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屠龍那天下了雪
四之一:北邊那個村子
他們是第十四天到的。
出發那天早上,年長的護衛在城門口算了一次日子。從諾德出來半個月,回程半個月,加上在村子裡待的時間,主人家給的期限剛好夠用,可是不夠出任何差錯。
「所以不要出差錯。」年長的護衛說。
那是他這一路上講過最長的一句話。
路是往上走的。過了出事的那個地方之後,就沒有再遇到別的隊伍。
第十三天他們經過一個岔路口,路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字。陸修停下來看了一下,然後想起自己看不懂。
他一直沒有找到時間去想這件事。他聽得懂這裡所有人講的話,一句都沒有漏掉過,可是所有寫下來的東西他都看不懂。這件事怪得很明顯,明顯到他每次想到都覺得應該要停下來想清楚,然後每次都有別的事情先發生。
「上面寫什麼。」他問。
艾可走過來看了一眼。
「地名。」她說。
「哪裡的。」
「前面那個村子。」
他等她把那個名字唸出來。她沒有。她低頭在簿子上寫了一行,然後走回隊伍後面去了。
第十四天中午,他們看到了屋頂。
十幾戶,沿著溪的兩邊蓋,屋頂是草的。麥田在村子後面,麥子已經黃了。
「有人。」年輕的護衛說,聲音裡有鬆一口氣的意思,「有煙。」
沒有煙。走近之後他們就知道沒有煙。他看到的是溪面上的水氣。
村子口有一棵樹,樹下有一張石桌。石桌上有一個碗。
碗裡有東西,已經乾掉了,黏在碗底,看不出來原本是什麼。
第一間房子的門是開的。
門板好好地掛在門框上,往內推到底,靠著牆。
裡面有一張桌子,桌上三個碗,一個鍋。鍋是空的。灶裡的灰用手撥開,底下也是冷的。
陸修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有人在嗎。」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他自己都覺得那一聲喊得很蠢。
第二間也是開的。第三間也是。
第四間的門是關的。他推開,裡面跟前面三間一樣。
桌上有東西,牆上掛著衣服,床上的被子是掀開的。有一間的織布機上還有一塊織到一半的布,梭子卡在線裡面。
沒有翻倒的東西。沒有摔破的東西。沒有一扇窗戶是破的。
有一間房子裡有一雙鞋。
小孩的鞋,放在床邊,兩隻並在一起,鞋尖朝外。
陸修看著那雙鞋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來,把門帶上。
他出來之後想了一下自己為什麼要把門帶上。他想不出來,可是他也沒有回去把門打開。
他繞到村子後面。
柵欄是關的。門閂還插在上面,插得很正。
裡面沒有牲口。地上有蹄印,有糞,糞已經乾了。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門閂拔起來,再插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麥子熟了,沒有人收。
年長的護衛蹲下來搓了一穗,把殼吹掉,看著手心裡的東西。
「熟很久了。」他說,「再過幾天就要落了。」
「幾天前開始的。」
年長的護衛沒有回答,把手心裡的麥子倒掉,站起來拍了拍手。
年輕的護衛走在陸修旁邊,一路上沒有講話。走到井邊他停下來,往井裡看。
井裡有水。水面很平,照得出天空。
「人呢。」他說。
他問的不是陸修。他就是問出來而已。
他站在井邊,過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在聽什麼。
他在等狗叫。
十幾戶人家的村子應該要有狗。有狗就會叫,陌生人進來一定會叫。他從進村子到現在一聲都沒有聽到。
也沒有鳥。麥子熟成那樣,田裡應該要有鳥。
剩下的聲音只有溪水,和他們四個人踩在地上的聲音。
還有一件事他過了很久才想到。
沒有味道。
他在門口站過六間房子,裡面都有吃到一半的東西。那些東西放了那麼多天,應該要臭。他把臉湊近第七間的桌子聞過,只有木頭的味道和一點灰。
沒有蒼蠅。
