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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轉生異世界的我 token 無限》・第一卷・初稿

第五章:她每天都在祈禱

五之一:不能講話的人

他是被光弄醒的。

光從右邊來,很亮,亮得不對。他躺著沒有動,先把這件事想清楚:他這二十天都睡在地上或草上,光從來不會只從一個方向來。

然後他才想起來,昨天晚上有人把他帶進一個房間。

§

床是軟的。窗戶是開的。外面有人在講話,有推車經過。城已經醒了。

他想開口叫人。

沒有聲音。

§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他把手放在喉嚨上,感覺到那裡有東西在動,可是出來的只有一點氣。

他坐起來,喝了桌上的水。水下去的時候整條喉嚨像被人用手掐住,他咳不出來,因為咳也需要聲音。

他前世燒過一次聲。連著開三天的會,第四天早上起來講不出話。那次他還是去上班了,用寫的。他在便條紙上寫「今天我用寫的」,貼在螢幕旁邊,大家覺得很好笑,那天他寫了大概四十張紙。

他坐在這張軟床上,想到這件事,然後想到一件更麻煩的:這裡的字他不會寫。

§

不能講,不能寫。

他把這兩件事並在一起想了很久,才想到它們加起來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這個人現在對這個世界完全沒有辦法輸出任何東西。

§

第一個來的人是公會的。

那個人拿著一疊紙,站在門口,先鞠了一個很深的躬,然後開始講。等級要重新評、紀錄要補、有幾個欄位要當事人自己確認。他講得很順,聽起來已經在路上練過很多遍。

陸修張開嘴,指了指喉嚨。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後把音量提高了。

「等級要重新評⋯⋯」

他又講了一遍,講得更大聲、更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陸修坐在床邊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在哪裡看過。

他想起來了。他前世也對人做過這件事。有一次系統出問題,他在電話裡跟客戶解釋了三次,對方一直說聽不懂,他第四次講的時候把音量提高了。他當時很確定是對方的問題。

他那時候沒有想過那個人是什麼感覺。

現在有人對他做同一件事,而他一個字都回不了。

§

第二個來的人是昨天晚上那個。衣服很好,站在雪裡而袖口是乾的那個。

他這次穿得更好,帶了兩個人。他說主人家想在三天後辦一個答謝的場合,城裡的幾家都會到,先生只要坐著就好,什麼都不用做。

「什麼都不用做」這幾個字他講了兩次。

陸修聽著,一邊聽一邊發現一件事:他前世聽過完全一樣的句子。每一次有人跟他說「你什麼都不用做」,後面接的都是一件他要做很久的事。

那個人講完,等他回答。

他答不出來。

§

第三個是公會的另一個人,帶著一張委託單。

§

第三個之後他下樓了。

待在房間裡,人就會一路上來敲門。他坐到樓下大堂的角落,至少可以先看到誰進來。

§

第四個是城裡的某個什麼會的,講了很長一段。他一個字都聽得懂,合起來不知道在講什麼。

第五個他就沒有分清楚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走過來,講完,等他點頭。他一個都沒有點。不是不想點,是他沒有辦法在點頭之後說明任何事情,而他前世的經驗是:點頭之後如果不能馬上補一句,你答應的就會變成對方心裡的那個版本,不是你以為的那個。

§

中午人就停了。

他把樓下收到的那兩份帶上樓,跟早上那三份放在一起,然後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五份,他一份都看不懂。

他發現自己有一個很奇怪的感覺,找了一會兒才找到那是什麼。

不能答應,居然有點輕鬆。

§

下午他再下樓的時候,艾可已經在了。

她坐在靠窗那一桌,簿子放在膝蓋上,正在寫。他走過去坐下,她抬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寫。

她沒有問他怎麼樣。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來。這次是三個人,直接走到桌邊。講到一半的時候艾可站起來。

「他不能講話。」

那三個人停下來。其中一個問是不是受傷了,什麼時候會好。

「我不知道。」

那個人又問了一次,換了一種問法,聽起來像在問她有沒有辦法讓他早一點好。

她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

那三個人就走了。

他坐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替他道歉,沒有說「請改天再來」,也沒有講任何一句讓那三個人好過一點的話。她只是把他不能講話這件事放到他們面前,然後看著他們自己處理。

