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那天夜裡有東西經過
終之一:無異常
窗上那一層白,這幾天連中午都還在。
昆恩太太早上會用布擦一次。擦過的地方亮一下,過一會兒又白回去。
她抹的時候不看外面。
陸修下樓的時候,最裡面那一桌艾可已經在了。
他在對面坐下。
「今天更冷。」
「嗯。」
她在寫。
寫的時候她左手壓著簿子的邊,那一頁翹起來一角,她壓下去,過一會兒又翹起來。
她沒有換一頁。
昆恩太太從灶間出來,端著一碗,走過廳,走到門口。
她把門推開,出去了。
門開著的那一下,冷空氣進來,火矮了一截。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上端著昨天送去的那一碗。
她走回灶間,把碗放進水裡。
她沒有講裡面剩多少。
艾可把布包打開,拿出餅,拿出刀,把餅切開。
四塊。
她拿起其中一塊,把刀收回去。
剩下三塊用布包好,放回包裡。
陸修看著。他看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四塊。
陸修站到櫃檯前面。
櫃檯上那一疊木牌昨天就排好了,邊對邊,整整齊齊。
「今天有沒有什麼事。」
昆恩太太抬起頭。
「沒有。」
她低頭去看那一疊木牌,把它們拿起來,又排了一次。
排完跟原來一樣。
陸修站了一會兒。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要幹嘛,可是也想不出來要去哪裡。
他出去了。
街上的土是硬的。
他從旅館走到街尾,又走回來。走的時候他看每一戶的門。
開著的門後面有人在做事,關著的門後面沒有聲音。
他前世走過這種路。禮拜天下午去公司拿東西,整層樓只有他的腳步聲,燈是感應的,走到哪裡亮到哪裡,走過去就暗回去。
那時候他覺得很安靜。
中午街上有小孩在跑。
還是那幾個小孩。小洛在最前面。
他那件外衣的袖子捲到手肘上面,補的那一塊在外面,顏色比別的地方淺。
他們從街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繞過奧德那棵樹,再跑回來。
繞過去的時候小洛喊了一聲。
樹下沒有人。
小洛還是喊了。
陸修在樹下坐了一會兒。
石桌上有一層薄的白,中間那一塊是乾的,剛好是一個人坐過的地方。
那塊乾的比昨天小。
再過幾天就會沒有了。他知道那不代表什麼,白的東西本來就會往中間長。
下午他往北邊走了一趟。
門開著。機子上那一塊比前天長了一截,還沒有垂到地上。
蘿姆嬸坐在後面,兩隻手在動。梭子推過去,推回來。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快好了。」
他站了一會兒,往回走。
前世他值過班。
一個月輪一次,禮拜五晚上到禮拜一早上,手機要放在枕頭邊,音量開到最大。
有一次整個週末什麼都沒有響。他還是每兩個小時醒一次,摸到手機,看一眼,再放回去。
禮拜一交接,他在表上那一格填了三個字。
無異常。
那個週末他什麼都沒有做。他也沒有睡。
傍晚他坐在廳裡。
火比前幾天大,柴堆到門邊。
昆恩太太走過來,把一碗東西放到他面前。
「你吃太少了。」
他還沒有開始吃。
她把布搭在肩上,回灶間去了。
終之二:牠們一起停
那天晚上他下樓。
他沒有想清楚自己要幹嘛,就是不太想上去。
廳裡一盞燈。艾可在那一桌,簿子攤開。
他在對面坐下。
她沒有問他為什麼下來。
先叫的是南邊。
一隻。
叫兩聲,停一下,再叫。
然後旁邊那一戶也叫了。
再過去是街尾,然後是北邊。
到後來整條街的狗都在叫。
不是輪流叫。是全部一起,中間沒有斷。
陸修聽過狗叫。前世他住的地方有一隻,半夜有人回來就叫,叫完就沒事了。
這個不一樣。這個沒有要停的意思。
昆恩太太從灶間出來,走到門邊,站住。
她一隻手放在門閂上。
她沒有把門推開。
站了一會兒,她把手收回來,回灶間去了。
樓上有人翻身。木頭響了兩下,然後沒有了。
沒有人下樓。
牠們叫了很久。
久到火又矮了一截,久到艾可翻了一頁。
然後牠們停了。
不是一隻一隻停。是一起。
中間沒有變小,也沒有剩下最後一聲,也沒有那種叫到一半吞回去的。
就是到那裡為止。
安靜是從外面進來的。
先是遠的那幾隻,然後是近的,然後是街對面那一戶——那一戶的狗昨天還在門口咬繩子。
陸修發現自己憋著氣。他吸了一口,聲音大得像有人在他旁邊。
剩下一個聲音,從外面進來。
是織布機。
一下。
一下。
沒有人講話。
樓上沒有動靜。灶間也沒有。
昆恩太太沒有再出來。
艾可把筆放下。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她沒有把窗推開。
她伸手在窗上抹了一下,抹出一塊。
陸修過了一會兒也走過去。
那一塊剛好一個手掌大,邊上還糊著。從那裡看出去,外面是黑的。街上沒有人,也沒有燈。北邊那一頭的門還亮著,一小塊,很遠。