他想到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往第八間走,走到一半停下來,站了很久。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
陸修開始想。
他前世的工作有一半是這個:現場出了狀況,沒有人知道為什麼,而你要在會議開始之前給出一個說法。他很熟。他甚至可以說是擅長。
瘟疫。這是第一個。可是瘟疫會留下屍體,而且會留下埋屍體的地方。他在村子裡繞了一圈,沒有看到新翻的土。
逃難。這是第二個。可是逃難的人會帶走牲口,牲口是財產。而且逃難的人不會回頭把柵欄的門閂插好。
被抓走。這是第三個。可是被抓走會有打鬥,打鬥會有痕跡。這裡連一張倒下來的椅子都沒有。
他站在村子中間,把這三個想完,然後選了第二個。
逃難。一定是逃難。有人來通知,時間很趕,趕到來不及趕牲口。牲口自己跑掉了,跑掉的時候柵欄是開的,後來有人回來過一次,把門閂插上。
他知道這個說法有兩個地方對不上。他把那兩個地方放到旁邊,決定先不看。
這也是他很熟的一件事。
艾可從中午開始就在寫。
她一間一間進去,站在門口,看一下,寫一行。到第七間的時候她走了進去,蹲下來看桌子底下,然後出來,又寫了一行。
陸修跟了她一段路。
「妳在寫什麼。」
「我在數。」
「數什麼。」
「碗。」
他等她多說一點。她沒有。
「數碗做什麼。」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還是一樣,直直的。
「這樣才知道有幾個人。」她說。
然後她低頭,走進第八間房子。
過了一會兒她從第八間出來,站在門口等他走過去。
「你剛才在想什麼。」她問。
他愣了一下。
「想這些人去哪裡了。」
「你想出來了嗎。」
「大概。」他說,「應該是逃難。」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她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就是看著。
他等了一下,發現她好像真的只是在等他講完。
「妳覺得不是。」
「我沒有覺得。」她說,「我在記。」
她低頭寫了一行,然後走進第九間。
天快黑的時候他問她數完了沒有。
「還沒有。」
「大概幾個。」
她翻了一下簿子。
「四十一。」她說,「還有兩間沒進去。」
他點了點頭,說了一聲好,然後走開。
走了幾步他才發現自己剛才做了什麼。他聽到一個數字,點頭,說好。那是他前世每一天都在做的事:有人給他一個數字,他點頭,說好,然後那個數字就變成他的了。
這一次那個數字是四十一個人。
他們沒有在村子裡過夜。
沒有人提議要走,也沒有人說要留下來。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四個人就自己開始收東西,動作很一致,誰也沒有講話。
走出村子口那棵樹的時候,陸修回頭看了一眼。
石桌上那個碗還在那裡。
那天下午年長的護衛在村子裡繞了兩圈,一句話都沒有講。
第二圈繞完,他走到村子口,面朝他們來的方向,手放在刀上。
他沒有說要走,也沒有說要留。他就站在那裡,站到天黑。
他們往回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天就暗了。
暗得不太對。太陽還沒有下去,可是光在退,像有人把燈慢慢轉小。
年長的護衛先停下來。他沒有抬頭,先看地上。
地上的影子在動。雲的影子是散的,邊緣糊掉的;這個影子的邊緣是清楚的,而且是往一個方向走的。
然後他們抬頭。
陸修這輩子沒有在天上看過那麼大的東西。
它很高。高到他必須用「很高」以外的方式去想它:他先看到的是它有多慢,然後才反應過來,那麼大的東西看起來本來就會慢。
沒有聲音。過了很久才有聲音,是風,從側面推過來,把草壓成一整片同一個方向。
年輕的護衛跪下去了。不是要跪,是腿沒有力氣。
那個東西沒有看他們。它從他們頭上過去,往南。
年長的護衛看著它走,看了很久。
「它往諾德。」他說。
四之二:七年
十四天的路,他們用六天走完。
馬換過兩次。第二次換馬是在凱旭的驛站,站裡的人聽說他們要往南,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問為什麼。