他前世每一次請假,都要在訊息後面加一句「造成困擾很不好意思」。他從來沒有想過那句話可以不加。

§

那天晚上他躺在那張軟床上,發現自己在想一件不太應該想的事。

他有點希望自己的聲音晚一點回來。

五之二:神真的聽得到嗎

他啞掉的第三天,他還是講不出話,可是氣音出得來了。

喉嚨一直在痛。他來這個世界三十四天,這是第一次有一個地方沒有好。

躺著的時候他想過一輪事情:那五份看不懂的紙、答謝的場合從三天後改成五天後、要他去看的那口井。想到後來他發現有一件事他一次都沒有想到。

§

他不能施法。

講不出話就不能施法。這件事三天前就成立了,可是他躺在這裡才第一次想到。

他等了一下。

應該要有點什麼。著急,可惜,或者至少是不習慣。

一個都沒有。

§

那是他這輩子唯一擁有過的、別人沒有的東西。

一個月之內他用它嚇跑一頭野獸、在考場上拿到一個字母、削掉一座山坡、讓一條龍消失。整座城把他抬起來喊了一個晚上。

它不見了三天。他今天才想起來。

§

他躺在黑的房間裡想這件事,想到窗戶那邊有一點灰。

他前世也有過完全一樣的事。做了十四個月的那個系統上線之後,有人問他下一個要做什麼,他想了一下,發現自己對那個系統沒有任何感覺。做完了就是做完了。

那個東西從來不是他要的。

它跟他前世做過的每一件事一樣,是落到他身上的。

那天他睡不著,天還沒亮就下樓。

樓下沒有人。門是虛掩的,他推開走出去,外面是一條窄的巷子,通到後面的空地。

外面很冷。天是灰的,還沒有藍。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可是已經有味道。某個地方在生火,某個地方在煮東西。

他站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聽什麼。他在等吵。這個城從他進來的第一天就沒有安靜過。

她在那裡。

§

他這幾天一直沒有想通一件事:她住在哪裡。

城裡給了他房間,也應該給了她。可是他這三天沒有一次看到她從樓上下來,也沒有一次看到她上去。

她從來不上樓。他每次下來,她都已經在樓下那一桌了;他上去之後她還在。

他從來沒有看過她睡覺。

§

她跪在空地邊上,簿子放在旁邊的石頭上,雙手交疊,低著頭。

他停在巷口,沒有走過去。

她開始唸。

他聽不懂那些詞。他只聽得出來那是一段很短的東西,短到她唸完的時候他有點意外。

他數了。

二十七個字。

§

不是差不多二十七個。是二十七個。

他在山路上數過別的。那次是護衛發燒的晚上,她唸的是另外一段,很長,唸了很多遍。他數到後來就數不出來了,可是每一遍的長度都一樣。

§

唸完,她抬起頭。

她維持那個姿勢等了一下。

沒有回應。

她把手放下來,拿起石頭上的簿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

他走過去。

她看到他,沒有意外的樣子,也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早。

他張開嘴。

這三天他一句話都沒有講。喉嚨裡的東西還在,可是他知道自己現在擠得出一點聲音,而擠出來會痛,痛完大概還要再啞一天。

所以他只能問一個。

§

他想問的東西其實有好幾個。

妳住在哪裡。妳什麼時候睡。護衛明天就要回去了,妳為什麼還在。

這三個他都沒有問。

他後來想過那個早上,想不出當時為什麼是那一句先出來的。可能是因為他剛剛看完她跪在那裡等,而那個等的姿勢他認得。他前世在辦公室裡等過很多次那種東西:送出去、然後看著它,等一個不會來的回覆。

他還是問了。

「神真的聽得到嗎。」

§

「當然。」

她笑了。

五之三:留下來的人

那天早上她把簿子翻開給他看。

翻到後面某一頁,那一頁跟前面不一樣,前面是一行一行寫滿的,這一頁是一條一條分開的,像清單。

他看不懂。

她低頭唸給他聽。

§

她唸得很平,一條一條,中間不停。

他聽出來那是人。有的是名字,有的不是名字,是一句話。「賣繩子的那個」。「腳不好的那個」。「在門口坐著的老太太」。

唸到中間有一條她停了一下。

「北邊那個村子。」她說,「四十一。」

然後她繼續唸下去。

§

他用氣音問這是什麼。

她想了一下。

「還沒有回來的人。」

他等她說下去。她沒有。她把簿子闔上,放到膝蓋上。

他坐在那裡,把那七個字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想不通它到底是什麼意思。他不知道那是指還會回來,還是指還沒有回來而已。