再往北是路。更遠的地方就看不到了。
路旁邊有一塊比周圍更黑的地方。
那塊黑的形狀是直的,比人高一點。
他眨了一下眼。
那裡什麼都沒有。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
外面沒有再動。
遠的地方有風,樹在動,可是聲音要慢一點才到。
他把臉靠近窗。玻璃是冷的,呼出去的氣馬上把那一塊糊掉。
他等到看得見,再看一次。
路旁邊什麼都沒有。
艾可還在窗邊。
她沒有動。
陸修回去坐下。
他把那盞燈往自己這邊挪了一點,又挪回去。
她還在那裡。
火燒到只剩底下那一層。昆恩太太沒有出來加柴。
樓上那個翻身的人沒有再翻。
織布機沒有停。
一下。
一下。
她還在那裡。
陸修的腳麻了。他換了一次坐姿,椅子響了一聲。
她沒有回頭。
外面開始有一點光。不是天亮,是那種黑變成另一種黑。
北邊那一頭的門還亮著。
她還在那裡。
過了很久她才回來。
她坐下,翻開簿子,寫了一行。
「妳寫了什麼。」
「沒有事情發生。」
織布機還在。
一下。
一下。
終之三:以前不是這樣的
隔天早上樹下有人。
奧德坐在那裡,同一個位子,同一個方向。他很多天沒有出來了。
石桌上那一層薄的白又往中間長了一點。乾的那一塊剛好剩下他坐的那麼大。
那條狗趴在他腳邊,眼睛半閉。
陸修走過去。
「你出來了。」
「以前不是這樣的。」
奧德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昨天夜裡。」他說。
「嗯。」
「那些狗叫成那樣,然後一起停。」
「嗯。」
「好像有什麼東西經過。」
陸修看著他。
「什麼東西。」
奧德沒有回答。他看著街的北邊那一頭,看了一會兒。
「以前不是這樣的。」
陸修沒有講話。
他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坐到石桌那一邊。
奧德沒有問他為什麼坐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那條狗站起來,走到街上,聞了一下地,又走回來趴下。
奧德伸手摸了摸牠的頭。
「牠昨天也叫了。」
「嗯。」
「牠很久沒有叫了。」
街上的小孩出來了。
還是那幾個小孩。小洛在最前面,跑過樹下的時候喊了一聲。
奧德就坐在那裡。
小洛沒有轉頭,也沒有停,喊完就跑過去了。
後面兩個小孩跟著跑過去。
奧德看著他們跑到街尾,再跑回來。
陸修回到旅館的時候,昆恩太太正端著一碗從灶間出來。
她走過廳,走到門口,把門推開,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她回來,手上端著昨天送去的那一碗。
她走回灶間,把碗放進水裡。
「奧德今天出來了。」陸修說。
昆恩太太沒有抬頭。
「嗯。」
「他說昨天夜裡有東西經過。」
她把碗擦了一下,放到架子上。
「狗晚上叫。」她說,「本來就會叫。」
她把布搭在肩上。
「你吃太少了。」
後來他往北邊走了一趟。
門開著。
織布機的聲音傳到街上,一下,一下。
機子上那一塊比昨天長了一截。
蘿姆嬸抬頭看了他一眼。
「快好了。」
陸修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回走。
艾可在最裡面那一桌寫。昆恩太太擦桌子。小孩在街上跑,跑到街尾又跑回來。
沒有人再提昨天夜裡的事。
傍晚有人從南邊來。
一個趕車的,在門口停了一下,跟昆恩太太講了兩句,把一樣東西放在櫃檯上,就走了。
是一張紙。
昆恩太太把它跟那一疊木牌放在一起。
她把木牌壓在上面。
她沒有講那是什麼。
陸修下樓的時候看到它。
紙的邊有一道摺痕。右下角蓋了一個印。
那個形狀他認得。
「那個是給你的。」昆恩太太說。
她沒有從灶間出來。
他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兒。
艾可在最裡面那一桌寫。
他把木牌挪開,把那張紙拿起來,走過去。
「唸給我聽。」
她把手上那一行寫完,才伸手接過去。
她攤平,看了一眼右下角那個印。
「凱旭,陸修。」
「嗯。」
「三十日內到諾德報到。」
「去做什麼。」
「上面沒有寫。」
她把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
「還有一行。」
「唸。」
「逾期不到,等級註銷。」
她把紙放回桌上,推到他那一邊。
陸修看著那張紙。
外面織布機的聲音還在。一下。一下。
「好。」
他把那張紙摺起來,收進懷裡。
他上樓了。
他上樓之後,艾可回到窗邊。
她站到天亮。
外面沒有狗在叫。
井邊的繩子整條放下去。捲上來的時候桶子沒有滿。
簿子攤在桌上,翻在昨天那一頁。
沒有事情發生。
那一頁又翹起來一角。
窗上那一塊已經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