第四天晚上年輕的護衛從馬上摔下來,摔在草地上,沒有骨折。他自己爬起來,說沒事,然後又上去。他上去的時候手在抖,抓了三次才抓到鞍。
沒有人講話。這六天他們幾乎沒有講話。要停要走都是年長的護衛用手比,比完大家就照做。
艾可沒有落隊。陸修回頭看過幾次,她都在。他一直沒有想通她是怎麼跟上的。
回程第三天晚上他睡不著,坐起來,看到她還在寫。
火已經快滅了,她把簿子拿得很近。
「妳現在有什麼好記的。」他問。
「今天走了多遠。」
「這幾天不都一樣。」
「不一樣。」她說,「今天多走了一點。」
他躺回去。躺回去之後他想到,這幾天每一天都多走了一點,而多的那一點是因為所有人都在怕。
他也想到,她把這件事寫下來了。
第六天下午,他們看到諾德的城牆。
城牆還在。
這是他看到的第一件事。他心裡鬆了一下,鬆完才發現自己這六天一直在想「城牆會不會不在了」。
城外的田是黑的。
不是燒黑,是壓黑。從西邊到北邊一大片,收完留下的麥梗全部倒向同一個方向,倒下去之後又被壓過一次。
城門關著。城牆上站滿了人。
城外的路邊有人。
推車的,牽牲口的,坐在地上的。東西都還綁在車上,沒有人卸。他們是趕在城門關上之前沒進去的那一批,已經在外面兩天了。
沒有人在喊。那麼多人擠在路邊,沒有人在喊。他經過的時候,只有一個抱著小孩的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看完就低回去了。
它在城的北邊,趴在地上。
趴著的時候比飛的時候更難看懂。飛的時候他還可以說那是一個形狀;趴著的時候它佔掉他整個視野的下半部,他找不到邊。
它沒有在做什麼。它就在那裡,偶爾動一下。
路邊的人告訴他們,它已經在那裡兩天了。城裡派出去三批人,一批都沒有回來。
馬克從看到那個東西開始就沒有再講過話。陸修回頭看他的時候,他兩隻手抓著韁繩,指節是白的。
年長的護衛看的不是龍,是城牆。
「上面那些是守軍。」他說。
「他們在做什麼。」
「在看。」
沒有人叫他去。
然後就沒有人再講話了。
馬克在看他。年長的護衛在看他。艾可抱著簿子,也在看他。
他認得這個。
他前世每一次都是這樣。沒有人會說「你去」。大家只是安靜下來,然後看著你,等你自己把那句話講出來。
他講過很多次。講到後來,那句話會自己先出來,比想法還快。
「我去看看。」他說。
他講完才發現自己已經在下馬了。
年長的護衛抓住他的手臂,力氣很大。
「你可以不去。」
陸修停了一下。
他前世沒有人跟他講過這句話。一次都沒有。
「我知道。」他說。
年長的護衛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手放開了。
他走到大概兩百步的地方停下來。
它抬起了頭。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可是他不知道要做多久。前面幾次他都估得出來:野獸那次大概兩百個字,考場那次四分鐘,山坡那次講到三家比價。這一次他估不出來,因為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有多大。
所以他決定不估了。
他決定把他有的全部講完。
他從報帳流程開始。
這一段他最熟,熟到不用想。差旅費請先填單,單子要主管簽,主管簽完送會計。他一邊講一邊感覺到那條線開始出現,在他前面,一個字一個字接上去。
報帳講完,他接請購。
請購講完,他接資產編號規則。財產標籤第一碼是年度,第二碼到第四碼是分類,第五碼之後是流水號;流水號跳號要簽核,簽核單一式三聯。
然後是機房門禁申請。然後是值班交接。然後是新人訓練第一天要完成的十七件事,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十七件,因為他帶過十一個新人。
它站起來了。
他沒有停。
資訊安全政策第三章第二節,密碼長度不得少於八碼,須包含大寫小寫數字符號各一,每九十天更換一次,不得與前三次重複。
年度考核的評分項目有五大項十八小項,每一項一到五分,五分的比例不得超過部門人數的百分之十五。
