那我問什麼。」

她笑了。這次那個笑比較長。

「大家第一次看到都會嚇到。」她說,「他們會說很可怕,或者說很厲害。你剛才那個,我看過的人裡面沒有人做得到。」

「妳覺得我剛剛那樣做,對嗎。」他問。

她抬起頭。

「什麼意思。」

「那排樹。」他說,「其實不用整排。我知道不用。」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她說。

然後她低頭,在簿子上寫了一行。

他等了一下,等她說點別的。她沒有。

§

「妳看過很多人?」

「嗯。」

「幾個。」

她低頭翻了一下簿子,翻得很快,像是知道答案在哪一頁。

然後她抬起頭,沒有講數字。

「很多。」她說。

§

天已經開始亮了。他躺回去。

明天的路。北邊那個村子。她說的那個「很多」。

然後他想到一件事。

他認識她八天了。這八天他講過三次那種話,差旅費請先填單那種,一次比一次不必要。

她每一次都在。

而她一次都沒有說過不用。

他翻了個身,決定這件事明天再想。他很快就睡著了。

火滅了以後,她還坐在原地。

她把簿子翻到今天那一頁,在最後補了一行。然後她把筆放下,雙手交疊,低頭,開始祈禱。

祈禱詞很短,二十七個字。她每天唸的都是這二十七個字,一個字都沒有換過。

唸完,她抬起頭,等了一下。

沒有回應。她把簿子收好,靠著樹閉上眼睛。

第 三 章 ・ 初 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