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先感受到溫度。
臉上有一塊地方暖暖的。

那塊暖會移動,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他上面晃。

然後才是味道。
微濕的土,這個他認得。至於在哪裡聞過的,他想不起來。

他習慣的空氣是關起來的。同一批空氣在整層樓裡繞了一整天,悶悶的,什麼味道都不帶,也哪裡都去不了。

他慢慢張開眼。

他躺著。背後不是硬的,反而有點軟,是草,是土,帶著濕氣。

然後是安靜。
此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不想起來。放空了很久。

我為什麼躺在這裡?

我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胸口悶了幾年。自從接了那個案子以後就這樣。
現在不悶了。

太陽穿過樹葉。風一吹,影子就在臉上來回地移。

最後的印象是在公司加班。凌晨兩點,我想趴在桌上瞇一下,等一下再繼續。
然後⋯⋯然後就到這裡了。

現在這感覺,又很像在做夢。

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只是在夢裡。
如果說是「死」,好像也太肯定了。

專案沒做完。房租繳到下個月。
冰箱裡有一盒優格,快過期了。
就這些。

如果這裡是天堂,那也還好。至少不用回去上班,不用加班了。

找手機。
那些位置上什麼都沒有。連口袋都沒有。

這身衣服不是我的。

他這才用手撐著地,把自己撐起來。

坐起來,才看見這個世界的樣子。

理論上,這種時候應該要驚慌。
但那些都沒有發生。

反正風很好。陽光也很好。
我好像自由了。

很陌生。不夠瘦,指節粗,看得出來有力氣。

我原本那雙手,七年,就磨出這麼一點。

這種繭不是我能磨出來的。

陸修⋯⋯好喔。
聲音也不是我的。

那新的規格在哪?
沒有半透明的視窗浮在眼前。沒有技能欄,也沒有數值。

風吹過來,葉子動了一下。
就這樣。

陸修連說明書都沒有。
看來想要一個說法,是不太可能,需要自己編了。

我叫什麼?

陸修。這個出來得最快,一點都沒有卡。

加班。這個最清楚。凌晨三點,整層樓只剩下我跟三排沒關的螢幕。
那個月我加了兩百個小時。

on-call。手機在凌晨四點響的那個震動頻率,我到現在都認得。

七年,還是五年?
三年,五年,七年,好像都對,也都不太對。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

一間辦公室。很多人。有人在講電話。
但我不確定那間辦公室的窗戶是靠哪一邊。

腦子裡浮出一個標誌的形狀。
可是名字居然想不起來。

然後我想到母親。
我知道她煮的味噌湯偏鹹,知道她打電話來的第一句永遠是「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可是印象裡的母親始終背對著我。
我把注意力挪過去,繞不到前面。

他就那樣在森林裡站了很久。久到肩膀開始發酸。還是想不起來。

陸修哈。
陸修轉生副作用吧。

先不管它。反正也沒什麼影響。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裡沒有腳印。沒有拖行的痕跡。
就好像在這一刻之前,根本沒有我這個人。

草是壓平的。形狀剛好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