專案結案報告的目錄格式。變更申請的流程圖。客訴分級的判定標準。
他講到後來發現一件事。
他講不完。
他不是講不下去。他是發現自己七年裡背熟的東西比他以為的多很多,一個接一個從嘴巴裡出來,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東西還在裡面。
那些東西沒有一項是他想學的。
那些東西也沒有一項是他自己用得到的。他背熟它們,是因為背不熟會被念。
而現在它們排在他面前,排成一條看不見的線,一直排到他看不見的地方。
後來年輕的護衛說,久到他以為陸修不會停了。
他自己覺得沒有那麼久。
他只記得中間有一段,那條線已經長到他看不見盡頭,可是他嘴巴還在動,而他的腦子在想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
他在想公司茶水間那台咖啡機。那台機器壞了三個月沒有人修,他每天早上去按一次,每天都出不來,他每天都還是去按。
他一邊背資訊安全政策,一邊想那台咖啡機。
他的喉嚨從中間就開始出問題。
先是乾,後來是痛。再後來就不痛了,而不痛比痛更難處理,因為他分不出來自己還剩多少。他知道自己應該停,可是他停不了。那條線只要斷一次就要從頭來過,而他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第二次。
他改成用氣講。聲音變得很小,可是那條線沒有斷。
他在林子裡學會過怎麼在句子的縫隙偷氣。這一次那個技巧不夠用,他必須一邊講一邊想新的偷氣的辦法。
他後來想過,如果那天他的喉嚨先壞掉會怎麼樣。
他想不出來,也就不想了。
最後一個字落地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講哪一份文件了。
那條線繃到底。
它不在那裡了。
沒有聲音。沒有東西掉下來。原本被填滿的那一塊,空了。
草還壓在原來的方向。地上有一個很深的坑,是它趴著的形狀。坑裡沒有東西。
後來城裡有人說看到它往北邊掉下去,也有人說看到它飛走了。派人去找過兩次,什麼都沒有找到。
然後是停頓。
他開始數。這是他從山坡那次開始養成的習慣。
一。
二。
三。
數到十七的時候,他看到一隻鳥。
那隻鳥停在半空中,翅膀張開,一動也不動。他有時間把牠看清楚:翅膀底下是灰的,肚子是白的,尾巴有一根羽毛長得比較歪。
他有時間在心裡想:這隻鳥的尾巴有一根羽毛長得比較歪。
他有時間想完,再想一次。
然後那隻鳥才動。
他停下來的時候是二十幾。他不確定是二十幾,因為中間有一段他忘記自己數到哪裡了。
他站在原地喘氣。他不是累,他是發現自己剛才有一段時間沒有呼吸。
然後有東西落在他手背上。
白的,很小。落下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點涼,然後那一點涼就沒有了。
他抬起頭。
天上有很多。從很高的地方下來,慢慢的,一片一片分開,不是一起下來的。
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沒有看過雪。他也不知道這裡什麼時候該下雪。
他回頭找年長的護衛。
那個人已經下馬了,站在原地,抬著頭,沒有動。他在這條路上走了一輩子。
陸修看著他的臉,就沒有問了。
艾可先到。
他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到的,也不知道她怎麼會比別人快。她走到他前面,把水袋塞進他手裡。
他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需要它。
他喝的時候她站在旁邊等。她沒有看那個坑,也沒有看天上的雪。她看著他喝。
喝完,他把水袋還給她,張開嘴想說一句謝謝,發現出不了聲。
「我知道。」她說。
四之三:那天下了雪
城門是慢慢開的。
先開一條縫,縫裡有人探頭。那條縫停在那裡很久,久到陸修以為他們要關回去了。
然後城門整個推開。
他沒有看清楚第一個跑出來的人長什麼樣子。
他只記得那個人跑到一半跌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跑到他面前,跪下去,抱住他的腿。
