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比他想的深。
他挑了太陽的方向走,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周圍一直是同一片林子。
肚子餓了。
我算是「轉生」,還是「穿越」?
從他睜開眼睛到現在,他沒有看過任何一個活物。
安靜到他一度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然後,就像是專門要來反駁他,牠來了。
他先聽到的是聲音。不是腳步,是呼吸。
很重、很近的呼吸,中間夾著一種從喉嚨深處壓出來的低吼。
他動了。回頭。
那是一頭野獸,他認不出是什麼。比他這輩子看過最大的狗還要大。
他背後是一棵樹。
他跑不掉。
這種時候,主角不是都會突然覺醒什麼力量嗎。
沒有。沒有力量覺醒,沒有系統提示。
這個世界對他求救的反應,跟現實一模一樣:不回應。
牠的後腿沉了下去。
他看得懂那個姿勢。
陸修你不要過來啊——
陸修不要過來不要不要走開不我沒有惹你啊我什麼都沒有做啊我連飯都還沒吃——
牠撲了上來。
就在牠離開地面的同一瞬間,他喊出的最後一個字落下去。
然後前面那一整塊空間亮了。
牠在半空中被那道光擋了下來,發出一聲又尖又長的哀嚎。
牠的眼神變了。
那頭野獸怕他。
牠往後退,然後轉身,很快地消失在樹之間。
森林又安靜下來。
他就那樣僵在原地,過了很久才想起來要把手放下。
呆滯許久後,他放下手。他閉上嘴。
他的喉嚨有點痛。每吞一口口水都在提醒他剛剛發生了什麼。
但問題是,他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麼。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高興,也不是害怕。是回想。
他是工程師。能重現的才叫成功,不能重現的只是運氣。
地上的落葉被撥亂了,那是野獸剛剛落地、翻滾的地方。
我剛剛,到底,講了什麼。
他記得的不是內容。他記得的是長度。
那就先叫魔法吧。
會不會,不是我講了什麼。
是我講了多長。
他找了塊石頭,一屁股坐下來。
他開始測試。
假設:跟內容沒有關係,只跟長度有關係。
陸修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主管簽完送會計,會計那邊每個月十號截止——
講到「三家比價」的時候,他前面的空氣,抖了一下。
一小簇跟剛才那道光同一種質地的東西,從地上冒了出來。
很小。可是它在。
他盯著那一小簇光看了很久,久到它自己熄掉。
看吧,我就說吧。
魔法不看內容。
他先固定內容,只改長度。
這一次冒出來的那簇光,比剛才那根火柴大了一圈。
他縮短。只講前三句。
這一次,什麼都沒出來。
他再拉長。光又大了。
要是那頭野獸還躲在附近,看到這一幕,大概會覺得這個人瘋了。
長度是唯一的變數。
能擋住他的,從來不是魔法本身,是他這副身體。
站起來那一下眼前發黑,一陣頭暈。
是魔力耗盡了嗎?還是貧血?
空地的盡頭是一整片更密的林子,樹跟樹之間黑黑的。
如果魔法真的沒有盡頭⋯⋯
那我到底能用說的放出多大的魔法?
他吞了一口口水。喉嚨還是痛的。
他站直了身體,面對那片林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陸修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
他決定講的,還是報帳流程。
他前面的空氣開始積東西。
那些字沒有散掉,一個字接一個字。
他學會了在句子跟句子的縫隙裡偷氣,像游泳一樣。
那片林子前面的空氣,開始扭曲。
好像那裡等一下會有很重的東西落下來,周圍先讓開、騰出了位置。
他沒有停。
這一次他要講到底,一個字都不留。
他把報帳流程講完了。整整一遍,一個環節都沒漏。
然後那條線繃到底。
這一次火沒有從地上長出來。它是直接出現的,一整片。
他全都看到了,可是聲音沒有跟上。
眼前是一片無聲的燃燒,安靜得不像話。
有幾片被熱氣掀起來的葉子,掛在半空中。不是慢慢飄,是掛著。
整個世界,好像為了這件事,停了一下。
然後才轟一聲砸過來,補上剛才那段畫面該有的聲音。
他坐下來看它燒。沒有力氣站著了。
可是心裡是滿足的。
這一次,沒有人來切掉屬於他的那一塊。
這個世界好像願意還他一個公道。
付出多少,便會得到多少?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土,往反方向走。
他沒有回頭看那片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