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睜開眼睛的地方
先是溫度。
臉上有一塊地方是暖的。那塊暖會移動,很慢,像有什麼東西在他上面晃。
他沒有睜開眼睛。
就是不想。那塊暖從顴骨挪到眉骨,停了一下,又滑開。
空氣是涼的,可是身體底下的地是溫的。那種溫是從底下慢慢滲上來的,像有人在這裡躺了很久。
然後才是味道。
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想清楚自己聞到的是什麼。
微濕的土,這個他認得。至於在哪裡聞過的,他想不起來。壓爛的草,有點嗆,也有點甜。還有一種很淡的,像木頭放久了的氣味。霉味嗎?也不像。他叫不出名字。
他最先想到的形容詞是「外面」。
可是他每天也走在外面。上下班,中午出去買飯。他的外面聞起來是機車跟水溝。
那就「山上」吧。
他習慣的空氣是關起來的。同一批空氣在整層樓裡繞了一整天,悶悶的,什麼味道都不帶,也哪裡都去不了。
空氣自己沒有味道。有味道的是人。
他能想起來最清楚的兩個味道。一個是隔壁座位的狐臭,被電扇規律地吹過來。另一個是主管的口臭,那個人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隔著兩張桌子,他照樣聞得到。
七年。就這兩個。
這裡不一樣。空氣是流動的,每一陣風帶來的味道都不太一樣。
最後是光。
不是螢幕那種光。
他花了大概三秒鐘才確定這件事。螢幕的光是平的,從一個方向壓過來,看久了眼睛會乾。那種光不會移動,也不會暖。
這裡的光會動。而且是暖的。從剛才就一直在他臉上。
他慢慢張開眼。
視野上方,遠遠地晃著綠色的東西。再往上,就是白得發亮的天空。
樹葉。他想。有風。
他躺著。這件事也是確定的。背後不是硬的,反而有點軟,是草,是土,帶著濕氣。只有一顆石頭還是樹根之類的東西,正頂著他左邊的肩胛骨。
那裡有點不舒服。就那一點,別的地方都沒事。
他沒有動。
然後是安靜。
沒有冷氣的低鳴。沒有鍵盤聲。沒有誰在走廊上講電話。沒有遠處的車聲。
原來那些聲音一直都在。直到它們全部不見,才讓人注意到。
此刻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心跳一點一點放慢。呼吸也跟著慢下來,越來越平緩,越來越深沉。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不想起來。放空了很久。
我為什麼躺在這裡?
我不在辦公室。那我在哪裡?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沒有一個地方在痛。
脖子不緊了,腰也不痛了。手腳就那樣攤著,沒有一塊肌肉是繃的。吸氣可以一路吸到底。
胸口悶了幾年。自從接了那個案子以後就這樣,一天也沒有停過。
現在不悶了。
以前每天醒來,跳下床,穿衣服,出門,五分鐘解決。身體都是緊繃著的。一直都是。
這具身體,和原本的我完全不一樣了。
太陽穿過樹葉。風一吹,影子就在臉上來回地移。一塊暖,一塊涼,一塊暖,一塊涼。
這些溫度我都感覺得清清楚楚,卻想不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最後的印象是在公司加班。凌晨兩點,我想趴在桌上瞇一下,等一下再繼續。
然後⋯⋯然後就到這裡了。
中間我大概睡著了,因為什麼印象都沒有。
現在這感覺,又很像在做夢。
我已經很久沒好好做過夢了。可是這個夢清楚得不像夢。
我不知道自己是死了,還是只是在夢裡。
如果說是「死」,好像也太肯定了。不過人不會無緣無故換一個身體,所以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如果我真的死了,照理說應該要難過一下吧。
可是我沒有。什麼感覺都沒有。
我想了想,自己還有沒有什麼放不下的,或是什麼還沒做完的事。
專案沒做完。房租繳到下個月。
冰箱裡有一盒優格,快過期了。
就這些。
如果這裡是天堂,那也還好。至少不用回去上班,不用加班了。
我伸手去摸口袋。
那個動作比想法來得快,像是反射動作。左邊,右邊,外套內側。
不對。我沒有外套。
摸到第三次,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幹嘛。
找手機。
那些位置上什麼都沒有。連口袋都沒有,更別說手機。
我摸到的是布,粗的,接縫的地方咬手。很舊,有一點破。雖然我不是裁縫師,也摸得出來這做工不怎麼樣,大概比公司尾牙發的那件紀念 T 還差。
這身衣服不是我的。
我這才用手撐著地,把自己撐起來。
躺著的時候,我只看得到天空。天空,還有樹,就這樣。
坐起來,才看見這個世界的樣子。
理論上,這種時候應該要驚慌。
我大概也知道那個流程:先否認,再恐懼,然後想辦法找人求救,最後崩潰。我看過的小說跟電影裡,每個人都是這樣。
但那些都沒有發生。
我竟然有點高興。
這裡是哪裡,我不知道。
反正風很好。
陽光也很好。
沒有人在等我回信。
這個世界也很好。
我好像自由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很陌生。不夠瘦,指節粗,看得出來有力氣。
我原本那雙手,一天十幾個小時在鍵盤跟滑鼠上,這樣過了七年,其實什麼也沒留下。指甲剪得短,掌根靠滑鼠那一側亮了一小塊,就這樣。七年,就磨出這麼一點。
這雙手不一樣。它有繭,長在指節上,厚,一看就是常年握著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也是一雙用得很熟的手。熟,卻不是我那種熟。
比較像幹活的人的手。而且很健康。
我是寫程式的。這種繭不是我能磨出來的。
我把手翻過來,又翻回去,看了十秒左右。
「⋯⋯好喔。」我說。
聲音也不是我的。
我沒有慌。
以前上線前一晚我會胃痛,痛到吃不下東西。後來連胃痛都沒有了。
驚慌需要力氣。
規格書永遠是錯的。這是上一份工作唯一教會我的事。
所以我想的是:
那新的規格在哪?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等來任何人說明。沒有半透明的視窗浮在眼前。沒有一個溫柔的聲音說我被選中了。沒有技能欄,也沒有數值。
風吹過來,葉子動了一下。
就這樣。
「連說明書都沒有。」我說。
遊戲會有教學關。小說會有女神。連詐騙都會先編一個說法。
只有現實不會。想要一個說法,得自己編。
我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草屑,開始整理我知道的事。
我叫什麼?