然後是第二個。然後他就數不清楚了。
他被抬起來的時候還沒有反應過來。
四五隻手從下面推上來,他整個人離地,坐在別人的肩膀上,高過所有人的頭。
他兩隻手不知道要放哪裡。他先抓著人家的頭髮,發現不對,鬆開;然後張開手臂,發現更蠢,收回來;最後兩隻手就那樣放在自己膝蓋上,像坐在一張很高的椅子上。
底下的人在喊。喊的是同一句話,可是他聽不出來是哪一句。
有人在問他話。有好幾個人在問他話。
他張開嘴,還是出不了聲。
喉嚨裡有東西堵著,一動就痛。他試了兩次,第二次擠出一個氣音,旁邊的人聽不到。
他就閉上嘴了。
底下的人以為他在笑。
有人在哭。
有一個女人把小孩舉起來,舉得很高,讓小孩看他。那個小孩沒有在笑,看起來只是被吵醒了。
有人往他身上丟花。花是從哪裡來的他不知道。麥子早就收完了,城外的田是黑的。
年長的護衛沒有下馬。
他坐在馬上,在人群外面。人潮往城門湧的時候他把馬往旁邊退了幾步,讓出路來。
陸修在肩膀上看到他。兩個人的眼睛對上了一下。
那個人沒有笑,也沒有點頭。他看了兩秒,然後轉開頭,去看北邊那個坑。
後來陸修再看過去的時候,他還在看那個坑。
一個月前他在這座城裡吃過一頓飯。
那天坐在主位的人問了他三次師承,兩次家族。那頓飯的每一句話後面都有一個要拿的東西,他聽得出來,他前世開了七年的會,這種話他分得清楚。
那種他可以應付。要什麼講出來,他點頭,說好。
現在這些人什麼都不要。
他坐在別人的肩膀上,被一整座城喊著,找不到任何一句可以回的話。
他前世上線過一個系統。
做了十四個月,最後三個月他沒有一天在十一點以前離開公司。上線那天是禮拜六,凌晨四點做完,他坐在位子上等監控跑滿一個小時,確定沒事,然後自己開車回家。
禮拜一早上進辦公室,沒有人提這件事。
沒有人是故意不提的。那件事已經過去了,而大家手上都有新的事。
他當時沒有覺得委屈。他到現在都不覺得。做完就是做完,後面本來就沒有東西。
所以他沒有練過後面這一段。
他在那個肩膀上坐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覺得脖子酸,開始想什麼時候可以下來,開始擔心底下那個人會不會累。
他找不到那個應該要很開心的地方。他知道它應該在,他一直在找,找不到。
後來他放棄了,就坐在那裡讓他們喊。
有人擠到他底下,仰著頭跟他講了很長一段話。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只看到那個人衣服很好,袖口是乾的。
過了幾天他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才知道那段話的意思。那段話的意思是,這件事情從現在開始由城裡來處理。
雪一直在下。
「馬克。」
那兩個字是從人群旁邊傳過來的。周圍所有人都在喊,那個聲音沒有。
他聽得很清楚。
年輕的護衛回過頭。
艾可站在人群外面,抱著簿子。她朝他招了一下手,然後指了指旁邊,意思是那裡人比較少。
年輕的護衛擠過去了。
陸修坐在肩膀上,看著這一幕。
他認識那個人二十天。這二十天那個人問過他大概兩百個問題,替他牽過馬,發過一次燒,喊過兩次媽媽。
他從來沒有問過他叫什麼名字。
他想的時候發現一件更麻煩的事:他也想不起來這二十天裡,有沒有人在他面前叫過這個名字。可能叫過很多次。
底下的人還在喊。
他低下頭,看到馬克站在艾可旁邊講話,講得很快,手比來比去。艾可低頭在寫。
寫到一半她抬起頭,往他這裡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她沒有笑,也沒有揮手。她看了一眼,就低下去繼續寫了。
廣場上的人散完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
火把燒到剩下一半。地上有踩爛的花,有一面掉下來的布旗,沒有人來收。
雪還在下。
一片雪落在城門左邊第三塊石板上。
再一片。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速度,落在同一個位置。
再一片。
到天亮都是這樣。