他也不知道那四十一個人為什麼在一份還會被唸出來的名單上。

§

他還想到另一件事。

那份名單上有一半的人她根本不認識。賣繩子的那個、腳不好的那個、在門口坐著的老太太。那些人不會知道有一個抱著簿子的女孩每天天沒亮跪在後面的空地上,把他們唸一遍。

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

第五天早上,護衛的差事結束了。

主人家派的兩個人,把他從諾德帶到北邊那個村子,再帶回來。事情做完了,他們要回去覆命。

他們在城門口道別。

§

馬克講了很久。

他先講回去要怎麼跟人講這件事,講到一半發現自己講不清楚,又從頭講一次。他說覆完命就可以回家了。他說他媽一定不會相信。他說他家那隻貓大概已經不記得他了。他說他到現在還會想起那個坑。他說他那天摔下馬的時候其實有點想哭,可是旁邊沒有人在哭,所以他就沒有哭。

他講了大概十件事,每一件都講到一半就跳到下一件。

陸修站著聽。他一句都回不了。

§

最後馬克安靜下來。

「你會回來嗎。」

從諾德出發到現在這二十五天,他問過陸修大概兩百個問題。這是第兩百零一個,也是他唯一一個真的想要答案的。

陸修張開嘴。

他可以擠出一點氣音,可是他不知道答案。他站在那裡,嘴張著,什麼都沒有出來。

馬克等了一下。

「沒關係。」馬克說。

然後他就上馬了。

§

年長的護衛一直沒有講話。

他把行李綁好,檢查了兩匹馬的蹄,然後才走過來。

陸修以為他會講點什麼。這一路他總共講過的話大概不超過三十句,最長的一句是出發那天早上的「所以不要出差錯」。

那個人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會兒。

「下次也可以不去。」

然後他轉身上馬,一次都沒有回頭。

§

他們走了以後,陸修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

艾可站在他旁邊。她沒有跟著走。

他這才想到,她本來就沒有理由跟著走,可是她也沒有理由留下來。她那天說的是路過。路早就過完了。

他等她說點什麼。

她把簿子換到另一隻手,然後就往城裡走了。

他跟上去。

§

接下來那幾天,紙一直送過來。

公會的、城裡的、認識的不認識的。桌上那一疊越來越厚。

她每天早上都在樓下。他下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一桌,把新到的那幾張拿起來,唸給他聽。

她唸的時候語氣跟唸天氣一樣。這一張是等級變更,這一張是答謝的場合從三天後改成五天後,這一張是凱旭的人請他去看一口井。

唸完,她把紙放回去,排整齊。

她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不自己看。

§

有一次他差一點就要解釋了。

他把手放到那疊紙上,張開嘴,想說他看不懂這裡的字。

她抬起頭看他。

他把手收回來,搖了搖頭。

她也沒有追問,低頭唸下一張。

§

第八天他發現自己還是講不出話,可是可以吞東西了。

那幾天他幾乎沒有吃。城裡送過來的東西都很好,湯、燉的肉、切成小塊的水果,一份一份送到樓上,他每一樣都試過,每一樣吞下去都像在吞石頭。

那天中午他們坐在樓下靠窗那一桌。她從布包裡拿出那塊餅。

§

他一直覺得這件事很怪。

這裡是城裡,樓下就有賣吃的,桌上還放著別人送來的東西。她還是拿出那塊很硬的餅,用小刀切成四塊。

不管走了多遠,不管有沒有爬坡,不管現在人在哪裡。四塊。

§

他用氣音問她,那個布包裡還有多少。

她想了一下。

「還有。」

他等她說個數字。她沒有。

§

他自己算了一下。

她跟著他們二十二天了。一天一塊餅,那個布包不大,掛在她肩上的時候幾乎看不出來裡面有東西。

那她一定在哪裡補過。諾德的市集,或者路上那個驛站,或者哪一個他沒有注意到的早上。他這二十二天在忙自己的事,沒有理由會看到。

他決定是這樣。

§

切完,她把其中一塊放進水杯裡。

他看著那塊餅在水裡慢慢變軟,邊緣散開一點點。

過了一會兒她把它拿起來,遞給他。

§

他接過來,看了看她。

她已經在吃自己那份了。三塊。

他用氣音問她,妳不是說四塊剛好。

她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

「今天不用。」

然後她就繼續吃了。

§

那塊餅很難吃。泡過水之後更難吃,沒有味道,含在嘴裡會散開。

他吃完了。

那是他啞掉之後第一次把一整份東西吃完。

那天夜裡她把簿子翻到名單那一頁。

名單是照她記下來的順序排的,加一個就往下寫一行。

她在最後加了一行。那一行是他的名字。

加完,她沒有立刻收起來,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簿子闔上,雙手交疊,低頭。

還是那二十七個字。

唸完,她抬起頭,等了一下。

沒有回應。

天要亮了。她沒有去睡。

第 五 章 ・ 初 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