陸修。這個出來得最快,一點都沒有卡。
那我記得什麼?
公司。加班。改不完的需求。這些也都在,而且清楚得不像話。
所以我不是失憶。
但是這雙手,這個聲音,都不是我的。
那就只剩一種可能了。我在心裡把那個詞找出來的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
我死了,然後投胎了。
轉生。應該是這樣講吧。
我等了一下,看有沒有別的解釋。沒有。
那如果是這樣,公司、加班、改不完的需求,那些就叫「前世」了。
「前世」這兩個字,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很不習慣。
那些記憶裡,有些地方清楚得像昨天的行事曆,有些地方翻過去是空白的。
加班。這個最清楚。清楚到我現在還能叫出那個感覺:凌晨三點,整層樓只剩下我跟三排沒關的螢幕,冷氣早就停了,空氣悶得像有人把門窗全封死了。
那個月我加了兩百個小時。我記得這個數字,因為我算過一次。算完之後就沒有再算了。
我記得那時候自己在想什麼。
快好了。等這個做完。明天應該來得及上線。
那,做完了嗎?上線了嗎?
我不知道。我記得自己坐在那裡這樣想。後來那件事怎麼了,我不記得。
on-call。手機在凌晨四點響的那個震動頻率,我到現在都認得。我曾經在夢裡聽到那個聲音然後驚醒,發現手機沒響,然後躺著等它響。
改不完的需求。這週說要這樣,下週說當初講的不是這樣,然後拿出一份我沒看過的會議紀錄。
我做了七年。
七年,還是五年?
三年,五年,七年,好像都對,也都不太對。回頭看那段日子長得像一輩子,可是真要算,我算不清楚。
明明是我自己的事。
好像是七年吧。
如果是七年,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轉生大概還是會有一點副作用吧。
我試著回想第一天上班的樣子。
一間辦公室。很多人。有人在講電話。我呆站在門口,手上拿著什麼東西。
但我不確定那間辦公室的窗戶是靠哪一邊。
我去想那間公司叫什麼名字。腦子裡浮出一個標誌的形狀。一張黃色的圓臉,兩個點當眼睛,一條彎起來的嘴。可是名字居然想不起來。我又試著想其他辦公場景,一樣是空的。
然後我想到母親。
那裡有一個人。我知道那是誰。我知道她講話的節奏,知道她煮的味噌湯偏鹹,知道她打電話來的第一句永遠是「你有沒有好好吃飯」,也知道她一定會在我還沒回答之前就開始講別的事。
我甚至記得她的笑聲有多誇張。但是唯獨臉卻想不起來。
思緒回到家裡,母親穿著的圍裙在,流理臺在,抽油煙機的聲音也在。可是印象裡的母親始終背對著我。我把注意力挪過去,繞不到前面,看不到她正面長什麼樣子。
我就那樣在森林裡站了很久。
久到肩膀開始發酸。
然後我笑了一聲。很短的、只有一個音節的那種笑。
「哈。」
「轉生副作用吧。」我說。
畢竟連身體都換了。記憶缺了幾頁,好像也不算什麼。
我決定先不管它。
反正也不影響現在。
我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隨便挑了一個方向。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躺著的地方。
草是壓平的。形狀剛好是一個人。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沒有腳印。沒有拖行的痕跡。沒有被壓斷的樹枝,沒有翻起來的土。
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人來過。
就好像我不是走到這裡的。
就好像在這一刻之前,根本沒有我這個人。
陸修走了。
草上那個形狀還在。過了很久都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